第52章 第52春

第52章 第52春

樓望東甚至還說了長胖一點的好處。

周茉站定腳步看他, 面上被黃昏的霞光照得瑩亮泛粉:“你正經一點……你今天老是提那個……”

後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周茉現在的情緒低落又複雜,一是因為父母的召見, 二是樓望東剪了他那麽多年象征民族文化的長發, 她總覺得他是在做割舍, 她正為前路擔憂, 他則表面雲淡風輕。

她會覺得他們都好可憐, 就更難過了。

周茉吸了吸鼻子, 樓望東牽住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他其實有預感, 從森林走來人類群居的社會, 人氣更密集,預感就更敏銳,她已給他打了預防針, 今日恐怕帶不走她。

“茉莉,我很想你,我不想說些拐彎抹角的話來表達心意,我也不想禁锢內心。你說你胖了, 我就想着你胖了的樣子, 胖更好, 但你從前的樣子我也喜歡,我就是在那時候愛上你。”

周茉被他這番話說得內心顫動,霞光一縷縷爬上她的手背,肌膚,毛孔, 他們明明站在彼此對面,但因為即将到來的長輩見面會而陡然生出不安來, 而這種情緒是沒有辦法驅趕的,是明明握着手依然會想念她,只能無限地擁抱對方,或者更近,最近地進入她的身體裏,才能确切感受到沒有被分開的安穩。

酋長,也不是生來就勇猛強大。

他也渴望依偎進一個懷抱裏吧,被緊緊包裹着,不被抛棄,只要這樣就足夠他為庇護子民而犧牲。

周茉也應該給予他回應和勇氣,于是握緊他的手,說:“樓望東,我也很想你。”

因為他們現在仍有距離,仍還未貼到最近,最緊的狀态,所以哪怕牽着手依然覺得彼此還好遙遠,還好想念。

這時他低下頭對她說:“茉莉,說出心裏的感受并沒有那麽難,而且更暢快。”

她從小生活的環境需要陪父母應對客人,需要在學校裏當個上進的好學生,後來進入司法行業,更需要措辭嚴謹,其實她對樓望東的向往,何嘗不是因為被他誘導總是主動吐露心聲,不憋着,不消耗自己,他已經成為了她生活裏能喘息的秘密基地。

如今走到面對父母這一步,就更無需掩飾什麽,是如何的樣子就坦白,表明自己的心意。

兩人比約定時間還早地到跑馬地,誰知父母居然提前了半個小時就進包廂了!

這個餐廳是周茉特意約的,目的是讓樓望東在熟悉的環境裏沒那麽局促,現在還沒吃就因為晚到局促了,周茉動作僵硬地跟父母介紹:“爸爸,媽媽,這是樓望東。”

包廂安靜,但格局有限,顯得進來的樓望東更為高大了,他嗓音平和道:“叔叔,阿姨,晚上好。”

讓香港人說國語總是沒有講本土方言流暢,這也是周茉緊張的一點,怕父母覺得溝通不便,更不滿意他的外地身份。

而此刻的周震華和梁潔薇倒是神色平靜,沒有發作也沒有很多笑顏,只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下。

樓望東長手搭在椅背上,稍稍拖動,笨重的木質靠背椅就讓他順手拉開,給周茉落座。

周茉雙手撐在腿上,因為樓望東在場,她先說國語:“已經提前預定了佛跳牆,爸爸媽媽看看還要點些什麽。”

話一落,周氏夫婦的眼神從餐牌邊上擡起,好像對女兒第一次跟他們說國語有些不太習慣。

周茉眼神一虛,朝樓望東瞥了眼,他的手在餐桌布下緊了緊她的手背,而後朝周茉父母道:“我沒有忌口,随叔叔阿姨的心意就可以。”

話題被帶走,氣氛也不至于僵住。

周震華朝周茉道:“去叫人來點菜。”

“按這個傳喚鈴就可以了。”

傳喚鈴放在離父母近一些的地方,周茉的手不太夠得着,剛要站起身,就見樓望東那道長手一伸,輕松就按下了。

“謝謝。”

周茉客氣地朝他說了句。

樓望東眼神掠了她一眼,這種時候是要扮演不太熟的角色嗎?

于是他回了句:“旁邊是電視機遙控,需要看電視嗎?茉莉小姐。”

周茉被他那句「茉莉小姐」弄得渾身更僵了,但他這個提議很好,免得包廂裏靜得可怕,于是點了點頭,說:“麻煩你了,樓先生。”

對面的周震華和梁潔薇對視了一眼。

電視機屏幕亮起,梁潔薇的眼睛被藍光照了下,她用手機打了行字給丈夫看——

【他們兩個客氣到好似随時都可以被人拆散。】

周震華眼裏輕笑了下,這時服務員進來,周震華和梁潔薇在家裏拿慣主意,也由他們點餐,粵菜沒那麽刺激味蕾,就算再不合北方人胃口,至少也能吃下去。

這時電視機播到今天的跑馬地賽會,服務員也多看了兩眼,點菜時和周震華聊了起來:“我看好林伯明,他今年拉頭馬最多,不過還要分析是什麽馬,聽說最近馬會拍來了很多寶馬,又有看頭了。”

周震華說:“好的騎師可以駕馭出更好的寶馬,不然千裏馬都因為遇不到伯樂而消沉。”

周茉也往電視機那邊看,想着怎麽見縫插針介紹樓望東的職業。

樓望東卻不太在意,起身拿茶壺給周茉父母倒茶,梁潔薇說了聲“謝謝”,見他俯身時,眉眼濃厲,骨相立體,鼻子高,膚色黑了些,但健康最重要,只是他一低頭,她好像想起了什麽,脫口道:“你怎麽把長頭發剪了?”

話一落,包廂裏安靜得只剩下電視機裏賽馬的聲音。

周茉驚愕,他們怎麽知道樓望東原先是長發,她沒給過照片,總覺得第一印象很重要,所以還是當面見更好!

而梁潔薇和周震華面色也有些凝滞,當初兩人在北京偶遇女兒的對象時就記得很清楚,人群裏他最高大威猛,而且留了一頭及肩長發,因為足夠優越獨特,才被他們分別注意那麽久。

但周震華發現,樓望東似乎忘了幫他拿過行李這件事,也是,匆匆一件順手的小事,但現在要是提起來,不知這個年輕人會不會倨傲,認為長輩對他已經滿意。

“咳咳!”

于是,周震華戰術性清嗓子。

而梁潔薇心思轉了轉,面上平靜地扯了個理由:“茉莉從內蒙回來就跑去做了個長卷發,我當時很不高興,但她喜歡,說男人做了都好看。我想,肯定是有個男人留了長卷發,她喜歡那個人,因為我是沒見過哪個男人留長卷發好看的,她這樣只可能是愛屋及烏了。”

周茉小小的腦袋大大的問號,眼睛都瞪圓了,她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

而樓望東的視線也在這時轉來,目光從她發梢落向她的臉,漆黑的瞳仁裏映照着一點光,可把他爽到了,因為他的眼神像是在說:原來你是為我才卷的頭發。

樓望東的頭發是自然生長出的狀态,卷曲程度類似虎口張開時的大小,因為是天然的,人工設計反而無法做到這樣的舒展,而現在,他剪了一頭清爽短發,烏發便不再有明顯的卷曲,倒是額側兩邊落下了幾縷,像一道彎月,有風掠來時恰好映襯着眉眼,顯得深沉又平衡了淩厲感。

此時男人沒有只顧在周茉面前驕傲,而是聽出了她媽媽話裏不高興女兒學壞的暗意,解釋道:“入鄉随俗,現在天氣炎熱,短發更清爽,但是如果茉莉小姐喜歡我的長發,我也可以留回去。”

周茉感覺自己就是個幌子!

什麽叫「如果她喜歡」!

他剪頭發的時候可沒有問過她的意見哦!

還有她媽媽梁女士,她什麽時候說過她做卷發是因為樓望東也是卷發!

雖然她心底是這樣想,但她絕對沒說過!

這時傳餐員陸續進門上菜,一大盆色澤泛金光的佛跳牆擺在餐桌中間,四周繞着的菜色都顯得像拱月的衆星。

好在有傳餐員幫忙分裝到客人的碗中,周茉不會手忙腳亂,樓望東也不用布菜,因為他不會弄,但不做事又顯得态度有問題。

包廂的電視機裏不停轉播跑馬賽事,今天是周三,進餐時,周茉心思蠢蠢欲動,問父母:“一會要不要去看夜場?反正就在隔壁。”

周震華對這些事不太感興趣,梁潔薇也只關注眼前的重點:“望東是做什麽工作?”

樓望東喝了口水,正色道:“馬會的騎師。”

這時剛好在傳餐的服務員聽見,眼神都不由朝他望多兩眼。

而周震華和梁潔薇更是放大雙目。

騎師不是普通工作,要求極高,而且馬會裏的職員很多都是從小就被招進去培養,如果是在那裏任職,就說明算是長期穩定工作。

所以就無需問他是否留居香港。

因此周震華用手帕紙擦了擦嘴巴,問他另一個情況:“冒昧了解一下,你的父母在哪個地方工作?”

一查戶口,周茉就緊張得吃不下飯,而樓望東從谏如流地答複:“我父母在民族大學畢業後,就留在北京的體制內工作,家裏還有外公和奶奶兩個老人,外公住在軍區幹部宿舍,奶奶則在內蒙古,所以父母退休後,就去額爾古納陪她,至于我那個剛大學畢業的弟弟,則住在北京和外公生活着。”

一家有幾口人,全部交代清楚。

梁潔薇和周震華目光再次對視,難怪當時在北京碰到這個男人時,他開的是當地車牌的車,又聯想女兒曾經跟她這個媽媽坦白過,在內蒙古遇到了喜歡的人。

原來就是同一個人。

她心裏輕輕嘆了聲,就是沒想到,這個男人關系這麽多,女兒被他看中了,真是很難逃脫。

但眼前這樣看他們,心裏似乎又對女兒和這個年輕人的結合沒有太多芥蒂。

兩夫妻甚至無法挑出刺來,唯一的介懷是樓望東不是本地人,但對方父母生活在北京,願意跑來香港,也算是有誠意。

但至于這個誠意維持多久,就不知道了。

此時周震華朝樓望東道:“我們家的關系也不複雜,茉莉還有一個爺爺,和我們同住,她雖然是獨生女,但堂哥堂姐,表哥表姐親戚衆多。”

言下之意,他們就一個女兒,很難被他帶走,而親戚很多,別欺負她。

樓望東在餐桌下握緊周茉的手,一塊純白布簾垂下,像見證的紗巾,他語氣帶了鄭重,道:“往後我們兩家的親戚會更多。”

沒有說要結婚的承諾,但就是給周茉的父母看到一顆果敢的心。

周茉完全沒想到,樓望東會讓這一餐家宴吃得比預料中的順利。

但仔細回想,他們為了這一晚短暫的見面,已經吃過了許多苦,就像港島多雨的天,因為雷霆氣候的多發,需要提前不停地修建蓄洪池,所以在這場風暴真正來臨時,才能用平常壓下波濤洶湧。

周茉走出餐廳,情緒在父親那句——“茉莉,送望東上車,再跟我們回去”的話裏瞬間低落。

她剛要開口說什麽,就被樓望東攏了下手腕,他說:“不用送,我有朋友在附近,下班了大家就約來見一見。”

梁潔薇笑道:“看來,望東已經對香港熟悉起來了。”

周震華點頭道:“人脈很有幫助,不過交朋友要謹慎,得是正經人才好。”

周茉覺得她爸爸的爹味又來了,但樓望東要見在香港的朋友?是誰呀?

忽然,柏油路面的路燈車燈照向了朝這邊跑來的一群年輕人身上,他們喧嘩熱鬧,身上還穿着明亮的騎師服,一張張面孔生動地簇擁過來,喊道:“望東!”

此刻從餐廳裏出來的客人都腦袋攢動地看了過來,有人興奮道:“是隔壁跑馬地的騎師來吃飯嗎?”

周茉一時愣在原地,看到有人把胳膊搭在了樓望東的肩膀上,高興道:“你終于來了!盼星星盼月亮,我們整個騎師隊都等着你馴一匹好馬上賽場!”

周震華和梁潔薇看到這片烏泱泱的年輕人,目光驚異地怔住,就聽到有經過的人在他們後面說:“是林伯明!今年最熱門的騎師,聽說代言獎金都拿到手軟了啊!”

而更令夫妻倆震驚的是,這樣頂級的騎師居然說:“上次在內蒙賽馬,望東的騎射技術太厲害了,箭靶全中!”

他在向其他隊員介紹樓望東,而他們這個女兒的對象卻表現得神色平靜,一股寵辱不驚的氣度覆在他身上,更顯得深不可測了。

這時樓望東跟他們交代道:“我先送我女朋友和她父母回家,一會再聊。”

他話一落,林伯明他們就把視線落向了周茉和她旁邊的周老板和梁女士,登時他們就成了主角,尤其是周震華,出于生意人的交際習慣,他已經和對方握了握手,并說剛才在電視看了他們的比賽,表現很突出。

這隊騎師說:“我們剛從內蒙古回來,所以渾身熱血難擋!”

梁潔薇感嘆道:“大好青年,你們好好談。”

周茉聽到後面那句「你們好好談」,心情一跳,以為媽媽是在對她說好好談戀愛,誰知她是看着樓望東和他的朋友們說的。

眼睫掩了掩,手裏捏着包包的肩帶,別人的熱鬧與她有什麽關系。

這時樓望東來送他們上車,周茉挽着媽媽走到副駕駛門邊,聽到樓望東拉開車門時落來一句:“阿姨放心,我會和茉莉好好談。”

周茉那顆被別人的熱鬧映襯得涼薄的心,在消寂的夜裏一下死灰複燃了起來。

港島的海風始終是潮濕溫和的,掠過她的眼睛,視線也越過風和發絲,看向他,眼裏流露着濃濃不舍,好像在說:你不是說過,會帶我回去的嗎?

樓望東将副駕駛座的車門阖上,長指覆向後車廂的門把手,卻未着急拉開,而是趁着短暫獨處的間隙,随風一剎而過的間隙裏,對她落聲:“茉莉,我今夜有禮節地把你送回去,是為了往後,他們有禮節地把你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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