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春

第53章 第53春

溫度漸漸熱一點的時候, 港島的氣候就會變化明顯,從海上蒸出的潮霧開始附着在肌膚表層,有時候連眼睛都會泡在水裏。

周茉回到家中已經深夜, 周老板和梁女士慣常對她擺嚴肅臉, 不過她不在意, 只要對樓望東有一點笑就可以。

下車上樓梯之時, 周茉心裏憋着的疑問忍不住開口, 單獨問梁女士:“你怎麽知道他以前是長頭發?”

梁女士眼神瞥她一眼, 俨然是知女莫若母,對她說:“在你公司樓下看到他來給你送過盒飯。”

周茉頓時心一虛, 但面上說:“我沒騙你們, 他确實跟我來了北京,但後來因為生意回了內蒙古,才沒跟你們吃上飯。”

“知了, 今晚不是吃上了嗎?”

周茉抓着媽媽胳膊的袖子追問:“那什麽時候請他到家裏吃飯呢?”

上次帶樓望東和表哥表嫂見面,就是到他們家中赴宴,關系顯然更上一層樓,而且, 來了一次, 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了……

梁女士卻不想立馬讓小情侶得意, 但也不挑毛病,拍了拍女兒的手道:“我跟你爸爸商量一下。”

“媽媽……”

周茉從小便是如此,想要什麽就撒嬌哭鬧直至得到。

梁女士無奈看她一眼:“低娶媳,高嫁女,現在該擺起姿态的是女方, 你急什麽?沒一點矜持,讓男方怎麽尊敬你看高你, 不敢欺負你?”

周茉骨子裏養了一些被寵着的脾性,媽媽雖然嘴上這麽說,但她知道父母就是故意晾着,要在樓望東面前擡高身價似的,于是直言道:“喜歡就是喜歡,非要考量這個,顧慮那個,人家努力表現,不給他反饋,他會以為不中意他,一只小鳥天天被誇都高興,更何況是人,你怕他自信過頭,那您就誇得有技巧一點。”

梁女士對周茉這番話頗為驚愕:“一個女孩子不可以對男人完全交代心意,你還怕他不高興?對他了解多少?這是哪裏學來的道理?”

周茉張了張唇,對他了解多少?

都脫光睡過了,還用他喜歡的地方量過他的尺寸……

而且樓望東說過,內心的感受說出來反而更暢快……

周茉心更虛了,怕媽媽再追問,她忙色厲內荏道:“我只是這麽同您說,您也不需要怎麽誇他,請他到家裏吃飯就算是正面回應了。你跟爸爸好好想,我先回房間睡覺了,明天還要早起上班呢!”

她回到房間,洗漱完也沒有立刻入睡,靠在床頭給樓望東發消息:【晚安。】

很快手機就震了,他說:【我好想你。】

周茉渾身突然也像這被震動着的手機,如果樓望東也回「晚安」,或者說這句話的另一個含義「我愛你」,她會翹起嘴角,滿意地睡去。

可他偏偏說了句“想你”,這是實質性的行動,令她恨不得立刻飛到他的面前。

哪怕是今日那樣牽着手,也在想着,更何況如今同在一座城市,卻見不到面,周茉的情緒一下被他勾了起來,吸了吸鼻子,給他回複:【你能不能讓我好好睡覺?】

人間極品:【你也想我,想到睡不着了嗎?】

茉莉:【睡着了!】

手機那頭的樓望東淺淺勾了下唇角,餘光裏看到窗臺邊放着的相冊,這是一個平靜又不平靜的夜晚,他需要看着他們這張拼湊的假合影平複心情。

整個房間都是茉莉的味道,樓望東察覺他染上的時候,是在第二日的馬場裏,有外送員找他,說他訂的下午茶到了,然後,他便看見車尾箱裏有一整框的奶茶杯。

簽收單據上有一條訂購備注,寫着:【茉莉奶茶只給一個人喝。】

于是,全隊都分到了樓望東入職請的下午茶,而只有他那杯,被經過的人說:“你的好香啊。”

樓望東懷疑周茉買的洗衣液也是茉莉香型的,她好喜歡茉莉。

不過,他也是。

本以為晚上兩人能見一面,她卻說有了飯局。

香港是周茉土生土長的地方,一回來就像一滴水湧進了海裏,四處游蕩都能遇到夥伴,她不會孤單。

樓望東遂給她回了句:【那我等你。】

黃昏的光一寸寸掠過老舊卻幹淨的牆宇,周茉走在人來人往的雀街,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忽然有一剎那覺得,他們終于有時間可以浪費在同一座城市裏,就像平常的一個傍晚,她不再為相見的時間過短而急促,也不必再承受随時到來的分別。

所以,她任性地回了句:【那就回去等着吧~】

她終于可以對他說這種話了。

收下手機,周茉扶着爺爺的胳膊邁上臺階,老人家看到籠子裏的青鳥眼睛明亮:“這只不錯,拿下來給我瞧瞧。”

鳥籠挂在最頂上,周茉墊起腳尖依然夠不到,爺爺上了年紀,不能讓他抻腰去夠,此時店裏熱鬧,周茉不急着叫老板幫忙,而是跟爺爺說:“給你找個能挑下鳥籠的孫女婿好不好?”

爺爺頓時樂呵呵笑道:“不用,我有拐杖!”

說罷就不服老似地要拿拐杖去挑鳥籠上的金鈎,周茉擔心滑手,忙制止道:“爺爺!您等一等,我去拿架子!”

周茉進去拿工具,終于給爺爺把這只青鳥籠杈下來了。

老人家的愛好就是遛鳥養花,養鳥也好,時常看着它在裏面飛來飛去,眼珠子也活絡,而有的鳥被剪了飛羽,放出來也不會飛走,就算能飛,把房間的門窗全關上,也能讓它有一片小天地,所以爺爺的起居室是不能随意出入的,非得敲門,可他又有些耳背,敲門半天都不應,就像此刻,周茉想讓他提見樓望東的事,他又裝作聽不見了。

她只好坐在門口的矮木凳上,托腮發呆,就看着對面白牆上的那寸光陰一點點挪走,聽見老板來跟爺爺寒暄,還倒了兩杯普洱,聊着聊着,老板就發起牢騷:“最近真是忙到鬼一樣,我女兒女婿換了套房,月供高到離譜,這樣的經濟形勢,有得住不就好咯,還嫌不夠大,诶……”

爺爺說:“結婚是這樣的啦,你又不可以不讓他們拍拖,拍了拖不想結婚就好似不夠中意,住大屋,越來越好,不就說明你女兒沒找錯人咯。”

老板其實也是想聽這樣贊許的話,心一寬,又給他倒茶,然後眼神一轉,就看向周茉:“你孫女陪你逛街,好孝順。”

爺爺鼻子哼了聲,好像知道她算盤打什麽主意,說:“小時候才勤快,長大了就沒空了,等以後結婚,更不想理我。”

周茉一整個冤枉,說:“才沒有,我今天趕緊把工作忙完準時下班陪您了!”

正說着,店裏傳來幾道揚聲。

周茉目光往裏看,老板才坐下沒喝兩口茶,又進去急忙處理了,聽着像是在這裏買的小鳥養死了,來找老板說理的,爺爺喝了口茶,一副任世态紛争,他自巋然不動的穩定,然而裏面的聲音越吵越大,老板把人往外請,就聽到這個顧客罵道:“你這些貨就是騙門口坐着的這種老坑,騙不了我!”

周茉眉心猛然一蹙,發現爺爺的臉色也變了,她起身道:“先生,你說話尊重點。”

“你個小妹滾開,有你說話的份嗎?”

周茉動都沒動,雙手環胸揚了揚下巴:“去出個鑒定證書,如果真是老板的錯,鑒定的錢他都賠你,法治社會,你在這裏大吵大鬧是能要到錢,但影響市容。”

老板本來都想息事寧人給錢算了,誰知周茉這個小女孩竟然敢杠這個大老爺們一嘴。

眼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說實話,店裏那麽多客人看到,大多聽見都對他的貨猶豫起來走了,也就只有她幫自己說上一句。

香港的消費者保護條例嚴謹,如果不是周茉的爺爺在這裏買過的寵物鳥都挺活潑的,她也不會說這種話。

而且老板最終也選擇了走鑒定流程,給其他看熱鬧的老顧客一個保障,否則退了錢,大家就更懷疑他的貨是不是真的不行。

倒是一直坐在那裏的爺爺,全程看到周茉站出來跟一個拳頭比她臉還大的男人理論,眼裏不免有些詫異。

事後,老板還說要把爺爺看中的這只青鳥送給他,都是多年的老主顧了,他說:“周老,您這孫女真大膽,她小時候可是看到只雛鳥都怕的,擔心啄了她的小指尖。”

爺爺若有所思,朝周茉道:“以後不要這麽沖動,萬一這男人動手了,你個小姑娘怎麽辦?”

周茉說:“我不可以因為害怕就讓他連您都罵,做個鹌鹑就不會被人欺負了嗎?”

爺爺這時笑了,朝老板道:“我還是頭一回被孫女保護了。”

老板樂道:“做了律師就是不一樣啊,有膽量。”

爺爺搖搖頭:“她爸媽罵她當律師沒用,她以前都不敢吭聲,後來居然敢搬出去住,我都不知道她哪裏來的底氣。”

周茉心思被一戳,囫囵解釋:“別人結婚都要買房,難道等我結婚還不能搬出去?現在只不過提前熟悉獨立生活而已。”

爺爺抿了口茶,淡定說:“不要以為去了兩年內蒙古,就見多識廣,不知世事危險,現在外面的男人,居心叵測。”

不知為何,她覺得爺爺好像在提她* 那個對象,可能是心虛,覺得爸媽給他透過口風。

畢竟,她會找爺爺做思想工作,爸媽怎麽會想不到呢。

十根指尖揪在一起,就聽老板在圓場道:“周老,您這麽說,還怎麽讓她找對象。”

周茉心一跳,就對上爺爺落來的審視目光,她又鼓起了勇氣,說:“已經找到了。”

老板“哇”了聲,爺爺“哼”了聲。

喝完茶,爺孫倆也沒有要老板送的青鳥,爺爺是一副準備教訓孫女的态度,走出街口,雙手背在身後說:“你搬出去住,也是為了這個男人?”

“我當時絕對沒有跟他同居!”

周茉恨不得發誓:“我就是去表姐家住了兩天,但……”

她其實也能撒謊,可是樓望東又跟她說過,很多事情說出來就好了,瞞着哄着,大家都不痛快。

她心頭一陷,道:“爺爺說得也沒錯,他确實是導火線,讓我覺得應該搬出來住。”

老人家花白的眉頭一凝:“難怪我說你最近的膽子大了。”

“他沒有教我跟家裏做對,是他把我從表姐家勸回去的!爺爺,您也年輕過,難道太爺爺太奶奶教訓你的時候,就默默承受嗎,不反抗嗎?我也有自己的思想……”

“女孩子的思想能壞到哪裏去。”

忽然,爺爺嘆了聲:“只是以前沒什麽膽量,要是給了你底氣,你能飛得更高。”

周茉眼眶驀地一熱,抿着唇地望向爺爺。

他嗓音有些渾濁,但目光是清明地看着她:“是不一樣了,鍛煉了兩年,都會保護爺爺了。”

周茉哽咽道:“您不怪我剛才太沖動,會被那個男人揍嗎?”

爺爺笑出了聲,說她:“你到二十幾歲,雞都不敢抓一只,看到就跑,你比誰都有自我保護能力,但是你敢對抗,說明現在有人保護你。”

她整張臉都抿得水紅水紅的,她從前确實沒有意識到,但因為被教育過,女孩子勢單力薄,遇到事情不要跟男人的拳頭理論,所以她做許多事情都是深思熟慮,都繞了好多彎路才勉強抵達,直到,她在那個草原夜晚抓了一個體格強勁的男人,好像就讓那股藏在冬雪裏的勇氣破土而出了。

她咽了道氣,對爺爺說:“我剛才站起來跟那麽男人理論的時候,真的……沒有以前那種害怕了,我想做很多事,好像現在都可以随心去做,很多案子,我都敢接了……”

想去很多地方,茫茫草原的任何角落,也不擔心危險了,那種先天的體格弱勢,終于被彌補了。

她的心正如爺爺所說,可以飛得更高。

大約就是因為爺爺這番話,讓周茉越想越哭,她低頭用手背擦眼睛,爺爺輕聲哄了起來:“好了,我的孫女也很勇敢,很有本領,不然也不會讓男孩子這麽喜歡,不都是他的功勞啊。”

周茉連忙點頭:“是的,他還是我追的!”

話一落,爺爺一雙眼睛睜大:“什麽什麽?”

周茉噎了下,連忙擺手道:“我當時正在執法,他開車走了,被我追上的……不過他不是犯人,他是線索而已!”

爺爺眼睛眯了眯,傍晚的太陽已經落山,剩下一點晚霞照在他的瞳孔裏:“叫他明天到家裏來吃晚飯吧,讓我看看這個把我孫女變得勇敢的男人,長什麽樣。”

港島的潮汐溫和地拍打在岸邊,又曳曳地從周茉心裏拖去。

她和爺爺回到家,一頓晚飯吃得安靜,而她耳邊像一直在響着海浪聲,如今坐在這裏,好像和從前不再一樣了,不會怕父親突然的指責,母親皺着眉頭的要求,她可以心平氣和地用餐。

所有的難關,她都可以應付,就像今天站起來和那個罵她的男人對峙一樣,他當然可能會給她一拳頭,但周茉也不會讓他好過。

此刻她靠在陽臺的欄杆邊,手機通話撥了出去,那頭接通起,她問他:“怎麽樣,浪費那麽多時間等我的感覺,着急嗎?”

男人輕輕扯了道笑:“我現在,有的是等你的時間。”

周茉低頭翹唇,膝蓋微曲了曲,又直起:“你想看我從小住的房間長什麽樣嗎?”

那頭很輕微地響起男人喉結滾動的聲音。

周茉看着自己白色的裙擺,被風搖搖晃晃地一撩,她輕聲道:“爺爺叫你明晚來家裏吃飯。”

樓望東的呼吸遞入她耳邊,也像風卷起她的裙尾,對她落聲:“等待已久。”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