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王琬(四)
第044章 王琬(四)
卻說這站在殿門口的岑先, 雖然是猜到了太醫所談之事必然與那夜有關,主動避讓了,但畢竟這不過是臨時休憩的偏殿, 空間逼仄, 一炬燭火便足以照亮整間內室。
所以他其實也能把榻上二人的談話聽得清清楚楚。
皇帝那夜如何與那“嬌娥”交/歡,他又是最明白的人。
于是這一番話,他聽下來, 自是又羞又嘆。羞的是這畢竟是天子宮闱秘事,嘆的是天子如此深情,卻又如此處處掣肘。
——世事難料, 縱使是天子, 有情人竟也難成眷屬。
直到他聽見了徐鴦那句話。
“……朕要的, 是給男子的方子。”
徐鴦說得很輕,但很清晰。
而她的嗓音又如此溫潤, 後半句尾音在逼仄的殿內輕飄飄地回蕩,想不聽清也難。
岑先一愣, 繼而心下大震。
皇帝這樣的千金之軀, 竟願意為了那“嬌娥”至此, 已不是“情深”二字能簡單道盡的——
那位的身份, 恐怕不止是宮宴中的家眷這麽簡單……如此不便, 甚至有可能已經嫁為人……
念及此, 他越發不敢再細聽了, 躬着身子,自覺地往陰影中又沒去了一截。
萬籁俱寂的室內, 風靜聲止。
那太醫陳晊也半晌沒有說話, 只最終拜下,應了一聲:
“……諾。”
——
人說病來如山倒, 病去如抽絲。皇帝這一病,到了上元也沒好全。
年節一過,休沐日也過了,朝中本該又熱鬧起來,但年後的頭一場常朝卻罷了。那些朝臣再一問,皇帝生了場病的消息便長了腿似的,立刻擴散了開來。
當然,得知此事的,都是些消息靈通的要員。
京中百姓又不參與朝會,只照常熱熱鬧鬧地辦春會,賞彩燈。甚至,或許是今年剛從戰事中安頓下來,劫後餘生的原因,人們恨不得用這一場熱鬧的歡慶把那戰事的煙塵味盡數洗淨了,于是今年的燈會比前些年朱津在時還要盛大三分。
又是改了元。景和初年,當真是和和美美,普天同慶。
那些從各地得了消息,馬不停蹄往京中送信的信使,也到了。
正是這個時機,在章德殿悶不吭聲養病的徐鴦終于傳召了衛崇。
她畢竟常年受累于這具孱弱的身軀,深知身體康健是如此重要,因而這一回還真是學乖了,老老實實地在榻上躺着,一點點地嘗試把精力給養回來。
衛崇進宮時,看見的就是這一番藥味彌漫,光暈昏沉的場景。
仿佛這殿中的薰香也沉甸甸的,壓在人的心頭。
不比孟尚、韓均這些有家的人,衛崇這個年過得可憐巴巴的。先是送走了徐溫,為半道的父子情狠狠落了回眼淚。後來又是一個人在家裏,整個年節也沒事幹——他倒是親母在世,但隔着一道宮牆,更覺這個他搶來的徐府空空蕩蕩,沒個煙火氣了。
等到聽聞徐鴦生了病,更是抓耳撓腮。
偏偏他還不好進宮去瞧,且不說徐鴦不曾傳喚,就說他哪怕是深夜潛入,其實并無把握——也就沖動了那一回,還是被徐鴦抓了個正着——屆時鬧出事來,反惹得徐鴦不快,就不美了。
他再愚鈍,也知道這會,正是各項事情接踵而至,也是他能“乘勝追擊”,再謀取什麽的大好時機。
此時當然不宜輕舉妄動。
直到此刻,進了章德殿,眼巴巴地看着孫節把衾帳放好,退下,他才長出一口濁氣,仿佛也把幾日裏的煩悶吐盡了,爾後快走幾步。
他才不顧什麽男女大防呢!只一掀那方才孫節擺的嚴嚴實實的幔帳,衛崇的半個身子就探進了榻內,明亮有神的眼睛直往徐鴦的臉上瞅。
一見徐鴦面色還算正常,有些疲态,但總歸不是慘白慘白的,他又放下心來,長舒一口氣。
話還沒說,先死皮賴臉地抓住了徐鴦放在身側的手。
“朕還沒許你上前來呢。”徐鴦沒有抽出手,笑着道。
“陛下可不是那等薄情寡義之人。”他作怪道,“臣才初‘承雨露’呢,陛下怎舍得。”
把徐鴦又逗笑了。只不過這回動了嗓子,又是一陣咳,急得衛崇幾乎爬上榻來,捋她的背。
他那手勁,捏着徐鴦的手也能留下紅印,當然是魯魯莽莽,始終不得其法。
二人好一番折騰,這殿中才又安靜下來。
“……你、咳咳!你小心些,別把床邊的……咳……床邊的藥弄灑了!”徐鴦道,頓了頓,又啞聲補充,“……也別太近,小心病氣過給你了。”
“哦!還有藥!”衛崇明快地應了一聲,似乎全然不在乎後半句,只又下榻來。
果然,他很快在另一側找到了一碗看起來是藥,聞起來也是藥的東西。
——陛下還要他來喂藥呢。
也是,除了他,陛下也沒有真正貼心的人了。病中之人總是需要多多安撫的。
衛崇的心立刻化成了一灘柔情萬種的水,他忙端着碗上前兩步,跪在禦榻一側,伸手把藥碗攪了攪,又試了試,并不燙。
于是他大膽地再度撩開幔帳,将碗遞到徐鴦的嘴邊,舀了一勺。
這一連串的動作太快,徐鴦剛從如何更委婉地将話點明的思緒中掙脫,便和衛崇熠熠的目光對上了。
再一看,哪裏還不懂他的意思,頓時失笑。
她伸出因病中而白到沒有血色的手,輕柔地包住衛崇的手,推開。
“這不是朕的藥。”徐鴦斟酌着道,“……是給你的藥。日後你進宮前……夜裏進宮前記得吃一份。”
其實她言語中已經無形允諾了什麽。
但衛崇遞藥的手一頓,呆呆地看着她。好半晌,他的眼裏空空洞洞,什麽也沒有。
好像他才是那個生了病的人。
“……陛下原來,對臣……那活兒……都不滿意嗎?”他說,說得磕磕絆絆,甚至隐約有一絲委屈。
徐鴦想了片刻,才明白他的“那活兒”指的哪方面,又是一陣啞然。她沉默了一會,發現話頭已經到這兒了,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委婉”了,只好嘆了口氣。
“不,你想岔了。”她說,“這不是催/情藥。”
衛崇還不明白。
他看見徐鴦白皙的臉上又隐約浮起絲絲縷縷的緋紅,看見徐鴦垂了垂眼眸,一片寂靜中,幾乎能聽見幾縷發絲落下,落在厚實的衾被上的聲響。
“這是因為朕是滿意的……”徐鴦側過臉,輕飄飄地說,“……所以就算你下回還是那麽、那麽不管不顧地留在裏頭……也……”
……這下,衛崇聽懂了。
——
“……這只是半個月的量,若要夜裏入宮,就提前半個時辰喝上兩勺,不許飲酒,不許飲茶。只要按規服用,不會有什麽大礙的。哦對,也不許同時服用別的藥物……”
說這話的時候,徐鴦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麽僵硬,盡力讓自己聽起來婉轉動聽,但似乎沒有什麽效果。
好在衛崇更沒有在意。
“……什麽藥物?”衛崇看着他手裏的那碗藥,終于回過神來,有些好奇地插話。
徐鴦有些埋怨,又溫和地瞪了他一眼,低聲道:
“……總之不能吃那些助/興的!”
這話說得不假思索,也因此顯得分外可愛,二人眼神相對,愕然之後,俱是一笑,原先凝滞的氣氛又流淌了起來。
她其實不确信陳晊對她耳提面命時說的是不是這些,但她旋即又回想到那夜衛崇牛一般使不完,把她好一番折騰的力道,心裏頓時又硬了起來。
“——大抵是不會有什麽大礙的。”她又溫聲重複了一遍,趁着帱帳內昏昧不明,直白地去瞧衛崇臉上的神色。
……衛崇沒有不悅。
正相反,他好似放下心來了,滿臉笑意,反過來溫言安慰她了。
“這太醫說的有理,阿——陛下如今千金之軀,本就薄弱,可不能再受點什麽病了。這生育之事,确實兇險,不見原先宮中那些宮妃,十個裏有九個都受此難?況且聽聞這種藥對女子傷害更大——若陛下因此而虧損了身體,倒是臣之罪了!”
他說,又急急地把藥擱回去,握住徐鴦的手,倒似很懇切地說,
“反正全是臣的錯,那夜也是,都是臣執意要留在……全是臣的錯!”
徐鴦定定地看了一會他們相握的手,才擡眼,止住內心莫名漫上的澀意,笑笑。
其實若要十成穩妥,還是讓他每回由宮人看着喝了妥當,她甚至已經提前備下了人,但這樣就太刻意。當然她明白衛崇如今對她的愛慕足夠蒙住他的雙眼,只是竟有些不忍,何況衛崇答應得這樣幹脆……
“好。”她說,又問,“那你是應下了?”
聽罷,衛崇将她的手抓得更緊了,十指相扣,甚至不自控地摩挲着她的虎口。
“這有何難?只盼陛下好生将養,我們來日方——”瞅了瞅徐鴦的眼色,這回倒是各外機靈,話到口邊,又吞了回去,只幹巴巴道,
“——我們一同克複中原,重整這河山!”
徐鴦把他前前後後的神色看在眼裏,又怎麽不知這不過是衛崇哄她做的樣子罷了?但也正是臨瞌睡送了枕頭,她斂了神色,施施然道:
“正好,今日喚你入宮,也是要與你商議要事——各方信使,不管是打着朝賀的名頭,還是打着述職的名頭,已經大多都進京了。”
“陛下的意思是……”
“你這幾日去見他們一面,拖上一拖,甚至可以為難他們,立立威風——這不必朕來教你吧?”
衛崇會心一笑,道:“這當然不用……但陛下不是想要懷柔嗎?”
“唔。”徐鴦道,“你立你的威風,朕懷朕的柔,不相矛盾——要先教他們敬畏,方知君恩可貴,不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