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郭茂(一)
第045章 郭茂(一)
群雄之中, 先派使進京的,當然也是離京兆最近的。
除卻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将領,當中值得說道的, 無非是五人。
西河周隽, 本就與朱津不合,此次派了親信過來,是最先到的, 也是誠意最足的,不止派了人來,還帶了許多的禮。
再遠一些, 上谷、代郡一帶的李慮, 則是泥腿子出身, 原是建寧年間招安的山賊,為人素來貪婪狠辣, 此番與其說是派了信使來,不如說是派了探子來。
然後便是漢中的郭瑀、南郡的範朗。
……還有直到現在還沒有信使入京的, 雍州的穆孚。
那邊衛崇奉了命, 一個個地去官驿“相看”, 這邊徐鴦也終于把病養好了十之八九。
三日後, 她又召見了兩人。
逢珪與王琬。
傳逢珪, 當然是因為此事, 由始至終, 都是有他參與籌謀的。
傳王琬,便有些耐人尋味了。
逢珪不知緣由, 在宣室外與王琬打照面時, 面上還罕見地流露了些訝異。
二人一同走進殿中,便見徐鴦把那輿圖高高挂起, 回頭,甚至還給他們賜了座。
一副要長談的陣仗。
王琬默不作聲地挑了偏一些的下座,逢珪則自覺地坐在了近的位置中。
“你的奏表,朕細細看了。做得很好。”徐鴦開口,也是先同逢珪說話。
——這幾日徐鴦病着,但他逢珪可沒有病。
他不僅沒有像許多朝臣一樣躲懶,還貼心地整理了一份表,将進京來使的姓名、來路,攜了什麽禮,所圖謀的大抵是什麽,甚至還有他們背後,其主究竟是否可能歸順,都呈到了徐鴦的案前。
除了穆孚的反應實在出乎二人意料之外,其餘的都大差不差。
與徐鴦自己的預估也對上了。
“這幾日,四方來使。該到的應當都到了,還沒到的……”徐鴦頓了頓,“應當也不會再來了。”
逢珪會意,笑着接話道:“恰逢陛下龍體初愈,正是召見那些來使的時機。某以為,此事宜緩不宜急,這些人終究只是代其主行事,個中私心、底細還有待查清。此外,雖然陛下所圖是懷柔,但适當拖上一拖,那些來使一旦亂了陣腳,或許反而會露出些破綻,可以加以利用。”
徐鴦看了他一會,揚眉。
“不錯。朕也是這麽想的。”
于是逢珪一怔,這才明白過來,撫掌嘆道:“……原來陛下這養病的時日,也是謀算好了的。”
“不止是這‘病’,”徐鴦頓了頓,委婉問道,“你這幾日,見過這些來使麽?”
“見過一位。”逢珪了然,立刻答道,“某不說,陛下想必也能猜到——是西河周隽的來使,前日便來登門拜訪,托臣向陛下陳情,說些好話。”
“是了。他畢竟只守着那一畝三分地,原先朱津在時,為難過他幾回,朕也都記得。”
話音未落,逢珪似乎想到了什麽,笑了笑:“……說起來,陛下有所不知,當年為難周隽,派人去抓他手底下那些手腳不幹淨的人,再把髒水潑給他的主意,還是某出的。一是要他疲于應對,二是此人性子素來有些懦弱,如此為難他,反而能打消他旁的心思。”
他如此坦然,竟絲毫不怕天子降罪,引得一旁王琬也沒忍住,不自覺擡眼看向徐鴦。
但徐鴦沒有真的發怒。
她不過是輕飄飄地瞪了逢珪一眼,又斥道:“……實在是缺德主意!”然後便高高擡起,又輕輕放下,并不計較什麽。
逢珪也無事一般,坦然接話道:“但話又說回來,此舉也是利好陛下。陛下如今掌權,此人應當是長舒一口氣,誠心要來拜賀的。只是西河地勢偏僻,易攻難守,又常年受匈奴襲擾,本也不是什麽兵家要道。”
言下之意,是這周隽投誠是好事,但于她而言,不過聊勝于無罷了。
“西河一郡,确實不足為提,但那周隽的來使這幾日既然在京中頻頻走動,便不止是一郡的事情了——”徐鴦道。
“——是的,衆使者之間消息靈通,旁人見他如此積極,自然也會受其影響。”
徐鴦一笑:“那些人,這兩日只能幹等在驿館內,大抵過得不太好吧!不過就幾日也足夠了,明日,朕便可以召見他們了。”
“陛下若要傳召,是打算一齊傳召,還是……”
“正是要同你們商議此事。”徐鴦道,
“餘下的人中,最重要的當然是郭瑀。今次他雖在病中,卻也派來了不少人,誠意是足的,但——”
正說着,殿外卻奔進來一個小黃門,報說門外有一個車騎将軍手下的偏将求見。
徐鴦說到一半,生生地把後面的話都又咽了回去,眯起雙眼,難得地露出幾分明顯不快。直把那小黃門也看得流出些冷汗來。
這個時間,衛崇的手下進殿來報……
當然不會是什麽好消息。
“……宣。”
偏将很快進殿拜下。
但徐鴦晾了他一會。
平心而論,她也不是刻意為難,但此事畢竟是她吩咐給衛崇的,而這狹小的宣室中坐着的兩位,都是她想要收為心腹的臣子。
若是衛崇辦錯了事,難道要這二人看熱鬧嗎?
……她竟生出了些許猶豫。
見狀,逢珪友善地打破了沉默。
“可是車騎将軍有什麽事托你來報?”
“并不是……”那人擦了擦額前的汗,道,“是徐将軍今日去驿館,說是想要見見那些來使,屬下守在外面,沒一會就聽見裏面鬧了起來,屬下闖進去一瞧,将軍竟和其中一人打了起來,應當是起了些沖突……”
半晌,還是徐鴦開口。
“……他打了誰的使者?”
“好、好像是郭太守派來的那一行人。”來人道,“其實也不是來使,只是個侍衛……但那人确實魁梧,使得一手好拳,跟徐将軍打了足有好幾十個回合,未落下風!”
這便是奇事了。
需知衛崇縱有百般不好,他那身血海裏厮殺出來的武功确實是萬裏無一。旁的不說,洛陽守城時,光是他自己便斬敵上百,一個人幾乎能守住一小段城牆。
哪怕這人顯然是馬不停蹄進宮來報,也就是說,二人勝負還未可知,但要在衛崇手中走過十個回合,已是難得了。
此刻,今日一直側耳細聽的王琬神情終于出現了些許變化。
“你若有疑慮,直言無妨。”徐鴦看在眼裏,道,“朕這兒向來是不拘着你們說話的。”
王琬聞言,抿了抿唇,先起身朝徐鴦行了禮,又轉身,去問那來報信的裨将。
“這人可是身長九尺,方頤折頞[1]?”
那人一愣,爾後又懵懂地點點頭。
“怎麽了?”逢珪問,“可是郭瑀手下的什麽能人?”
“不,此人不是郭瑀的手下——”王琬回頭,面帶驚疑,“此人應當是郭瑀的長子,郭茂!”
——
王琬這一聲有如驚雷炸開,無形間,至少有兩件事頓時變了性質。
一者當然是衛崇這一場架。
若是他挑釁打的是尋常的來使,那麽事情還好解決,甚至也不必解決——權貴欺男霸女之事,自古屢見不鮮,衛崇這,說破天了也不過打一場架而已。若不是這個裨将機靈,可能都無法上達天聽。
但他打的是郭瑀的長子,那此事就棘手了。
尤其前腳徐鴦才在二人面前說清楚這郭瑀應當謹慎對待,後腳就傳來這樣的消息——
讓衛崇去立威,挑釁,可沒叫他真同這群人打起來啊!
當然,此事也不是全無益處。
這便是第二者了:郭瑀并非派了尋常的使者進京。
他送來的是他的長子郭茂。
而且他并不是光明正大地送了郭茂入京。
由于本朝郡守、州牧,都有極大的軍權,因此部分人,或是為了表忠心,或是受脅迫,确實有過将其子嗣送入京,充當“質子”一般的舉動。
但郭瑀這回卻又不全然相似。因為他雖然名義上是天子之臣,但還暫未真正歸順于徐鴦,尤其是,他送來的這個長子,是借了旁人的身份偷偷進京的的。
此事可能有很多緣由。
或許他不過是想試探一二,或許他覺得京畿戰事初定,擔心其子安危,不敢明着送來,而又或許……
衛崇這一場架,雖然魯莽,但未嘗不算是因禍得福,竟無意間戳破了如此異樣的事。雖然其中原因還不曾查明,但——
局勢一改,原本還未定下的懷柔之策,顯然已經不合适了!
殿中的三人,俱是明白個中道理,一時間靜默下來。只聽得見徐鴦輕聲吩咐孫節,派人去看看情況。
就在這一片安靜當中,她突然擡頭,看向站在殿中,還未及坐下的王琬。
“……伯琰。”
她叫了王琬的字。
王琬立刻躬身,應道:
“陛下。”
“你如何識得這個‘郭茂’的?”
“回陛下,臣原先在臨州游歷過。雖不曾親眼見過此人,但聽* 過民間傳言。據傳此人出身便一副怪相,自小在軍中長大,膂力過人,”
徐鴦聽罷,卻不曾立刻再問,而是又沉吟了一會,轉過頭去,看向那輿圖上臨州的山山水水。
……從漢中到洛陽,在這輿圖上雖然相距不過咫尺,但這一路要跋山涉水,其實并不容易。
片刻後,她再開口,卻是問了個古怪的問題。
“你也是家中長子,你當年去臨州時,王司空是怎麽說的?”
“……先父臭罵了臣一頓。”
“朕想也是。長子,大多也是嗣子,既是嗣子,‘游必有方’。”徐鴦輕笑道,
“但顯然郭瑀的想法與你父親的想法大相徑庭……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