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嘉言

第八章 嘉言

對于這兩日芸香對他的容忍,容少卿并不意外。他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芸香是對他存了什麽“舊情”,大抵還是念着過去那些年在容家的情分,又或許還有幾分對他的同情。

他其實可以一直這麽無賴下去,她能忍他一日兩日,未必能任他日久天長,總有受不了的一天。可他不想再耗下去,雖說是認了幹爹娘,但她到底也是寄人籬下,若是因他惹得那對老夫妻對她生了怨言就不好了。

他得想一個立竿見影,一下子激怒她的法子。

雖說兩人舊日的身份,他也沒什麽機會見她惱怒,但努力回想,他甚至都沒聽說過她與人拌嘴,或者惱過誰,即便是匪夷所思地被人借屍還魂,陰錯陽差地給他當了妾,不明就裏地受那位二奶奶的欺負。

不過,這天下總沒有一點兒脾氣沒有的人,總歸有什麽是她忍不了的。他左思右想,才想了這麽個法子,沒想一下子就被她識破了。

“爺這麽費心思地折騰,無非是想讓我去找老太太告狀求救,逼得大爺沒法子只能揪你回去……爺頭兩日在鴻運酒館怕也是鬧得這出吧?”

芸香一邊穿衣一邊道,“爺從前若是醉酒,向來是倒頭便睡,從沒耍過酒瘋,聽聞前兩日在人家酒館裏折騰得厲害,還把人家酒壇子砸了,該是想着讓酒館的人揪你去容家讨債,老太太和太太本就不忍你在外頭受苦,聽了這些就更不能由着你在外面胡鬧,如此便能家去了。只鬧了兩日不見結果,大爺那邊是鐵了心不許你家去,人家掌櫃的也是本分老實人,并不去家裏一味糾纏,你便又來我這兒鬧,是想着我不比酒館那些陌生人,總不忍心把你仍大街上不管,可又禁不住你的折騰,最後只能去找老太太。”

“至于大爺那邊,他将你趕出來,實也是為了你好,想你早日振作重整家業,所以才有這番‘狠心決絕’,甚至都不管你在外面各處胡鬧賴賬會給才來這兒落腳的容家招來多少非議。不過你也知道大爺到底是心善慈悲之人,即便能忍得外人對容家的閑言閑語,定也不能放任你長久地來‘禍害’我這孤兒寡母,到時也只能作罷……爺打的可是這個主意吧?”

容少卿看着芸香對他淺淺地笑着,一幅“早就知道”、“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好像是個溫柔明理的姐姐,甚至母親,娓娓道來地戳穿他的小把戲,而他就像是個不懂事的孩子,這讓他洩氣無趣之外,又有些惱羞成怒,不禁脫口怼道:“你這一口一個大爺的,倒是真了解你家大爺的好品性,也難為你到現在還能體恤你家大爺的‘一番苦心’,不枉你們主仆那麽多年的情分,只可惜啊,你家大爺千般好萬般好,最後你也沒跟了他,反倒給了我這個胡鬧的禍害。”

芸香忽然聽了容少卿的嘲諷,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不過也只是一瞬,随即又和緩了笑容:“爺不必再故意說這種話惹我惱,不論怎樣,我是不會去找老太太和太太訴苦告狀的,你斷了這心思吧。”

其實說完适才那話,容少卿比芸香還臉熱尴尬,不過是被人拆穿後一時惱羞成怒的口不擇言,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有些過分尖酸了,沒半點兒爺的風度,倒像是個刻薄的長舌婦。他看得出芸香有一瞬的不悅,但她的第一反應還是體諒照顧着他的臉面,給了他一個臺階下。

容少卿松了一直佯端的架子,挪到炕沿垂下雙腿,嘆說:“怨不得老太太喜歡你。”

滞了滞,又向炕上揚了揚下巴,“我适才若不喊停呢,不怕我真的占你便宜?”

芸香笑笑,“爺不是那種人。”

容少卿哼了一聲,“那你可真是高估了男人,我要不是那種人,容嘉言是哪兒來的。”

“嘉……言?”芸香疑道。

“大概是他兩三歲的時候吧……”容少卿解釋,“一個走街串巷的道士說他的生辰八字不太好,幼時受父母離散之苦,長大了也難免病痛纏身,多災多難,把“慕言”二字給改了‘嘉言’,說如此便能破了命格,一生順遂。”

芸香聞言蹙了眉頭,父母離散……可不正是如此嗎……

“招搖撞騙的罷了。”容少卿道,“那時候容家的案子鬧得那麽大,誰不知道他爹在坐牢,父母離散這話任誰都會說,只這話堪堪戳在老太太心窩子上,改也便改了,也不過是讨個吉利。”

芸香點了點頭,喃喃應着:“嘉言……也很中聽……”

她想再多問問那孩子的事,但又覺得沒有立場,面對旁人或許還好,偏生對着的是容少卿。她自己都不肯定能不能算是那孩子的娘,跟何況是他。在他心裏,那孩子的親娘必是另有其人,也怕提了,惹容少卿念起那人來,心生傷感。又因容少卿提起他做牢的事,她也不知該不該多說,怕提了戳他痛楚,不提,又顯得刻意避諱,是以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這邊容少卿看着芸香,也想問她這幾年的經歷。聽臘梅說她再嫁的丈夫過世,一個女人獨自帶着個孩子,不用問也知過得有多難。好在她本人平平安安,認了幹爹娘,到底算是有人幫襯,從前之事不提也罷,提了她也未必願答。

兩人心裏都有話,又都各有顧忌不好開口,是以相近而坐,卻是一時無話。

是時,院外一陣敲門聲,打破了這半晌沉默而生的尴尬。

芸香起身出了屋子,沒出跨院便聽得正院裏幹娘急匆匆去開門的腳步聲,是午覺時被敲門聲喚醒,又或者還沒睡下。

未幾,院外卻是傳來臘梅的聲音。

芸香聞聲快步行至正院,正見得幹娘站在門口對着門外疑惑發愣。她以為是幹娘只見過臘梅一面,一時沒想起來她是誰,只走到跟前看清院門外站着的人,自己也有些意外。

門外站着兩個人,一個正是臘梅,另一個卻是個小男孩兒,五六歲的年紀,幹幹淨淨地站在臘梅身邊,一雙漂亮而清澈的眼睛向她望過來,撞上她的目光便垂了眸子。

沒待芸香開口,臘梅便扶了男孩兒的肩:“芸香,聽得二爺在你這兒,我帶言少爺來找二爺的。”

芸香怔了怔,再次看向臘梅身側。

男孩兒擡眸看向她,似乎是要展個禮貌的笑容,卻沒有成功,貼在身側的雙手下意識地握了握,帶出些局促。

心似被人握在手裏,用力揉了一把。

一旁的陳張氏沒聽芸香提過她大兒子的名字,但聽臘梅說是來找容二爺的,再見芸香的反應神色,便也能猜出眼前這個男孩兒是誰,瞬間的驚愕過後忙道:“快快!快進來!”

芸香被陳張氏這話喚回神,也忙側身請臘梅進院。她想要好好地把這個孩子看上一看,又怕自己過分的關注和熱情會讓他更加拘束,想看又不敢看,一時不知如何才好。

陳伯這會兒也聽了聲音迎出來,只留冬兒在屋裏熱乎乎地睡午覺,老兩口兒張羅着讓臘梅帶孩子趕緊進來的時候,忽聽有人喚了一聲。

“言兒?”

幾個人齊齊轉頭望去,卻是容少卿站在通往跨院的小門,也是一臉的錯愕。

芸香看着容嘉言從自己身側快步走過,幾步搶到容少卿身邊,一瞬間似是要撲到他懷裏,但許是意識到了是在人前,還是在容少卿面前停了下來,歡喜期待的笑容也帶了幾分矜持地喚了一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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