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歸夜

第十一章 歸夜

因容少卿未歸,臘梅也并不急着走,留下陪着容嘉言。

趁着這會兒功夫,芸香把陳氏夫婦叫到屋中,說了容家大爺的意思,“我當時也有些猶豫,想着回來和爹娘商量商量,只後來大奶奶進來,提到言兒從小父母離散的苦楚,我一心疼,便應下了。”

“不用跟我和你爹商量,你自己做主便好。”陳張氏道,“咱們雖不是什麽大戶人家,但住人的房子還有兩間,空着也是空着。何況這來住的又不是外人,是你親兒子。甭管他姓哪家的姓,在我們這兒,就跟冬兒一樣,都是親孫子那麽看待。孫子來家裏住了,我們是求之不得呢。”

說着,又話鋒一轉,“至于那個什麽二爺,念在他是言兒爹的份兒上,我便也容他,可他若敢欺負我閨女,我可是不依,到時候別說我拿笤帚把他打出去。”

陳伯對芸香笑道:“你娘這兩天老跟我念叨,說他再敢欺負你,她就要上去踢人了。”

陳張氏啧了一聲,“你笑什麽,你別當我随口說說,別看我歲數大,真的動起手來,棒小夥子也未必掙得過我。”

陳伯笑,“哎呀,說得還來勁了。”

芸香知道老兩口這鬥嘴是在給自己解心寬,便道:“您放心,我在自己家還能被別人欺負了不成。”說着從懷中摸出張銀票遞過去,“這是容家大爺托我帶給您的,算是他們父子倆吃住的開銷。”

陳伯推卻不收,“換做別人自然不推辭,但說了言兒是自家孫子,哪有自家孫子來住還要收錢的。”

芸香執意遞過去,“一碼歸一碼,即便不算言兒的,只算是二爺一個人,和他非親非故的,不能讓他白吃白住。”

陳伯接過來展開,“這也太多了,便是住個三年五載的也用不得這些錢。”

“您先收着吧,也是容家大爺的一番心意,您若不收,容家那邊也難心安,大不了等他們搬走,再把多的退回去便是。”

“可說了住多久嗎?”陳張氏問。

“倒是沒有,這次二爺出來,原也是大爺想斷了他的後路,逼得他別再終日渾渾噩噩地喝酒度日。據說趕他出來時,也給了個期限,說等他能憑自己本事白手整下一百兩,便讓他歸家。不過我想着,這也不過是随口說的一個數,等哪日他振作起來,有擔當了,也就該回去了。容家那邊也是一大家子,不能總指着大爺一個人。”

三人又商量了一下這父子倆的住處。芸香是一味心疼兒子,想把自己屋子騰出來給容少卿父子,讓冬兒跟爺爺奶奶住,她自己住西廂房那個小屋。

陳張氏又心疼芸香,說那廂房雖然馬上能住人,但沒倆月就入冬了,到底不如火炕住着舒服暖和,女人家受不得涼,最好是讓言兒跟着你,讓那個二爺自己睡西廂,大男人不怕冷,放個火盆也夠用了。只這話說出來,陳張氏自己都覺得難辦,容嘉言那兒,想是定要和他爹爹一起住的。

陳伯說先收拾屋子,等把容二爺找回來再商量。

因芸香已在那廂房裏住了兩日,收拾起來倒也不費事,容家父子的行李也一應先放在這兒。只是衆人等了半天兒,始終不見容家二爺歸來。

差不多的時候,陳張氏去竈房做晚飯,芸香見容嘉言不時就要往院門口望一望,顯見的心焦,便和臘梅一起陪在他旁邊,扯閑篇地聊天。

冬兒沒有奶奶陪,便也貼在芸香身邊,一雙眼睛卻總望着容嘉言,躍躍欲試地想要上去搭讪,見對方不甚熱情的樣子又有些不敢,便一個勁兒地往臘梅跟前湊。一會兒拉了她的手,給她塞一把炒黃豆,一會兒又拉她去看自己收集的一些好看的小石子,甚至為了顯擺,直接在地上給她翻了一個跟鬥,驚得臘梅趕緊把她摟起來,拍拍他身上的土說可不敢這麽玩兒,仔細戳了脖子。

小孩子的心思很單純,你是跟這個姨姨一起來的,她跟我玩兒,你自然也就跟我玩兒了。只是臘梅并不懂小娃兒的心思,冬兒的這份熱情勁兒直讓她有些受寵若輕。芸香自然明白小兒子的心思,也只對臘梅笑笑說你招孩子喜歡。

容嘉言自始至終只是安靜地在一旁看着,不過到底沒有拒人千裏之外地接下了冬兒遞過來的幾顆炒黃豆,讷讷地擠出了一聲“謝謝”。

天将擦黑,終于有容家的人找來,卻沒帶回容少卿。說是這一下午他們把安平縣都找遍了,也未見二爺的身影,後打聽得有人早先見了個好像二爺的男人,醉醺醺地從南門出了城。雖不十分肯定,可這縣城不大,二爺可去的地方也不多,這麽許久找不見,那人看到出城的十有八九真是二爺。周管家只怕萬一,帶了兩個人一起出城往南邊去找。眼瞅着就要關城門了,不論能不能追上找到,今兒個怕是要被關在城外頭,怕家裏人擔心,便讓他回來先報個訊。

衆人聽了都有些意外,沒想到容少卿這一走竟是出城。芸香心知容少卿并沒什麽去處,即便是醉酒糊塗了,也不該往城外走,他這是真的把自己豁出去了。

陳伯聽完安撫了一下衆人的心焦,說自己去找程捕頭一起到城門那兒等着。如果他們把人找着能回來,甭管多晚,都能給開了城門,好歹讓進來,別在外頭過夜。若是這一宿還找不到,那第二日便請程捕頭找幾個衙役兄弟幫忙去尋人。

陳伯和那家丁這一走,再回來便是入夜,不過好歹是真把容少卿給帶回來了,只不過家丁背進來的仍是個醉醺醺昏睡過去的酒鬼。

周管家說,好在他們聽得有人見了疑似二爺的人影便當即決定出城去找,若是再晚些,天一大黑,還真未必能找見。他們出城一直沿着大路走,跑出去得有十多裏地,才尋見二爺,還不是大路,是在一條小岔路的樹林子裏,找見時人已經醉過去了。真不知他一個人醉醺醺地是怎麽紮到那兒去的。這也是老天爺開眼幫忙,要不然這大晚上,這麽多岔路林子,他們仨倆人的真的不好找。若真是沒找見,讓二爺在那野地裏躺一宿,真是要出個好歹的。

臘梅聽了,連聲說險,又囑說這可千萬不能讓老太太知道。

周管家說這是自然,我已跟他們兩個說好了,回去只把實情跟大爺說了。老太太和太太那兒,就說二爺躺在南街那廢了的老宅裏,我們找了幾遍沒看見,最後一遍去找,才見二爺躺在牆角,被幾個破筐給蓋住了,所以才找到這麽晚。

芸香仍讓人把容少卿擡到自己房裏,放到炕上。陳張氏讓他們進屋歇會兒,鍋裏有給他們備着的飯菜,找了這麽大半天兒,晚飯也沒吃,好歹吃兩口。

周管家推辭說太晚了,再晚回去就更瞞不過家裏老太太了。

臘梅見容少卿這樣,更不放心容嘉言,想要留下陪他一晚。芸香勸她回去,說老太太那兒也未必能信周管家的話,還是得你從旁跟着圓謊。再者,老太太也不放心嘉言,也急着想知道他的情況,你回去也好安撫。

臘梅到底也不放心老太太,拉着容嘉言到一旁,說明日一早必來看她。反是容嘉言安慰她說不用,我這邊有爹爹,倒是老太太身邊離不開姑姑,請姑姑替言兒多陪陪老太太和太太。

待容家一行人走後,陳家的院子才恢複了素日的平靜。

冬兒早早就在爺爺奶奶房裏睡了,陳張氏陪着丈夫吃了點兒東西,老兩口便也歇下。芸香怕容嘉言拘束,便讓他幫忙打下手,兩人一起把容少卿髒兮兮的外衫脫下,又端了盆熱水,放在炕邊的桌子上,拿了手巾給他,讓他幫忙給爹爹擦一擦。

能幫上忙的容嘉言這才少了些這一晚上的無所适從,拿着手巾認真地給容少卿擦臉、手和脖子,甚至找芸香要了另一塊巾子,用熱水浸濕擰幹後,幫容少卿捂腳擦腳。芸香進來換水的時候,看到他擦完之後,還很溫柔地在容少卿的腳底捏了捏,猜他是想着爹爹今日走了老遠的路,腳下一定很酸,熱巾子敷過,再揉一揉,明兒起來便不會覺得腳疼了。

那麽仔細,那麽小心翼翼。

芸香從旁看得出神,被容嘉言轉頭看到,見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便猜得她的心思似的,有些臉紅,“我原聽祖母說過,爹爹小時候總愛祖母捏腳心哄他睡覺……”

“是嗎?”芸香側身坐到炕沿上。

“嗯。我小時候也常跟着祖母睡,祖母總愛捏我腳心,說爹爹小時候便喜歡她這樣,甚至長到七八歲了,每每生病,還定要人來捏腳心哄睡,且旁人都不行,只能祖母才行,還說爹爹有時還會為這個賴皮裝病。”

芸香倒是不知容少卿這個毛病,垂眸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人,又覺得這麽撒嬌耍賴的事,倒也是他的性子,不免笑笑。

“你小時候都是跟祖母一起睡的嗎?”

“雖不是日日,但也有一半的時候是,大伯母說她怕祖母歇不好,每每想讓奶娘把我抱她房裏,但祖母不依,直到現在祖母還時常讓我在她房裏睡。”

“那你這次出來,太太必要牽腸挂肚了。”

“是……不過,即便我不在,祖母身邊還有惠兒妹妹陪着。”

芸香聽臘梅提過惠兒,大爺和大奶奶成親多年之後才有了這頭胎,生下來全家也是寶貝得不行,問說,“你惠兒妹妹有兩歲了?”

提到堂妹,容嘉言便展了笑容,“三歲,都會背好多詩句了,可有的字還念還不清楚,總要把‘水’念做‘匪’,每每要水喝,都是‘喝匪,喝匪’的。”

芸香笑笑,“那你會多少詩句?聽你梅姑姑說,你會得可多了。”

容嘉有些羞澀,“沒有的,還差得遠,祖母說大伯在我這個年歲都會自己作詩了,我才只會抄寫背誦幾首古人的詩句而已,差得很。”

芸香贊說:“那也很了不得了,多少孩子像你這麽大的都不識字呢……”

整整過了這一日,母子倆才終是心平氣和地說上了話。人聲寂寂,月色昏昏,油燈的燈芯不時彈出點點火星,伴着輕微的啪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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