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生意
第十七章 生意
安平縣城南,有一座火神廟,不過一進小院子。三十幾年前安平縣起了一場大火,那場大火之後,安平縣城幾位鄉紳籌建了這座小廟,供奉火神。此後,城中百姓便懶得出城去更遠的廟宇,如今日常來這火神廟也不僅僅祈保平安,求財的,求子的,求前程的,求姻緣的,一概來這小廟。尋常時節倒也沒什麽人,待到年節才是香火鼎盛的時候。
不過這兩日,倒有閑來無事的來這火神廟前溜達,都因聽了一件新鮮事兒,東街容家二爺在這兒支攤子給人相面蔔卦了。
容家來了安平縣這些日子,城中也多少傳了一些這家的閑話傳聞,都知道是從潤州過來的大戶,現住那宅子不過是當年容家賞給老管家的。那宅院在安平縣雖算不得頂好的,但即便是安平最富貴的趙家,也沒那出手賞宅子的闊綽,可見這容家家底殷實,只不知怎麽舉家來了這小地方。有傳是在潤州吃了官司,有傳是被不孝兒孫敗光了家業。吃沒吃官司,也只是耳聞,但容家那位游手好閑、終日爛醉如泥的二爺,不少人都見過,不過兩三個月,在安平縣也算是街知巷聞的人物了。甚至有人開始真真假假地傳這位二爺在潤州就是一副纨绔做派,甚至因為荒唐事得罪高官以致入過大獄。
前些天這位二爺被容家掃地出門,也是安平百姓這些日子茶餘飯後的談資。都覺得這不過是容家想這二爺自食其力的手段,所以即便是他去哪個店家賒賬了,人家也并不真把他當個無賴拒之門外,都知道到底有容家給他兜着。縱然容家才來這兒落腳,不熟悉,但這家的老管家翟爺在安平縣也是待了十多年的,為人最是誠懇厚道,必不能賴賬。
且說容少卿在街上轉悠了幾日,受兒子給冬兒當“先生”的提醒,覺得自己肚子裏也有些墨水,想了個代寫書信字據的營生。雖是如此,可讓他像個吃不上飯的窮酸書生一樣,到大街上賣字為生,終歸拉不下臉。所以自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在“代寫書信”之前,又加上了“占蔔問卦、相面測字、家宅風水”幾個字,看上去有幾分玩鬧的意思,沒那麽窘迫。
但是營生這種事,你自己不當真的用心來做,旁人自然也沒人當真。
城中人聞得這位容二爺在火神廟前擺了攤子,便有人路過時順便來瞧。見得容家二爺就坐在火神廟前的石桌邊,并不似立攤賺錢的,悠然閑适的模樣,倒像是來這兒看風景的。幡子倒是打老遠便能看見,上邊寫了幾排字,認識不認識的,也都能猜到是什麽意思。工整的字跡旁還畫了許多花紋,走近一看又覺得有趣,那些花紋裝飾原來竟是一個一個的豬頭,大大小小、七扭八歪地把字圈在中間,一看便是出自稚子之手。城中百姓聽得容家二爺擺攤子,原就覺得是這個纨绔在玩鬧,見了這小兒鬼畫符似的幌子,便更覺如此了。
既然沒人當真,便沒人真的來找容少卿算卦或者寫字,過來與他搭讪閑聊的,自打他立了攤子,倒是每日都有。問他是打哪兒學的蔔卦看相,跟的是什麽師傅,算的是哪個路數。
容少卿早年曾被父親送到山裏道觀修行過,雖然沒待多少天便被他想方設法地回家了,什麽也沒學到,這會兒卻派上了用場。他與人家講他當年在山上跟着師傅修行的事,若非他如今也不過二十出頭,那十幾二十天的日子在他講來,卻像是十幾二十年的漫長修行。
旁人聽得有趣兒,他自己也樂意與人閑聊,一來幹巴巴地坐這兒等人光顧多少有些窘迫尴尬,二來,他覺得這生意很多都是聊出來的,多結下些人脈總是好的。
有時聊得興起,也有人會玩笑着說二爺幫我算一卦吧。容少卿倒也大言不慚地挽挽袖子說好啊,只不過要收錢的。旁人聽要收錢,雖然仍覺他是玩笑,但也不敢真讓他算,萬一真是收錢,那這錢才真是出得冤枉。是以每每容少卿才一提收錢,人家便也只笑笑說那可算不起。至于代寫書信,原也不是常有的生意,更何況根本沒人把容少卿“代寫書信”當真。
如此,容少卿擺了攤子,雖然日日有人光顧閑聊,但正經一文錢也沒賺到。
芸香初聞容少卿要出攤子代寫書信,雖然覺得這營生不好做,但好歹是件正經事,心下也還樂見,待見了他那幌子上的“占蔔問卦、相面測字、家宅風水”,又似被潑了冷水,覺得他這又是在胡鬧,多半是在和大爺唱對臺戲。
就好像當年在家對付老爺那般,讓我去念書,我就去念,但是念不好,先生把我送回來,不是我的錯;讓我去山裏修行,我就去,但是修不成,道爺不收,也非我所願;讓我出來自己讨生活,我就立攤子挂幌子,但沒生意,也是無奈。
芸香借着容嘉言想去看看爹爹出攤子為由,去火神廟那兒看容少卿是怎麽奔營生的。
去時給他泡了一壺茶放在籃子裏,想着萬一真趕上有人找他寫書信,也給人家客人倒上一杯水才好,是以還多帶了兩個茶杯。容嘉言也體恤爹爹,第一次去看爹爹做生意又有些興奮,把早時臘梅來看他時帶來的糕點也包了幾塊放在芸香的籃子裏。
容嘉言去了,跟屁蟲冬兒自然也要跟上,也學着哥哥的樣子拿東西,不知該拿什麽,便去竈房拿了腌肉脯往籃子裏裝。芸香拿出來說不帶這東西。冬兒不幹,執意要拿,娘不給裝,他就自己往懷裏揣。芸香拗不過他,也只好哄着包了幾片也放在籃子裏。
娘兒仨像模像樣地拎着吃喝去探容少卿,近了火神廟,遠遠地便望見容少卿的招幌下圍了兩三個人。其中一個與容少卿隔着石桌對坐,把手攤在容少卿面前,容少卿在他手心指指點點地說着什麽。
芸香心下暗奇,心想還真能有生意?到底是哪個憨傻的,真讓容少卿給他看手相?
她一來好奇,二來也怕容少卿給人家一通胡說地騙人,他那性子,這種事他倒也真能做的出。是以,便加快了步子,緊走過去。
待到近到石桌旁,正聽見容少卿點着那人的手心,煞有介事地說:“看這虎口處,拇指往裏收,看到這褶皺紋路沒有?就是這兒,這是輔看財運的。”
對方問:“那是褶子越多越有財?還是看紋路深淺?”
旁邊有觀望的,比劃着自己的手插話說:“這褶子多少不就看你拇指怎麽彎嗎,這可不是要深有深,要淺有淺?”
“非也非也。”容少卿道,“非是看多少深淺,是看布局,看走勢,至于怎麽看,師傅傳授的,我不能盡告訴你,你若想算自己的財運命數,我可以給你指點。另外,這手相本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大命在天,小命在己,雖說人的壽命富貴自有定數,但趨利避害也還是有回環的餘地,要是無可轉圜,人人也無需蔔卦算命了,等着命數不就得了。”
他說得頭頭是道,人家聽得也将信将疑,信與不信的,左右沒什麽事兒幹,扯閑篇兒磨牙呗。
“你再翻過來看手背啊……”
“手背也能看?沒聽過看手背的。”
“手背怎麽不能看,也是大有學問的……”
沒待容少卿繼續發揮,便被容嘉言一聲“爹”打斷。
幾個人轉頭看過來,沖芸香笑着打了聲招呼。
容少卿住進了陳氏夫婦家,城中人也都知道,加之芸香曾在大街上把容少卿撿回家去這件事兒,也早早傳開,芸香早年間曾在容家做過下人這事兒自然也藏不住。只是她曾做過容少卿妾氏這事兒倒是被容家那邊藏得死死的,整個安平縣,除了陳氏夫婦,再無人知曉。
既是舊日的主子,那容留在家中住下倒也合情理,況且陳氏夫婦也怕傳出什麽對芸香不好的閑話,有人打聽問起,也直說容家大爺是給了錢的,容家父子算是租客。
芸香與同容少卿說話的幾個人笑着打了招呼,走上前把籃子放在石桌上,“少爺說怕爺渴了餓了,定要來給您送些吃喝,我便陪他來了。”
容少卿坐在原處拍了拍容嘉言的肩膀,一臉父慈子孝的欣慰,“嘉言有心了。”
芸香打開籃子取了茶壺和糕點,容少卿見旁邊還有一個小紙包,問說是什麽,芸香無奈笑笑,打開,是幾片肉脯。
旁邊一起圍着閑聊的人見了,笑說這有吃有喝的,小少爺真是孝順。
冬兒有些認生,原一直抓着娘的衣角不言語,但聽人只管贊哥哥,也不服氣地插話說:“那肉脯是我拿的,娘不讓,是我一定要拿的。”
衆人見小兒有趣,哈哈笑了,容少卿也拍拍他的頭,“你也乖。”
既然趕上,別管是客人,還是聊閑篇兒的,總也不能怠慢,芸香用茶水涮了茶杯,給桌邊每人都倒了一碗茶。容少卿也把糕點和肉脯攤開,好客地請大家一起吃喝。幾個人客套了一番,便圍着石桌吃起來。
雖然有吃有喝,但幾個人也沒住了閑聊,仍繼續剛剛的話題聊下去,容少卿從手相到面相,再到自己于山中時見到的稀罕事。
冬兒聽着無聊,定要娘拉着去火神廟裏玩兒。芸香也不願聽容少卿在那兒信口開河,便帶着冬兒和容嘉言到火神廟裏轉了一圈兒,自己拜了拜神,又看着小哥兒倆像尋寶似的把這小廟的每一個角落都探了一遍。三人耗了好半天才出去,見得幾個人還在那兒圍着吃喝閑聊,甚至比他們娘兒仨剛剛離開時還多了人。
冬兒颠颠兒地跑過去,容少卿拿了紙包裏最後一塊糕點遞給他,冬兒接過來掰成兩半,一半兒塞進自己嘴裏囫囵吃了,另一邊分給了容嘉言。
一包糕點、一包肉脯,這會兒都被吃了個幹淨,各人碗裏的茶水也都見了底。芸香上去拿了茶壺給蓄水,衆人忙說不用了不用了,也該走了,紛紛起身多謝款待。有玩笑說這肉脯又香又有嚼勁兒,若是配上二兩小酒更是惬意。
芸香對那人笑笑沒言語,卻是容少卿笑道:“說得也是,改日,改日我帶了酒來。”
“好哇,明日我們還來,等二爺的酒。”衆人哈哈一笑,各自散了。
待人都走遠了,芸香方才開口:“我看爺不适合做這個營生,到适合去茶館當個說書的。”
容少卿聽得她在諷他,也只一笑:“哎,別說,你這主意倒是甚好,等哪日看這營生真的做不下去,我就聽你的,去茶館酒館說書。”
芸香白了他一眼,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道:“爺就與人家胡說吧,也不怕真有當真的找你給看相看風水,到時看你怎麽辦。”
容少卿道:“這有什麽難的,那些所謂高人就真通命理了?還不是招搖撞騙。當年我爹遇到一個所謂高人,是一個道士,連續兩年都在上元節追着我爹說與他有緣,要送他一卦,我爹沒理,待第三年燈會,居然又撞見這道士,還是那句話。我爹覺得連續三年都撞見此人,當真是天賜機緣,請到家裏好生招待了一番。那道士說我爹是富貴命,衣食無憂,唯四十出頭有個劫難,待平安度過,便可一生順遂,享八十年安康福樂。為此還與了我爹一個什麽符,要他收在起居之處,如此便可保他渡過劫難。那是白給的符咒嗎?說得好聽,還不是收了百十兩的銀子。我爹四十歲是沒遇什麽磨難,可活到八十了嗎?我那時也不過三、四歲,那道士見了我,還說我是富中帶貴,弱冠便要人前顯貴,結果呢?弱冠之年在大獄裏‘顯貴’了。”
芸香倒沒聽過這段往事,只道:“既知這些人是招搖撞騙,爺就更不能做這營生了。”
“你放心,我自然不能胡說騙人,世人也未必真信這些宿命之說,你說他升官發財富貴命他便信,你說他一生窮困潦倒他便說你是騙子。若真有人找我來看,我也不過說些模棱兩可的好聽話罷了,他願意給錢我便收着,只當是說好聽話哄他開心的報酬,若是不給,我也不勉強,只當是陪他磨牙逗悶子了。”
芸香這會兒已把東西都收到籃子裏,回說:“爺這悶子不是白逗的,又是茶點,又是肉脯的,才還應了酒了,爺明兒自己拎着籃子來吧,我們可不管給送了。”
容少卿啧啧道:“不過是随口的客套話罷了。”
芸香道:“話是如此,可既是說出口的話,不論是不是玩笑客套,便要當真的做。當年大爺出去跑商,也是随行的人随口跟人家客套了一句,大爺明知道要往裏賠錢,人家也未必當真,但還是照着做了,後回來老爺也說大爺做得對,賠了這一次,但長遠得了人心,立了口碑……”
容少卿抱拳拱手,“多謝姑娘指點,受教了。”
芸香見他不耐煩,未再多言。
容少卿起身撣了撣衣裳:“我看今兒也不會有什麽生意了,跟你們一起回吧。”說着拔了插在地上的招幌,又從芸香手裏接過籃子,招呼在不遠處蹦跳的兩個孩子,“言兒,冬兒,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