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幌子

第十六章 幌子

容少卿要容嘉言做的事,是幫他寫招牌幌子。

他這兩天在街上轉了轉,實在沒什麽自己能做的營生,雖說礙着面子覺得自己該做個掌櫃,再不濟也要做個賬房先生,可他自己心裏也明白,真給他個掌櫃的做,他也未必做得好。他從小養尊處優地長大,從未在家裏的生意進項上用過半分心思。到了該立業的年紀,正經只跟着父兄出去過一次,才見了些世面便遇了官司,在大獄裏一待就是好幾年,別說掌櫃的該有的思慮,即便是做賬房先生,他也不知如何記賬。雖然覺得這些慢慢學來,應該不難,可這年月,哪家鋪子也沒那閑情養人。

卻是今兒個晌午嘉言說教冬兒寫字的話給他提了個醒。他肚子裏的墨水,無心考功名,也做不得教書先生,在大街上立個攤子,代寫書信卻是綽綽有餘的。雖然也是抛頭露面,但好歹算是讀書人,不用低三下四地賠笑臉逢迎伺候人。再者,他轉遍了安平縣城,也沒發現有做這個營生的,縱然來找的人少,但獨他一份,多少也能有些進項,至于以後……再說吧,好歹先有個事做,也不算個連兒子都要擔心他的閑人。

芸香聽容少卿要做這個,暗暗覺得這個營生不好做,只看安平縣這幾年也沒什麽代寫書信的攤位,便知這營生不好糊口。一來這縣城不大,人口不多,沒那麽多書信字據可寫;二來,縱是有要寫書信立字據的,誰家還沒有個會寫字的熟人呢。便是親戚鄰裏都不會寫,常去哪家鋪子買東西,托人家賬房或掌櫃的幫忙寫封短信,都是鄰裏熟客,人家也多半不會拒絕。普通人家,能托人情辦的,多半不願花這個“冤枉錢”。

不過見容少卿好歹能舍得臉出去做事,她自然也不好潑冷水。

陳氏夫婦也和芸香一個心思,為了不打擊容少卿,陳張氏還提起早幾年高家的二女婿顏秀才也曾做個這個營生,“就在火神廟外頭,他那會兒剛來安平投奔親戚,結果親戚早就不在了,為了糊口就立了個攤子給人代寫書信。”

“記得。”陳伯一邊幫着容少卿用竹竿紮綁幌子,一邊幫腔,“幹了有大半年吧。”

“小一年呢。”陳張氏道。

“那後來怎麽不做了?”容少卿問。

怎麽不做?當然是糊不了口,做不下去了呗。但這話夫妻倆都不好出口。陳伯是老實人,說不來謊話,沒言語。陳張氏扯了個別的由頭,“這不是遇見如玉娘了嗎,倆人看對了眼,成親之後就不幹了,原高家的紙紮生意想讓他們小兩口兒做下去,不過後來到底沒做了……”

“怨不得不做……”容少卿調侃,“這是攀上了高枝兒,入贅了。”

陳張氏一笑,“算不得,人家可也是秀才呢,咱們安平縣到現在也就只這麽一個秀才。”

芸香立在一旁,忽然開口打趣:“聽爺這話音倒有幾分羨慕,想是也盼着有這緣分?”

容少卿看向芸香,知她不會無緣無故在人前與他這麽調侃,這多半是說給陳氏夫婦聽,想擇清和他的關系,應說:“自然,最好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到時請你和大叔大嬸喝喜酒。”

陳氏夫婦一大把年紀,自然也聽出來了兩人這一唱一和的言外之意,誰也沒吭聲。容少卿說完那話沖芸香一笑,也低下頭拿了兩根較短的竹竿在手中比劃,不再言語。

一時的沉默,讓芸香覺出自己才說的話着實有些刻意,容少卿那話答得也同樣刻意。

好在容嘉言這會兒睡醒覺跑了出來,好奇地上前問在做什麽,氣氛才不至于尴尬。

容少卿說:“這是爹的招牌,等爺爺幫爹做完了,你幫爹往上寫字吧。”

“好啊!”容嘉言應得開心,“寫什麽?”

“我想想,一會兒寫的時候告訴你。”

沒費多少功夫,幌子便做好了,總也不過一長兩短三根竹竿,挂上一塊粗布,十分簡易。陳伯是有手藝的人,想要做個精致結實些的。容少卿攔說不用,先出攤子試試,也未必有生意,若真能做下去,再換好的也不晚。

冬兒這會兒也醒了,跑出來見了這個幌子好奇,想要舉起來玩兒。

容嘉言攔說:“不行!這是我爹的招牌,不是玩兒的。”

一個執意要拿,一個偏就不許。怕兩人打起來,陳張氏哄着冬兒去竈房吃好吃的。冬兒哪裏肯走,小孩兒心性,越是不讓動的東西,越是想要,哥哥不給,就上前去搶。容嘉言趕緊護住,兩人直接拉扯在了一起。

“冬兒!”芸香呵了一聲,“怎麽這麽不聽話,過來!”

冬兒被這麽一呵,哇地哭了。

他這一哭,又把容嘉言吓住,有些不知所措地去看大人們的神情眼色。

陳張氏把冬兒摟進懷裏,“那個東西太沉了,你拿不動,讓爺爺給你做個小的,你和哥哥一人一個好不好?”

冬兒不理,愈發哭得響亮,扭着身子不讓奶奶抱,陳伯上前跟着勸也不管用。

容少卿也未料鬧成這樣,安慰冬兒說:“不妨事,不是什麽緊要的東西,想玩兒就玩兒會兒,和哥哥一起玩兒。”又怕容嘉言不安,一只手輕輕撫在容嘉言肩上,“哥哥也是怕東西沉,砸了你的腳。”

小兒鬧脾氣哭起來,便不是三言兩語能哄好的,若不理他或是還好,這會兒大家都來哄他,反讓他覺得占理委屈,哭聲更不能停了,邊哭邊喊娘,要抱抱。

芸香雖覺冬兒有些過分任性,但知道小孩子也有自尊心,不好當衆說他,便蹲下身沖他張開手,“過來。”

冬兒馬上過去紮進芸香的懷裏,明明是被娘吓唬哭的,這會兒卻誰也不找,只管摟着娘的脖子哭得委屈。

芸香撫了撫他的後背,抱他進了竈房。

陳張氏對容少卿無奈笑笑:“怪我平日太縱着他,總是不講理。”

容少卿回以笑容,“小孩子都是這樣。”說完看向容嘉言,見他怏怏地蹲在地上擺弄着那個招牌幌子。

芸香抱着冬兒在竈房裏坐了一會兒,知道他是越哄越哭,便也不說話哄他,只等他自己哭完了,哭累了,才放他下來。怕他這勁兒還沒過去,也不提剛才的事,只給了他一個大瓷碗,讓他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幫着剝豆子。

她擡頭向外望,幹爹幹娘已經進屋了,只剩下那父子倆坐在院裏石桌旁搗鼓那招牌幌子。芸香擔心冬兒這一番哭鬧,容嘉言那邊也有委屈,想讓冬兒去找哥哥和好,又怕冬兒還要給搗亂。

這邊,容少卿也聽得竈房裏冬兒的哭聲停了住了,向竈房裏面望了望,對容嘉言道:“你去叫冬兒弟弟和咱們一起寫。”

容嘉言低着頭,默不吭聲兀自研墨。

容少卿又勸:“你不是他的先生嗎,先生可不是只管教字,還要教品格,遇見頑劣淘氣的學生,要教他謙遜識禮,哪有學生才一頑皮,先生便不幹了的。”

容嘉言擡眼看了容少卿一眼,又垂眸慢慢磨了幾下墨,似是思量過來,起身去了竈房。

芸香見容嘉言進了竈房,忙笑臉相迎。

容嘉言喚了聲姑姑,“爹讓我叫冬兒弟弟一起去寫招牌。”

芸香看向冬兒,怕他仍要使性子不去。冬兒這邊卻早把适才的事忘了幹淨,聽說哥哥要叫他一起去玩兒,撂下手裏的東西,怕拍屁股屁颠兒屁颠兒地跟出去。

芸香松了口氣,囑了冬兒一聲,“聽哥哥的話,不許搗亂。”

院子裏,容嘉言按照爹爹的吩咐,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地在幌子上寫字。冬兒因剛剛被娘呵了一句,又怕再鬧哥哥就不跟他玩兒了,雖然也好想拿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但也不敢上手,只是乖乖地站在一旁看着。

容少卿看他躍躍欲試又可憐巴巴的模樣,問說:“你要不要同哥哥一起寫?”

冬兒一個勁兒地點頭,容嘉言卻忙攔說:“不行,他不會寫,要寫壞的。”說完拿了一根筆遞給冬兒,“你用這根筆沾了水寫字吧,還在桌子凳子上寫,別寫這上。”

冬兒接過筆,不情不願地沒吭聲。

容少卿安慰他:“就在這上面寫吧,你會寫什麽”

冬兒緊道:“我會畫我的名字,陳冬。”

容嘉言插話:“你哪會寫啊,我早時教你,你總搗亂不學,拿筆都不會呢。那也不叫畫,叫寫,寫字。”

冬兒被拆穿,撅了撅嘴,仍是不服,“我會畫豬頭,還會畫小耗子。”

容少卿笑笑:“行,那就畫豬頭和耗子。”

“爹!”容嘉言沖容少卿微微蹙眉,一副“這是正事,豈容你們胡鬧”的嚴肅神情,那一本正經的模樣讓容少卿莫名想起他大哥,不由得笑了,“不妨事,只寫這幾個字倒顯得有些空,畫點東西上去裝飾裝飾也好。”

容嘉言仍舊一臉的不放心,容少卿一再說沒事,他才勉強同意,但也小心翼翼地讓冬兒“不要寫在中間”,“離這些字遠一些”,“寫在邊邊就好……”

芸香端了藥走過去,遞給容少卿,“給爺抓的養肝的藥,這些日子醉了多少回了 ,先喝上幾副調養調養。”

容少卿接過來,說了聲謝謝,一飲而盡。

芸香又把空碗接過去,也不忙走,看那幌子上的字:占蔔問卦 相面測字 家宅風水 代寫書信

芸香看向容少卿,容少卿向她挑了下眉,明知故問:“怎麽?”

芸香無言,早就該知這位爺哪會就這麽老老實實地出去掙錢。只見他一副得意的模樣似是只等着她說嘴,又偏不想讓他如意,只做無事地笑着稱贊:“沒什麽,嘉言的字寫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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