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争執
第十九章 争執
兩場秋風過,安平縣終于迎來了深秋的寒意。
自第一次開張,又過了七八日,容少卿沒再見着生意。因天越來越短,他出攤子的時辰也越來越少,多是每日午後帶着招幌出去轉一圈,天不擦黑便回來,餘下的時候便在家裏待着,哪兒也不去。
有時和陳伯閑聊,聽他講安平縣的舊事奇聞,或從程捕頭那裏聽來的各種雞毛蒜皮的案子。有時帶着兩個孩子搬了梯子爬到屋頂上看景兒,陳張氏不放心,總怕他大男人粗心,一不留神讓孩子從屋頂上摔下來,每每總要仰着脖子提醒“可得仔細別踏空了”、“別往邊上來”、“快下來吧”……有時也去芸香屋裏,她低着頭做針線,他便在旁邊躺椅上一歪,她跟他說話,他便應和着聊天,她若不說,他也不沒話找話,眼睛一閉,好像睡過去了。
有一次,聽得街裏來了耍猴戲的,他幹脆沒出攤子,帶着兩個孩子去看了整整半日猴戲。聞得那耍猴的第二日還要來,冬兒和容嘉言都想再去,容少卿便應得第二日不出攤,還帶他們倆去看耍猴。陳張氏說不好總耽誤他,她帶着去就好,冬兒卻不依,說不讓奶奶跟着,還要他們三個去。
次日午飯過後,覺都沒睡,容少卿便帶着兩個孩子出門了。陳張氏溜達着去看了一次,回來和芸香說:“怨不得不讓我去,我到那兒時,老遠就看見冬兒騎在嘉言爹脖子上,好家夥,居高臨下的,是看得惬意。”
芸香倒沒想到能有這光景,一怔過後,也只笑笑。
陳張氏又說:“要說嘉言爹倒是挺能哄孩子高興的,也愛帶着這倆孩子玩兒。你看咱們跟程捕頭這麽近了,冬兒還老找致遠玩兒去,每每見了他還得扭捏一會兒才好,和嘉言爹也就他剛住進來那兩日不敢近前說話,如今都敢往脖子上爬了。”
芸香做着針線,随口笑道:“二爺那性子,倒也不稀罕。原在容家時,府裏那些小厮都想去二爺院裏伺候,沒那麽多差事,還總能帶着他們一起玩兒去,成日沒大沒小地厮混在一塊兒。那會兒老太太教訓二爺的時候還說,讓他幹脆帶着自己院裏那些小子上山裏當山大王去……再者,我看他這也未必不是借着被孩子纏的幌子,自己懶得出攤是真,幹了這些日子,不過開了那一次張,還是請酒換來的,換誰也沒心氣兒了……”
“那倒是。”陳張氏道,“其實啊,我早也知道他這不是長久的買賣,只不過看他當時挺有興致的,也不好多說……要我說,還是讓你爹哪日去問問程捕頭,他識得的人多,常在街面上走,哪家需要人了他最先知道,到時讓他給說句話,總比自己到處亂撞強。”
芸香停了手上的活,想了想,“也好,不過還得再等等……他那當爺的臉皮兒薄,咱們要這麽去直說去,他未必肯依,便是心裏覺得你說得對,也偏要跟你擰着來。”
陳張氏無奈嘆笑,芸香道:“也用不得多久了,您看他現在還上心出攤子嗎,這連着兩天沒去了……到時候我去跟他說……”
芸香說這話沒兩天,這日,容少卿若往常一般出攤,卻比平日晚歸了些時辰,待到進家,卻是拎了一捆柴回來,說是有個老婦人請他幫忙寫信,但是身無分文,便給了這捆柴。芸香見他說的時候有些沒精打采,猜他是終見了一攤正經買賣,卻沒賺着錢,心情不好,便說:“挺好,這些柴禾一看就是細撿的,大小都不用劈……”
容少卿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什麽也沒說回了自己的西廂房,在屋裏一直躺倒晚飯出來。一頓晚飯也吃得也有些心不在焉,飯後撂了碗筷,沒像往常那樣和陳伯聊天或和兩個孩子在院子裏玩兒,而是自己悄沒聲地離了家。
芸香見他許久未歸,不由得有些擔心,到門口望了他兩次也不見人影,便回屋告訴爹娘自己出去找找。容嘉言也想跟着去,被陳張氏攔下,說小孩兒大晚上的不好上街。陳伯說跟着芸香一起去。芸香說不用,她也不去哪兒,只去巷口往街上望一望,這個時候,他也該回來了。
芸香去容少卿房中翻出一件他的披風拿上出門,雖嘴上說只在巷口去看看,但不見人,還是沿着巷子一直走了出去。她想着他今日看上去心情不大好,怕不是又要去飲酒消愁了,只這會兒酒館兒早該關門了,倒也不怕他去買醉。
如此想着,芸香便一路往酒館的方向走,時街上店鋪早都已打烊,唯剩藥鋪裏還透出些微弱的光亮,一個小夥子抓着包藥從裏面出來急匆匆地跑遠消失在夜色中,店裏的夥計便關了門,街上唯一的光亮也随之滅了。待那處光亮暗去,遠處月色下的一個身影便清晰起來,正是容少卿。
他獨自坐在路邊,雙臂搭在膝蓋上,安靜地垂着頭,不知想什麽想得出神,她急匆匆的腳步聲靠近,都像沒聽到似的,直到她站到他旁邊,低聲喚了一聲二爺,他才回神一般,擡頭望過來,目光中帶着些尚未來得及掩去的苦悶與落寞。
芸香抱着披風上前,“我見爺這麽晚沒回去,天涼,給爺送件披風。”
容少卿垂了下眸子,拍拍屁股起身,眸中的郁郁又被藏了起來,見了她手中的披風,嘆了一聲:“倒也不必真把我當廢物養。”
芸香愣了一下,不說從前在容家時出門時的前呼後擁那般伺候周全,便是尋常人家,天寒送件衣裳來也是平常,怎就惹得他說出這話來。手中的披風這會兒是遞給他也不是,不給也不是。
她這瞬時的猶豫,容少卿已經從她手裏拿過披風,卻非自己穿上,而是抖開披到了她身上。芸香下意識地想要婉拒,但念着他适才那話與神情,到底也沒有回避。兩人面對面站得很近,她微微垂眸避免目光相觸,由得他幫她把披風穿好,系上帶子。
幫芸香穿好披風,容少卿便轉身往家的方向走,未與她多說什麽,也不管她有沒有跟上。
芸香提着披風寬大的下擺跟在後面,兩人的距離差得其實不遠,也就三兩步。她緊走兩步,或者他稍慢一步便能并行,但兩人誰也沒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腳步,直到拐進自家的巷子,芸香才終于開口喚了一聲:“爺……”
容少卿站定回頭看過來,芸香走上去小心翼翼地道:“爺這營生若是做得不痛快,便換一個吧……”
他這些日子雖也怠慢了出攤,但心情未見得如何頹喪,成日裏在家閑待着,倒還有幾分悠哉。今日這光景,多半是因“那捆柴”而來,只不知僅僅是因為賺不到錢,還是另有緣故。她猶豫了一路,是怕不知原委,這會兒說出讓他換個營生的事,更惹他心煩,但又怕不提,他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一根筋地擰下去,日久天長地更要心灰意冷,倒不如趁着這機會勸勸他。
芸香以為要費一番唇舌,未料容少卿只是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嗯”,轉回頭繼續往家走。
芸香有些意外,想了想,跟上去,“爺是已經想好做什麽了嗎?”
“再說吧。”
“可是今兒外頭遇見什麽事兒,惹爺不順心了?”
“沒事兒。”
容少卿回避不答,芸香也不再追問,只盼過個三兩日,他這郁悶便能過去。
且說自這晚應了芸香那一聲“嗯”,容少卿便真的沒再上街出攤子,非但如此,甚至連門都不出了。雖然也若平日一般吃喝坐卧,但芸香明顯能感到他的郁郁寡歡,只有陪兩個孩子玩兒時才能露些笑容。
如此連過了三五日,便是這麽湊巧得有個差事送上門。原是米鋪的賬房先生年紀大了,過了年就回鄉養老下不幹了。程捕頭聽了這消息,因陳伯頭先給他提過,便一下想起容少卿來。米鋪掌櫃雖然聽了些容二爺嗜酒的惡評,但既是程捕頭大力舉薦,也不好斷然回絕,便說讓容二爺先來跟着幹一幹,若是合适,待年後賬房先生走了,再正式給算工錢。
因與陳家關系近,程捕頭一直把這事兒放在心上,得了米鋪掌櫃的話,當天便來陳家報信。芸香和陳氏夫婦聽了都說真是個好差事,對程捕頭連聲道謝,要留他晚上在家吃飯。程捕頭自覺幫人做了件好事,自己也是喜上眉梢,連聲說咱們是一家人,哪還用外人那般客套。
幾人這邊說笑,一旁容少卿臉上卻未見半分笑意,待衆人向他看過去,也只面露難色地道:“多謝程捕頭費心了,只這賬房我怕是做不了。”
衆人一愣,程捕頭當他是沒做過賬房,心裏沒底,便說:“不妨事,他們那老賬房要到過年時才走,這還兩三個月呢。賬目上的事兒,我們這些大老粗是做不來,你們知書識字的人跟着看些日子就會了。”
容少卿拱手,“有勞程捕頭費心了,這差事我真的做不了,不好耽誤人家,勞您和掌櫃的說,另請他人吧。”
程捕頭見他不像客套,有些蒙了,米鋪的賬房先生,這等好差事可不是時時能有的,哪巧得你想尋事兒做,那邊便能有人不幹給你空出來呢,他看了看陳氏夫婦,見他們也有些納罕,便又道:“你若是真不想幹,我就跟人家說去,人家那兒倒也有些時日另找人,只你可想好了,過了這村兒可就沒這點兒了,這好差事不是時時能尋着的。”
芸香也是意外,原以為這差事該是很合容少卿的心意,見他一味回絕,忙插話道:“您說得是,這麽好的差事是不好找,那邊若是不急,要不緩兩日,等二爺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容少卿打斷她的話,對程捕頭道,“勞您直接跟人家回話吧,這差事我做不了,有勞您費心了,對不住。”
陳氏夫婦面面相觑,卻也說不得什麽,只看向芸香。芸香見容少卿言辭決絕,一時也規勸不得,只怕再多說反而讓人家程捕頭為難,便也無奈只好順着他,向程捕頭賠不是:“既然這樣,那就麻煩您跟人家回了吧,實在是麻煩您了。”
程捕頭揮了下手:“不妨事,一句話的事兒,他們再找就是了,咱們這兒,我也再去別處問問,不着急就好。”
芸香只連聲賠笑:“不着急,不着急。”
陳氏夫婦留程捕頭吃飯,程捕頭說家裏這會兒也做得了,告辭走了。陳氏夫婦不曉容少卿這是又唱得哪出,可到底不是自家子侄,也不好說他什麽,只把叫了容嘉言和冬兒進屋裏玩兒竹牌,留得容少卿和芸香在院裏能單獨說話,問問詳由。
只是待老兩口帶着孩子進了屋,容少卿并未給芸香說話的機會,自己扭頭回了西廂房。芸香也只得進竈房先張羅做晚飯,只這心裏卻堵得慌,即便他這些日子心裏有什麽不痛快的,一時不想出去做事,可這麽好的一個差事,又是幹爹娘搭了人情讓人幫忙尋得的,他就這麽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說回就給回了。
不知是柴禾受了潮,還是她心裏不痛快以致心不在焉,竈火點了半晌也沒點起來,芸香索性撂了家什直奔了容少卿屋裏。
時容少卿正歪在床上,芸香進屋關了門,按下心中憤憤,仍只若平常那般關切的口吻,“該吃飯了,爺怎麽又躺下了?”
容少卿沒吭聲。
芸香上前,“才程捕頭來說的差事,也不知哪兒不如爺的意,我是覺得挺好的,風吹不着,雨曬不着,還不用受累,月錢也不少拿,更緊要的是還能學些真東西……我聽程捕頭那意思,人家米鋪那邊到也不十分着急,爺若是這一時片刻不想去,也不用立時就回了,或是先去看看,幹個幾日,實在不行再說不做……”
容少卿依舊背着身子不理,只跟屋裏沒她這麽個人說話似的。
芸香知道容少卿心煩,不想理她。若是往常,她也不會這個時候上前說話,給大家找不痛快。只是又想着與其讓他這麽悶着,倒不如直接惹惱他,激得他有什麽話都說出來,也好對症下藥。
再者,她這會兒心裏也有些與他賭氣,你越是不想說,我就越是要跟你說道說道不可,甚至看他背身躺着不理人,還想用手指頭戳他後背。
是以她非但沒知情識趣地走開,反而愈發“沒眼色”地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念叨:“爺頭先上街出攤子,我們心裏都高興,不管能不能賺着錢,好歹是撂了酒罐子正正經經做個事兒了。若說是為了這生意沒做得長久便自暴自棄倒也不必,誰都有碰壁的時候,這個不好做,換一個便是……”
“又或者爺有什麽別的緣故不想應這差事,也與我說說,咱們與人家程捕頭說明白了,也別白費了人家一番好心,再請人家幫忙時,人家也好知道往哪些差事上留心……”
“嘶!”容少卿終于被惹惱了,翻身起來一臉的不耐煩,“你有完沒完,一個受人差事的賬房,你若覺得是個天大的好差事,你自己去做便是,別來煩我。”
“賬房先生怎就入不得爺的眼了?這普天之下,除了皇帝,哪個不是受人差使的,王侯将相不也受皇帝差遣?怎得爺就受不得半點兒委屈?再者也沒說讓爺去受委屈啊,知道的咱們說的是去當賬房先生,不知道的還當是要你給人做牛做馬去呢……我倒是想去做,可偏生沒那好命。我若是托生個男兒身,或是家境寬裕些的女孩兒,從小便能讀書認字,自然也去做一番大事,何苦來從小伺候人,看人臉色……”
“誰給你臉色?誰敢給你臉色?如今你才是主子!”容少卿怼道,“我就這脾氣,看不慣當初就別應容少謹當這個好人!不管你是看在和誰的情分大發慈悲的收留我這廢物,還純是為了親近嘉言不得不捎帶着容我這麽個配頭,別以為如此,我便得伏低做小地聽你差使,我不稀罕你那點兒慈悲憐憫!”
明明知道他會惱,甚至說那些話也為得激他把心裏的不痛快發洩出來,可突然被容少卿這麽不分青紅皂白地呵斥,芸香還是覺得委屈窩火,只是未及開口回他,便聽得門口有動靜,向外瞥了一眼,一個小小的身影應在窗外,是容嘉言。
芸香咬了下嘴唇,強忍着順下這口氣,轉身出了屋子。
待推開門,果見容嘉言站在門口,顯然是聽得兩人在屋裏的話,這會兒一幅怯怯不安的模樣望着她。
芸香展了個寬慰的笑容:“你爹心情不太好,沒事兒。”又怕容少卿這會兒在火頭上,容嘉言進去會被遷怒,便借口要他幫忙燒火,拉着他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