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客人
第二十章 客人
容少卿和芸香陷入了小小的冷戰,與陳氏夫婦和兩個孩子說話時還是往日那樣和顏悅色,笑容可掬,對着芸香便沒了笑模樣,甚至與她擦身而過或是同桌吃飯,都跟假裝沒她這個人似的,不與她說話。
饒是知道容少卿仍是等着她先過去與他講和,芸香卻偏想不讓他如意。她心下也有些賭氣,心說你一個大男人,怎麽這麽小心眼兒,憑什麽總要我先去與你說話呢?我若是做了錯事,倒也應當應分,可我不過是勸了兩句讓你上進的話,還不是為了你好?你還給我甩臉子鬧上脾氣了……我憑什麽就得受你的氣?這回偏就得治治你這少爺脾氣。不就是不理人嗎?我還怕你不成?左右不是你什麽人,有本事咱們就永遠別說話。
是以,待容少卿過了初時的別扭,每每在她身邊有意無意地“出沒”,再又一幅“我決定不生你的氣了,過來跟我說話和好吧”的形容時,她便故意視若無睹。甚至為了顯得自己對他生不生氣,理不理她這事兒毫不在意,她這兩日與陳氏夫婦和兩個孩子說話時,笑得比平日更加溫柔惬意。
如此,整整兩日,兩人沒說上一句話。
到了第三日的下午,容少卿忽然不見了人影,芸香初時沒太在意,待将近做晚飯時還不見人回來,才開始有些擔心,少不得想起那晚他獨自在大街上呆坐的光景,頭兩日的悶氣這會兒也消了,心下又惦念起來:
其實……說起來,他那日倒也沒與她說什麽重話,不過是冷臉怼了兩句罷了……
原在他家當丫頭的時候,別說冷臉,即便真的是主子心情不好以致遷怒于她,沒來由地被呵罵幾句也是有過的,左右她沒做錯事,扣不到工錢,也完全不會往心裏去。雖說今時不同往日,再不是他家的丫頭了,卻也不必這麽斤斤計較。
況且,他多半也是營生不順,心情不好罷了……
雖然大爺給了錢,他在這兒算是租客,但說來他也是被家裏“趕出來”的,在她這兒住着,心裏未嘗沒有“寄人籬下”的不自在。出去做事這些日子,不過賺回幾個酒錢并一擔子柴,心裏更得不痛快,所以才有了諸如“廢物”、“配頭”的喪氣話,說起來,回了賬房的差事也罷,與她拌嘴也罷,多半還是在和自己較勁。
倒是自己,怎麽竟真的和他計較起來了……
芸香把手裏的面碗拿起來,又放下,拿了塊山芋放在案子上,切了一下,才發現外面還裹着泥,忙去舀了瓢水,卻腦袋空空地反手又把水倒進了鍋裏,低頭見竈火還沒起,又去尋火折子,只圍着竈臺轉了兩圈兒也沒找見,滞了片刻,還是想着出去找找他。
正想着,便聽院中傳來腳步聲,猜得是容少卿回來了,心下稍安,走出竈房,卻見他又拎了一捆柴回來徑直放到了柴房裏。
芸香跟過去,問說:“爺這半日去哪兒了?怎得這個時辰才回來。”
“去城外溜達了一圈兒,想起家裏柴禾不多了,就順便撿了些回來。”
“哦……那爺洗洗手去吧,晚飯才剛要做,正好能歇會兒。”
時容嘉言和冬兒望見容少卿回來,從陳氏夫婦的房中出來,聽得他去了城外,都有些豔羨,問說怎麽不帶他們去。容少卿只笑着應說改日,哪日暖和,帶你們出去溜達溜達。
雖然不過一問一答,芸香和容少卿終算是說了話,語氣稀松平常,好像前兩日無事發生,這事就算過去了。
只芸香心裏卻還是疑着容少卿拎回來的那一捆柴,且不說容少卿是不是這麽細心的人,只說他的心性,若說自己出去散心,半路買些吃食回來給晚飯加菜倒還尋常,到野地裏去拾柴?根本不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晚飯後,趁着容少卿帶着兩個孩子去跨院房頂上看星星,芸香進了柴房,果然見得那捆柴和頭些日子容少卿拎回來的那捆一樣,都是細細撿來,大小合适的樹枝,甚至捆柴的麻繩打得結都一模一樣。
她心裏疑惑容少卿這半日到底去了哪兒,這柴又是從何而來,甚至頭些日子他說是人家請他寫信以柴抵賬的事兒,到底是真是假都開始有些懷疑。只是容少卿顯然是不想說,況且兩人的小摩擦才過去,她也不好開口問,只想着看看再說。
沒過幾日,城裏接連兩家老人過世,閑了好一陣子的陳伯又開始忙了起來。陳張氏也像每年這個時候一樣開始念叨,天冷了,老天爺要趕在年前往回收人了。
雖說兩家一起來訂,但陳氏夫婦與這兩年跟着學了些手藝的芸香一起幹,倒也忙得過來。容少卿雖然不會,但跟着幫幫忙,打打下手也還力所能及。
因連日事忙,芸香也未再顧得思量容少卿的事,直到一日午後,容少卿又趁着家人都睡午覺的時候,獨自出了門。
這日陰天,秋風也有些凍人,眼瞅着是要下雨。芸香怕他淋在外頭,又總覺得這他出去,多半又與前些日子那“兩捆柴”有關,便拿了兩把傘到街上找他。
她不知容少卿去了哪兒,想着那兩捆柴倒像是從城外郊野撿拾的,便沿着街,一路溜達四顧着到了南城門。她一個小女子也不敢貿然出城往荒郊野外的地方去,只是站在城門口往遠處的大路上望,看了好一會兒不見人,又想也許自己想差了,容少卿未必真的出了城,還是再去別的街巷看看。
正想着,巧得看見一對母子進城,從她身邊過。老婦人滿頭白發,佝偻着腰,看上去不到古稀也有花甲了,一旁攙着她的漢子看上去也過了不惑之年。兩人衣着打扮倒沒什麽打眼,只那男子背上背得那捆柴,惹得芸香多看了一眼。
那捆柴上麻繩上的打結方式,和容少卿之前背回來那兩捆一模一樣。
或許只是湊巧,但芸香卻莫名覺得相關,倒也不好直接上去問,只是默默地跟在兩人身後。
老婦人走得慢,她兒子亦步亦趨地跟在身旁,念叨這天兒傍晚怕是要下雨,我背着您去吧,咱們快去快回,別淋在半路。
老婦人看樣子是有些倔脾氣,芸香從後面聽着,那漢子該是一路上都想背着老母親走,偏生老母親執意不讓,還頗不耐煩地責他說:“怕被淋就家去,沒讓你跟着來。”
那漢子無奈,也只得從旁攙着。
芸香尾随着母子倆,慢悠悠地一直近了火神廟,遠遠的真就看見了容少卿。他就坐在他之前出攤子時常坐的那棵大棗樹下的石桌邊,見着這對母子走過去,便起身相迎,顯然是在等他們。
芸香一直走在二人身後,容少卿被那漢子擋住視線,目光又一只鎖在母子二人身上,以至快要走近,才發現了二人身後跟着的卻是芸香,不由得一臉愕然。
那對母子見了容少卿的神情,順着他的目光回頭看去。芸香向他二人露了個和善的笑容,三兩步走到他們前面,對容少卿揚了揚手裏的,“怕爺回去晚淋雨,給你送把傘。”
那對母子聽得知芸香是容少卿家裏人,再與她目光相觸,臉上便也多了份客氣。
當着旁人,容少卿不好過多解釋,也只應了一聲,臉上閃過一絲被撞破的窘迫,随即也便釋然了一般,微笑着與那老婦人打招呼,請她落座,問她這兩日過的如何,心口疼可好些了,今天想寫什麽。
芸香注意到石桌上擺得工工整整的筆墨紙硯,再想那漢子撂在一旁的那捆柴,心中有些明白過來,原來容少卿說得倒是真的,果真是幫人寫信換的柴禾。
至于上一次為何謊說是自己拾的……或者是臉皮薄,不好意思提吧。
硯臺裏的墨是早早研好的,芸香上前幫着容少卿把紙展平,沒有鎮紙,便用硯臺的壓住。容少卿執筆在硯臺裏沾了沾,擠出多餘的墨水,左手挽袖,右手提筆,聽着老婦人念完第一句話,便輕輕落筆在紙上。
芸香在旁靜靜地看着,臉上淡淡的笑容漸漸凝固,眉間微蹙,目光從筆尖移至容少卿的手,再到他的側顏。
他垂着眸子,寫得認真,每一字,每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