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母子

第二十一章 母子

雨比預想得來得早些,幾個人移到了火神廟內,找守廟的大叔借了兩把椅子。

容少卿就着廟裏的條案寫信。老婦人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絮絮叨叨地念着,有時一句話要來回說上好幾遍,饒是不認得字,卻每每要容少卿把剛剛寫過那句拿給她看,給她念一遍,生怕容少卿寫錯或漏掉什麽,蒼老而憔悴的面龐,只那一雙眼睛透些光彩。

雨水嘩啦啦地順着堂前廊外的屋檐落下來,很快便在石階下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形成一個個的淺淺的水窪。那漢子陪在母親旁邊站了沒一會兒,便到外面去找茅廁,待返回也沒進來,只在東廂廊子前的石階上坐着。

芸香知容少卿必不願她一直從旁看着他寫字,便也出去,慢悠悠地踱去和那漢子閑聊。兩人初時都有些拘束,不過是有一搭無一搭地說這雨怕是要連上夜,那漢子說虧得頭出門前,把晾在院子裏的糧食和幹草都收了起來,要不他這一時片刻回不去,家裏那娘兒幾個怕是有得忙。

芸香沒話找話地問說,聽老夫人的話,這信是寫給在程川府做買賣的兒子的,能在程川府做生意,那必是大買賣。

那漢子搖了搖頭,往廟堂裏望了一眼,低聲嘆了口氣:“寫什麽啊,人都沒了……”

芸香一時沒明白。那漢子低聲說了原委,老太太給寫信的,原是他弟弟。他這弟弟比他小了二十來歲,是他老母親過了不惑之年生下的小兒子,從小疼得什麽似的。前年他這弟弟跟着同村的人一起去程川府讨營生,想着能混出個樣子來光耀門楣,結果年輕氣盛,在外頭跟人家生了口角動起手來,竟是被人家錯手給打死了。

雖說兇手被官府抓了起來問罪,那家也賠了些錢,但活生生的人,好端端地出去,一年不到的功夫就沒了,家裏誰也受不了。尤其是他老娘,看着小兒子的屍首給運回來的那天,人直接哭死過去,待醒了還險些撞了牆。老太太原就歲數大,有些糊塗,經了這事兒,人一下子就垮了,在家沒日沒夜地哭了半年,等眼淚哭沒了,人這腦子也徹底壞掉了,犯起病來,家裏人都認不得,只念叨小兒子在外頭奔營生。脾氣也變得陰晴不定,時不常就要罵人,每每都要埋怨他們只管自己過好日子,不惦記着弟弟在外頭辛苦,說他們盼着她早些死,她早晚要離了他們,找她小兒子去。

家裏人原還跟她念叨說人沒了,沒了,只每每跟她念叨,她都跟剛知道似的,心疼得哭上好幾天。家裏給請了郎中,郎中說老太太這身子已然垮了,沒兩年了,能順着就順着些。如此,家裏人便都說好了,誰也不提這事兒,老太太若念兒子,就順着她說,說他在程川府做生意。老太太這心裏其實也是一時明白,一時糊塗。明白的時候就摟着小兒子的舊衣服發呆抹淚兒,糊塗的時候,在村子裏溜達見了人就說兒子快回來了,快回來了,等兒子回來讨媳婦兒,請大夥兒來家裏喝喜酒。村裏人也都知道她這病,不忍心,跟着哄說在程川府見了她兒子,好着呢……

前些日子,老太太忽然變得精神奕奕的,說是年底了,找人給小兒子寫信了,讓他回家過年。家裏人原也沒當什麽事,只當是老太太又犯病了,後來見她一個人背着捆柴禾往村子外頭走,家人攔也攔不住,說跟先生說好了日子了。家裏人聽不明白,無奈跟着出來,這才知道她竟不知怎的跑到縣城裏來,找人給他小兒子寫信。

芸香聽得這些,心裏跟着一陣陣地心疼,眼眶子酸酸的。那漢子卻好像只是在講述別人家的一段故事,除了間或不放心地往廟堂裏望上一眼老娘,并未流露出太多悲哀的情緒。或許是年齡大些,經歷了足夠多的生死,又或者只是日複一日地浸在這份磨人的痛苦中,以致忘了如何悲傷。

“今兒這天兒,原說不讓老太太出來,勸她說我替她來一趟就得了……唉,不行,勸不住……”漢子又往裏面看了一眼,“也是怪對不住你們的,這大冷天,頂風冒雨的,還讓你們為這事兒特意跑出來一趟,跟着折騰。”

芸香忙說:“不妨事,我們家離得近,走幾步就到了……也沒聽我們爺提過,若是知道,就請您和老夫人去家裏了,好過在這廟裏。”

“不用不用,這兒就挺好……頭先就聽說先生不做這營生了,這還是特意來這兒等我們,我們心裏已經挺過意不去了,怎的也不好再去家裏打擾……”那漢子一臉歉意地說,“其實村裏也有識字能寫的,不過老太太執意來找先生寫,也是沒辦法。”

芸香想了想,“或者老夫人心裏還是有些明白,所以才找個不認識的人來寫。”

那漢子也是嘆了一聲:“可能吧……”

芸香向廟堂裏望去,見那老婦人抻着脖子,不錯眼珠兒地瞅着容少卿寫信,她的屁股已經些些離了椅子,腰背原就伛偻,這會兒更顯得佝偻。

那漢子也望過去,未再提他母親,轉問說:“先生的手,可找大夫看過嗎?”

芸香心裏澀澀的,不知如何答他。

那漢子不疑有他,只道:“紮紮針灸或是管用,原我們村有個人也是這毛病,可比先生嚴重多了,平日裏什麽不拿都能看出來,就是紮了小半年的針灸,如今雖說不得像好人一樣,但不知道的人只這麽看着也看不出什麽了……先生這手我看着倒沒什麽大事,只是拿筆時有些抖,不嚴重,紮幾針保管就好了。”

芸香回說:“是,您這話倒是提醒了我,回我去藥鋪問問坐堂的大夫。”

“早看早好,別耽誤了,郎中都會針灸,若是不行,你告訴我,我找我們村那人問問,看他是尋的哪兒的郎中……”

芸香應說:“好,我先找大夫看看,不行,再勞您幫着問問。”

兩人又在外便廊子裏坐了有一盞茶的功夫,那邊的信才寫好了。見得容少卿撂筆,兩人便起身進了廟堂。

容少卿把幾頁信紙遞給老婦人,老婦人接過來,一頁一頁細細看來,一邊看一邊點頭,像是看到了兒子看信時歸心似箭的模樣,最後把幾頁信紙平平整整地放在桌案上,仔仔細細地折了一折,又折了一折,從懷裏掏出條帕子,把信小心翼翼地包來,嘴裏叨咕着:“可不好被雨打濕了……這信送出去,也不知那小子回不回得來,若是不回來,下月初十,我再找你寫,早晚給他催回來……這也該踅摸媳婦兒了,還是在家找一個知根知底的踏實……”

雨還下得緊,但老婦人執意要走,說與送信人說好了,怕人家不等她。他兒子也是習慣了她的固執,沒有多勸,只是塞了些錢給容少卿,說上一次家裏人跟着老太太來,不知道是找先生寫信,也沒帶着錢,這回一并把前兩次的補上。

容少卿不收,那漢子便拼命往他懷裏塞。老婦人看出是有些糊塗着,并不明白兒子在做什麽,只是拍了拍地上那捆柴,囑咐容少卿說這都是好幹柴,千萬別被打濕了。芸香便借頭先那兩捆柴的借口,勸兩人各讓一步,只收了些紙墨錢。

老婦人還如來時那般執意不讓兒子背,芸香勸說:“讓大哥背您吧,走得快些,別誤了送信,再者,您趴大哥背上,剛好把信壓好,免得風雨來了,把信打濕了。”

老太太聽了這話,執拗的神情一下子軟了下來。那漢子順勢在她身前躬身蹲下:“是了,還是我背您吧,咱們走得快些。”

老婦人捂着心口的那封信,猶豫了一下,到底趴到了兒子背上。

那漢子背手摟住老母親,穩穩地紮着馬步站起來,怕老娘趴不穩滑下來,又把她輕輕向上托了一下:“您倆手都摟着我脖子,放心,那信掉不了。”

老婦人不聽,仍是一手捂着心口,另一只勾着兒子脖子的手,這會兒忽然也松了,顫巍巍地擡起摸了摸漢子的頭,沉沉地念叨:“兒呀,你這頭上可咋也生白發了……”

那漢子咳了一聲,半埋怨半玩笑地說:“您才看見啊,早白了大片了。”

“辛苦我兒了……”老婦人慈愛地撫了撫兒子的頭,好像眼前這幾近不惑之年的漢子不過是個三、五歲的頑童,“一會兒咱去買點兒芝麻,娘回家給你熬芝麻糊吃……”說完摟了兒子的脖子,瞬間又似變成了一個依戀父親的女兒,把臉緊緊地貼在他背上。

芸香站在二人的身後,看不到那漢子的神情,卻分明看到這剛剛還平靜地述說家中慘變的黝黑漢子,在聽了他娘這話後,身子明顯地滞了滞。

“行嘞……娘趴好,咱走了。”

不知是不是怕被外人看到自己此刻的動容,那漢子甚至沒與芸香二人回頭道別,便一手托着老娘,一手擎着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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