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雖然容少卿有意隐瞞,但因他婉拒了程捕頭幫忙尋來的差事,不想幹爹娘對他誤解,芸香還是将他手上的病症告訴了陳氏夫婦。況且容少卿執意不跟她一起去藥鋪請坐堂大夫給診治,只好請大夫來家裏看,如何也瞞不過老兩口兒。

陳氏夫婦聽了有些吃驚,啧啧說難怪。陳張氏聽了症狀,說多半是風濕,直問容少卿是怎麽個酸脹法,是不是清晨起來會嚴重些。

因被知道自己手抖的事,容少卿多少有些窘迫,答說倒也沒那麽嚴重。

陳張氏郎中似地說:“那便不礙得,你年輕後生,沒什麽大事,只管按方子吃藥便是了。”說着還給容少卿講起自己的風濕病來,“我便是年輕時未在意,結果落了病根兒,我那時候可比你嚴重得多了,陰天下雨時骨頭節兒跟螞蟻啃似得,又酸又脹痛,即便不是陰天,這雙手每日裏也難受得緊,由是清晨,手指頭僵得都不會曲彎,得到了晌午才好些,那時候天天晚上得泡在熱水裏才舒坦。”

“你看現在……”陳張氏把手攤到容少卿面前,靈活地翻覆攥拳給他看,“雖說偶爾還是會犯,那也是因為歲數大了,老人病。你別耽擱,趁着年輕不嚴重……我說你一句,你別不愛聽,你這手抖多半是喝大酒喝出來的,這風濕啊就不能喝酒……”

芸香請了大夫來家中診治,陳張氏從旁也是這一套說辭地念着。大夫撚着胡子笑說您這是久病成醫了,又轉問容少卿從前是做什麽營生的,只因看着他皮白肉嫩,不像受過什麽苦,怎的年紀輕輕便有這毛病。

容少卿尴尬不語,芸香也一時不知該作何解釋,卻又是陳張氏快嘴地拿話岔開,說起容少卿喝大酒的事來,要大夫跟他說說自己說得對不對,是不是喝酒喝得手抖。

大夫聽了這話便把剛剛的話放下,“喝大酒确是不該,便是身上沒毛病,常喝大酒也是傷身的。有些人是大酒喝多了,一旦斷了,也會有手抖的毛病,嬸子這話說得還是在理的,酒這東西,偶爾小酌無妨,多喝總是傷身的。”

陳張氏啧啧道:“什麽小酌,要我說,一點兒不沾才對,一旦嘗了保不齊再把酒瘾招出來,從今往後都斷了才是。”

大夫對容少卿說:“嬸子說得是,聽老人家的話,保管沒錯。”

開了藥方子囑了幾句,大夫起身告辭。芸香見容少卿看着大夫欲言又止,知他是有話不好當着衆人說,便跟陳氏夫婦說她送大夫出去,順便跟着去抓藥。

芸香和大夫走後,陳張氏忽然想起來說:“趁着今兒天兒暖和,讓你大叔給你拔個火罐兒,我這風濕這些年都沒怎麽犯,有大半兒就是拔火罐兒拔好的。”

容少卿忙說:“不用麻煩了。”

“這有什麽麻煩的,三幾下的事。”陳張氏說着便讓陳伯進去拿家什,容少卿攔都攔不住。

架不住老兩口兒盛情難卻,容少卿便撩了褲管和衣袖,讓陳伯在自己膝蓋和肩臂上拔了幾個火罐。待卸了竹罐,陳張氏指着他身上的紫紅印子說:“瞧瞧,說什麽來着,有濕氣不是?幹脆,你呀,直接趴那兒,讓你大叔給你背上走走罐兒。”

容少卿一聽要脫了衣裳,面露難色,“不用了,我也就這手上偶爾酸脹,原也不是什麽大事……”

“啧!怎麽不是大事,非得難受得緊了才叫事兒?你看看你胳膊腿上,這都紫了!”陳張氏也是看出了容少卿的羞臊,責道,“一個大男人,害怕脫衣裳怎的。”

容少卿讪讪一笑,也只得別別扭扭地寬衣解帶。陳伯動作也利落,手起罐落。兩個孩子從旁倒看出興趣來,一左一右地圍着,點着容少卿的後背:“這兒,這兒還有地兒……扣這兒一個。”

不多時,芸香拿了藥回來,進門便聽見家裏人在西廂房裏說話,走進去,便見得容少卿倒坐着椅子,裸着上身趴在椅背上,背上滿滿當當地拔了兩排竹罐,擡眸見她進來,沖她無奈一笑。她彎了眉眼,回他一個“你就受着吧”的笑容。

午飯後,冬兒定要容嘉言和他一起在爺爺奶奶屋裏睡午覺,陳氏夫婦也有心讓容少卿好好歇個晌覺,便也勸容嘉言和弟弟一起午睡。容嘉言懂得大人的心思,心疼爹爹,再者在陳家住了這些日子,也早沒了初來時的拘束,午覺時便和冬兒一起留在了陳氏夫婦房中。老兩口兒帶着兩個小兒,說說笑笑的,鬧了許久才安靜下來。

容少卿知道陳氏夫婦心疼他的好意,只是心中有事,在自己房中躺了好一會兒,着實睡不着,待聽着陳氏夫婦房中,孩子的笑鬧聲漸漸靜了,便起身從房中出來,去跨院找芸香。

時芸香也未歇息,在房中做針線,聽得屋外腳步聲,便知是容少卿,擡頭笑臉迎他:“就知爺睡不着。”

容少卿進了屋,尚未開口,芸香又道:“爺放心吧,大夫那兒我已經說了,保管不與旁人提。”

容少卿愣了一下,自己這一進門,話未說上一句,她便知道他的來意。

芸香也明白他這一怔的意思,回說:“爺死活不去藥鋪找大夫診脈,不就是怕家中老太太、太太知道了擔心嗎?放心,我今兒跟着去抓藥的路上跟大夫說好了,若是有人問起,便說是我這幾日着涼,身上不爽利,請大夫幫着看看,開幾副藥吃。保管不讓家裏老太太和太太知道。”

芸香說完複又低頭,把一排線密密縫完,咬斷了線頭,擡頭見得容少卿坐在桌邊目不轉睛地看着她,不由得問了一聲:“怎麽?”

容少卿收回目光,搖搖頭說沒什麽,随口問說:“這又是接了裁縫鋪的活計?”

芸香答道:“不是,是給嘉言做的一件冬衣,眼瞅着入冬了。”

容少卿執起剛剛上好的一只袖子翻看,明知故問:“前兩日臘梅不是才送來好幾件冬衣嗎。”

芸香回說:“是,只是還想親手給他做一件……”後面跟着還有話,但想想,說出來不過徒增傷感,也就咽了回去,轉道,“今兒個我爹娘給爺拔罐子這事兒,若是有讓爺不舒服的,爺別忘心裏去。”

容少卿佯作不忿,“我是三歲小孩兒嗎?不識好人心?”

芸香淺淺笑笑,繼續給手中這件冬衣上另一只袖子。

“你是好福氣,大叔和嬸子都是好人,對我這個才識得沒多久的人都如此傾心以待。”容少卿道,“不瞞你說,我剛住進來的時候,還有點怕你娘。”

“嗯”芸香擡頭看他。

“也是我給她的第一印象不好吧,總覺得她看我的眼神跟防賊似的,好像她一錯眼珠兒我就要欺負她閨女。”

容少卿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惹得芸香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來,“我娘這人看着好像是厲害些,有時嘴上還不饒人,其實心腸比誰都軟,給她當閨女,确實是我的福氣。”

“看出來了。今兒囑我不許喝酒,及讓我脫衣裳把火罐兒時的神情言語,倒有幾分像李嬷嬷。”

容少卿說的李嬷嬷是他的乳母,從小把他奶大,一直帶他到了八九歲才離了容府。雖說離了府,但家就在潤州,還能時常來探舊主。李嬷嬷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是以平日裏雖然時常訓人,但熟識她的丫頭小厮,沒一個說她不好的。李嬷嬷離開容府時,芸香還是容少謹院裏一個小丫頭,自然沒機會和李嬷嬷說上話,是以也并不知道她的為人性情,多半還是從旁人口裏聽來的。後來到容老夫人身邊伺候,見着過她三四次,因是跟在容老夫人身邊,也見不到她嚴厲的模樣,只是每每都要聽老太太和她念說:“早知少卿這般猴兒似的淘氣,如何也不能放你走,如今大了, 他爹娘都愈發拿他無法,也只你能訓得住他。”

容老夫人說了這話,李嬷嬷總會說上容少卿一大堆的好話,說他心善,說他孝順,說他是難能的好孩子,那護犢子的模樣,讓芸香如何不能把她和旁人嘴裏聽來的那個嚴厲的嬷嬷想做一個人。

這會兒聽了容少卿提她,不由得也往前回想,“我最後一次見着李嬷嬷是她剛剛得了個孫女兒,老太太賞了一塊長命鎖,她說什麽不要,還是老太太佯嗔說若是不拿着,往後可不讓來了。她這才千恩萬謝地收着。算算也有六七年了,不知她老人家如今過得如何,怕也不止一個孫女兒了。”

容少卿也被勾起回憶,望着桌上的針線笸籮,“我記得她也有這麽個笸籮,除了針線還愛放一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小時候她哄我睡覺,那笸籮就放在我枕頭邊兒上,她坐在旁邊做針線,我睡不着便偷偷從笸籮裏拿東西玩兒,她就作勢打我的手,只是每每也只是吓唬,從沒真舍得下手……”

說着滞了滞,待回神又嘆了口氣,“我在裏面時,她來看過我一次,身體大不如前,頭發全白了,人也眼瞅着的憔悴,見了面還把我當個孩子似的,跟我說別怕,必能出來,說她便是回去賣房子賣地,也幫着容家湊出錢來。我知道她待我的心,怕真能幹出賣房子賣地的事來,就是那次來看我,也不定花了多少錢打點官府那些差役。不想她再為了看我,白往裏搭銀子,她再來,我就沒見,又想她一個尋常人家的老婦來探,還少不得花上一大筆,容家那時就是砧板上的一塊肉,次次來探,不知被人怎麽盤剝呢,索性就誰來都不見了……想想,那次是我最後一次見李嬷嬷……”

芸香聽了不禁有些愕然,她從容家大爺和臘梅那兒都聽過容少卿在獄裏時一直不見家裏人的事,只是家人都以為他是心存埋怨,卻原來是這個緣故……

容少卿嘆說:“聽他們說,那幾年她每個月都遣兒子來家裏問,問案子怎麽樣了,人能出來沒有……只我從裏面出來,屁股都沒坐熱,就一大家子逃命似地離了潤州,沒能見着她……好在聽說她歲因我這案子人一下子老了不少,終歸沒什麽大毛病。”

芸香勸慰道:“知道爺平平安安地出來了,她也就歡喜踏實了,只要人硬硬朗朗的,總有見面的一日……”又好奇問說,“容家到底是卷入什麽官非了?臘梅跟我念叨的時候沒說,上次見大爺,我也不好多問。到底是怎樣的官司,能拖了這麽多年的?聽爺這意思,到現在還沒結?”

容少卿道:“欲加之罪罷了,生意人能惹什麽官非,無非是受上面派系之争的牽連,閹黨當道,說你有罪,你便有罪,哪管什麽是非曲直……”

芸香聞言垂了眸子,半晌,幽幽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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