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藏鼠

第二十四章 藏鼠

自容少卿帶着容嘉言住進陳家,最高興的那個該數冬兒。別人家多是兄弟姊妹好幾個,即便不去街面上跑,只在自家院裏也有人陪伴,他卻是家裏的一根獨苗苗。偏生陳氏夫婦疼他疼得緊,只怕他上街被壞人拐了去,平日裏總把他圈在眼皮兒底下才放心。知他悶得慌,倒也時常帶他去街上找孩子們玩兒,又或者去別人家串門兒,但不論怎樣的歡樂,總有分別回家的時候。

如今不一樣了,容嘉言來了,他也是有伴兒的人了,日日夜夜能有個哥哥陪着他玩兒。雖然有時兩人也鬧別扭,那總也是前一刻鬧了,後一刻又好了。在街上和小夥伴兒們拌了嘴打了架,也再不怕人家一扭頭,“我們回家了,不和你玩兒了”,你回家就回家吧,走就走吧,不和我玩兒就不和我玩兒吧,我也和你們一樣有哥哥了,住在一起的哥哥,專門我一個人的哥哥。

至于容少卿,冬兒開始是有些怕,能躲便躲,待過了初時的陌生,便徹底放開了,甚至後來比起爺爺奶奶,到更樂意讓他帶着去玩兒。用陳張氏的話說,嘉言爹總愛帶着孩子登高爬低的,孩子拿墨給自己染了一身黑,他在旁邊兒瞅着不說攔下管教,反而哈哈笑着拍手給叫好,孩子是樂意跟他玩兒。

就好像前些日子,芸香和陳氏夫婦都有事出門,留容少卿一人在家陪着孩子,不過出去一會兒的功夫,結果芸香和陳張氏先回來,才進門便見了不得的一幕。

只見倆孩子都在院子裏的大樹上,容嘉言坐在最矮的那根樹杈上,瑟瑟地摟着樹幹。冬兒更懸,人遠遠地離了樹幹,在更高一點的粗壯的樹枝上趴着。容少卿站在樹底下,非但一點兒着急的模樣沒有,還笑呵呵地慫恿冬兒,“松手!跳!”

陳張氏立時便沖進去了,“可不敢跳!”

只還是晚了一步,她這話才落,冬兒就松手從樹上跳了下來,好在那樹枝也并不很高,人直接穩穩地落進了容少卿懷裏。

陳張氏和芸香這心都是忽悠一下,還沒跟着落地,又見容少卿拿話激容嘉言,“你看,冬兒比你還小呢。”

陳張氏又緊着攔說:“這有啥可比的!別動!我搬梯子去。”

可沒等她們娘兒倆去搬梯子,容少卿的話就起了作用,甚至因為當着更多的人,反讓容嘉言愈發不想顯慫。只是到底生性謹慎,沒敢直接往下跳,而是抱着樹幹滑了下來,結果出溜得太快,直接坐在了地上。芸香和陳張氏趕緊上扶起來,拍拍身上的髒,陳張氏看着心疼,“瞧瞧,這手上破了皮了,趕緊着,我給你抹點兒香油去……”

大概是覺得自己落地的姿勢不太雅觀,容嘉言有些窘迫的紅了臉,一個勁兒地把手往回縮,“沒事兒……”

容少卿也從旁說不礙得,小孩子破這點兒皮,兩天就好了。

陳張氏還是不依,死活把容嘉言拉進竈房裏抹了點兒香油。

過後一問才知,原是三人在家裏玩兒鞠球,球一不小心夾到樹枝上。位置不高,家裏有的是長竹竿子,容少卿随手拿來便能将球捅下來,他卻偏要撺掇孩子爬樹去拿,還給他們說自己小時坐到樹上望風景的事兒來。冬兒被他慫恿托着屁股上了樹,初時還好,待把球扔下來,往下一瞅就怕了,死活再不敢動。至于容嘉言,原是想上去救人,只還不如冬兒膽子大,爬了一半就怯了,這才有了她們進院時看見的那一幕。

陳張氏聽了緣故,連聲數落容少卿,說往後可不敢讓你一個人跟孩子在一處了。

容少卿笑說以後不會了。只是非但芸香知道他這又是“虛心認錯,堅決不改”,只連陳張氏也摸清了容少卿的脾性,哼了一聲,給了他一個“我信你才怪”的眼神。陳張氏這一斜眼,容少卿眉眼間的笑意反而愈深了些。

又好像這日,陳伯從柴房裏清出一只死老鼠來,看樣子是被鼠夾子夾住,一時沒人發現,生生夾死在那兒,也不知多少天了,已然有些異味兒散出來。容嘉言覺得腌臜惡心,站得遠遠的,冬兒見了,拎了死老鼠的尾巴,非要往他身邊湊,吓得容嘉言嗷嗷地滿院子跑。

芸香呵退了冬兒,讓他趕緊把這東西扔了好好洗手。容少卿卻在一旁笑呵呵地說風涼話,說這老鼠死得忒凄涼,街上也不好扔,幹脆找個地方給埋了。這一句話又勾起冬兒的興致。一只死老鼠,自然不好往自家院子裏埋,容少卿便說帶他們出城去葬鼠,正好前些日子應了帶他們出城去玩兒。

陳氏夫婦和芸香都不知容少卿這又是哪兒冒出來的荒唐想法,沒聽過“葬鼠”的,還是一只已經發了臭的死老鼠。陳張氏說大冷天的出什麽城,非要埋了,到街上随便尋個角落就好。只是孩子想要出城的興致已經起了,又怎能輕易糊弄過去。

有了前次的教訓,沒人放心讓容少卿一人帶孩子玩兒,況且還是出城玩兒,都覺得他能把孩子看丢一個倆的。沒奈何,芸香便只好跟着同去。幾個人在街上招搖過市,也不好拎着個死老鼠,只好找了塊不要了的破布給包起來,由容少卿拿着。

四個人一起從南城門出了城,并沒走多遠,離了官道走進一片野地。容少卿選了四野開闊的小土坡,說這裏視野開闊,風水好。芸香諷說爺還盼着鼠丁興旺,考出個鼠狀元不成?

容少卿啧啧道:“那倒不求,好歹是條性命,給鼠兄尋個好歸宿,也算積德行善了。”

他這一說“鼠兄”,兩個孩子也跟着改口稱“鼠兄”。冬兒拿着從家裏帶來的四齒和随手撿的木棍開始挖坑,口口聲聲地說:“鼠兄啊,我給你挖深點兒,暖和。”

容少卿玩笑:“我稱‘鼠兄’,你們倆可就不好稱‘鼠兄’了,這就錯輩分了。”

冬兒認真,“那我們叫他什麽?”

“呃……”容少卿有些為難。

容嘉言倒是會算輩分,一本正經地答說:“那得叫鼠大爺。”

芸香抿着嘴忍着笑,斜了容少卿一眼。

容少卿含糊着打岔:“甭管叫什麽了,趕緊埋了吧。”

埋了“鼠兄”,孩子們也不想立時回去,兩人在野地裏追跑。

容少卿在這小土坡上“鼠兄”的墳頭邊坐着。芸香站在他旁邊,遠遠地望着兩個孩子,覺得天冷,怕兩人跑熱了,閃着汗着涼生病,想喊他們回家。

容少卿攔說:“左右天色還早,又沒什麽事,好不容易出來一會兒,就讓他們撒撒歡兒吧,總憋在家裏不好……”看着兩個孩子在野地裏追跑,又不無感慨地說,“嘉言從小跟着一群婦人長大,沒什麽同齡玩伴嬉戲,沒個男人帶他鬧一鬧,有個大伯吧,又是那死氣沉沉的性子,那時候家裏那種境況,也多顧不上他,你看他這才幾歲啊,謙卑恭順得有些過頭了……還有冬兒,大叔和嬸子也忒溺愛他……你看現在多好,小孩子嘛,撩開手讓他們玩兒去,哪個男孩兒小時候不調皮搗蛋的,歡樂時光能有多少年,何苦束縛他們。”

芸香覺得這話也是有些道理,看兩個孩子玩兒得開心,也不忍叫住他們,便索性由他們去。她四下看了看,想找個平整幹淨的地方坐坐,只到處是泥土地和雜草,連個平整一點兒的石頭都沒有。

容少卿歪頭看了她片刻,無奈笑笑,待她近了自己身邊,便伸手拉了她一把,“講究什麽。”

芸香不防,跌坐在地上,整人直接歪靠在了容少卿身上。他對她展了個笑容,她啧了一聲,坐好。

見他前面“鼠兄”的墳頭,不知何時已被他修葺得似模似樣,小小的一捧土堆前,還插了三根草棍兒當香燭,芸香随口問說,“我記得爺原來是怕老鼠的吧?”

“你聽誰說的。”

“在容家那麽多年,縱是沒在爺身邊伺候過,爺得事跡總也聽過。”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未見得,老太太做六十整壽那年,爺可也都十六了。”

芸香說的,是容老夫人做壽時,兩個親戚家的少爺和容少卿打趣,拿了個做得逼真的假老鼠扔到他懷裏,吓得他在一衆親戚面前出醜的事。

容少卿想起來,笑了笑:“從前是怕,不過後來見得多了,也就不怕了。”

“嗯?”

“大牢裏有老鼠啊,哪管你怕不怕。”

芸香垂眸,随手撿起腳邊的一根草棍拿在手中玩弄。

容少卿到不在意,笑說:“在裏面的時候倒真是認了一對鼠兄鼠弟,初時被那兩個小家夥吓唬住了,後來它們總來,也就不怕了。稍微大一些的那只尾巴尖兒上有幾根白毛,又傻又懶,小一點兒的那個就很機靈,只要稍有動靜,馬上就鑽跑了。這兄弟倆斷斷續續地來我那兒串門有一年多,後來不知是尋了更好的去處,還是像這只一樣被人夾死或藥死了……”

芸香看向容少卿,他嘆了一聲,給面前那個小小的墳包上又撥上些土,“其實老鼠這東西就輸在長得醜陋,未必比人可怕,不管你是誰,怎樣的處境,它就只管上你這兒尋個吃食,讨個活命,沒那些欺軟怕硬,落井下石。”

芸香知他又必是想起了在獄裏的日子。想當年容家風光的時候,他是神采飛揚的容二爺,到哪兒去都是前呼後擁,多少人争先恐後地往前湊,是只怕阿谀奉承得不夠。後來,容家遭了難,他成了階下囚,在獄中不知又受了多少委屈折磨,欺辱白眼……

容少卿轉頭看向芸香,見她垂頭抱膝,用手中的草棍兒默默劃着泥土,他滞了片刻,長長嘆了口氣,“那時在獄中,沒少受獄卒的欺淩,三兩天不給飯吃算是輕的,哪怕挨一頓鞭子也慣了,最怕被關到見不得陽光的地牢裏。陰暗潮濕,趕上連雨天,裏面都積了水,多少日子也沒人打掃的屎尿混在一起,惡臭熏天,只有一張石床,上面連個草席子都沒有,人躺在上面,從裏到外都是冰的,潮蟲子還會往耳朵裏爬……現在想想,真不知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

芸香垂頭聽着他這番話,手上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心口的酸澀湧至咽喉,眼眶子不覺間了一層霧,怕被容少卿看到,便微微側臉,更深地低了頭去,手上不自覺地用力,想要把眼淚憋回去,以至細細的草棍被掐斷了一節又一節……

短暫的沉默,容少卿忽然把臉湊過來,“哭了?心疼啦?”

眼淚沒受控制地滾了下來,芸香慌忙用手背抹去。

容少卿卻是笑嘻嘻地用手臂拱了拱她:“逗你噠!雖說是人情冷暖,可看在容家給的那些好處,裏面的人又怎能苛待我呢,不怕我受不得委屈咬舌自盡,斷了他們敲詐的財路嗎?你怎麽這麽好騙。”

聽容少卿笑得輕松,芸香方知被戲弄了,只眼淚已經落下來,又因被他這般逗趣,有些惱羞成怒,淚水卻一時止不住,怕被遠處的孩子看見,轉過頭去,又氣又委屈地抹淚。

容少卿抻着脖子貼上去,“說了逗你的,怎麽還哭啊……”

芸香回頭瞪着他氣道:“沒你這樣的!哪有拿這話逗人的!這可是逗樂兒的事兒嗎!”

容少卿讪讪地道歉:“我錯了不行嗎……”

芸香狠瞪了他一眼,轉回頭去又最後抹了一把眼淚。

容少卿哄道:“我錯了,錯了,別哭了,一會兒讓孩子看見,還以為我怎麽着你了……”

芸香擡眼望了一下容嘉言和冬兒,他們玩兒得正歡并未留意到這邊,她負氣地站起來往旁邊走開,坐到離容少卿遠些的地方。

容少卿看着她,忍俊不禁地笑說:“怎麽這麽不禁逗呢,跟小孩兒似的啊。”

芸香沒理他,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到底誰跟小孩兒似得啊,有這麽逗的嗎!

兩人隔了三四丈的距離坐了一會兒,容少卿拍拍屁股站了起來。芸香以為他要過來跟她陪不是講和,沒想他只是抻了抻胳膊,向兩個孩子的方向走去。

小小的失落過後,是更多的生氣,她想,她這次堅決不先跟他說話!

遠處,容少卿走到兩個孩子身邊說了什麽話,兩個孩子便一起向她跑來。容嘉言歲數大,率先跑到他跟前,呼哧呼哧地說:“姑姑,我爹讓我們叫你去跟我們跑跑。”

芸香伸手摸了摸容嘉言的後脖子,“不跑了,玩兒了這麽半天也該回家了,都冒汗了。”

冬兒也随後而至,不由分說地拉着她的手,“走吧,一起吧,咱們比賽。”

芸香擡頭向容少卿的方向看去,他伸着胳膊向她招手。耐不住兩個孩子的央求,只好跟着一起去了平曠的空地。

賽跑的主意是容少卿提的,說四個人比賽,跑最後的那個,一會兒要背着跑第一的回去。兩個小孩兒躍躍欲試,芸香雖然心裏還在和容少卿鬧着別扭,但不想掃孩子的興,便也加入。只是真的跑起來,才發現自己的體力确實不濟,甚至還沒兩個孩子耐跑,沒跑出多遠便慢了下來。容少卿帶着兩個孩子跑在前頭,差不多快到終點,便故意放慢速度,讓他們一前一後地超過自己。

兩個孩子跑到終點,一個喊娘,一個喊姑姑,都給芸香使勁助威,芸香便又提了速度,超過了故意慢下來等她的容少卿。

比賽結束,容嘉言得了第一,容少卿得尾名。冬兒天真地奚落容少卿,“你怎麽跑得比我娘還慢。”

容少卿對他笑笑:“我要超了你娘,怕她哭鼻子。”

芸香假裝沒聽到,招呼兩個孩子說天晚該回家了。

冬兒玩兒得正歡,耍賴不回,芸香呵他也不管用。

容嘉言幫着哄說:“這樣吧,咱們若是現在回去,我就把剛剛的第一讓給你,讓我爹背你回去。”

容少卿佯做不滿:“你怎麽不背他回去,倒把你爹豁出去了。”

容嘉言回說:“背他總比背我輕省吧。”

容少卿笑:“敢情你這還是孝順你爹喽?”

容嘉言沒答,看向芸香,母子倆相視一笑。

能有人背着回家,冬兒也不鬧了,歡喜雀躍地跳到了容少卿背上。容少卿逗他,“我這背上可不是那麽輕松能待的,你可抓緊了別掉下來,掉下來可就不管再背了。”

冬兒聞言摟進了容少卿的脖子,容少卿故意扭來扭去地甩他,惹得冬兒緊緊地貼在他身上哈哈地笑。

“行。”容少卿說,“這一關你算過了,路上可小心,還有第二關,第三關。”

冬兒雙腿緊緊夾了他的腰,“沒問題!”

四人動身往回走,這一路上,容少卿果真是每走一會兒便要整出些動靜來,要麽假裝要摔倒朝一側歪了身子,要麽就忽地停下蹦跶兩下,甚或突然快跑沖刺幾十步。如此一番折騰,冬兒過足了瘾,哈哈的笑聲就沒斷過。

待近了城門,芸香快步走上去,攔說:“行了,背到這兒就行了,下來自己走。”

“不要……”冬兒耍賴趴在容少卿背上不下來。

“不要什麽,你也不小了,跟頭小豬仔兒似的,背你這一路能累死人。”

“不妨事。”容少卿道,“一會兒就到家了,願賭服輸嘛。”

“不行,讓他下來吧。”芸香上去想把冬兒抱下來,被容少卿閃過,順勢跟冬兒說,“現在是下一關了,別讓老妖婆抓住。”說完便伴着冬兒的笑聲就往城門裏跑了進去。

芸香沒奈何,只得随他們去,卻有意放慢了腳步,和容嘉言一起遠遠地落在了後面。

她才讓冬兒下來,一來是看容少卿背着他折騰了這一路,真是有些累了;二來,也是怕進了城裏,被人看見。

雖說容少卿父子在她家住下,對外有個租客的說辭,但她從前确實給容少卿做過妾,還有嘉言這麽一個孩子。容家那邊一大家子人,一時片刻或許能管住,但日久天長,也難保有人傳出什麽話來。或是像現在這樣,被人看到他們走在一起,他這當爺的還背着丫頭的兒子嬉笑着招搖過市,也難免引人遐想,說三道四。

其實她自己倒無懼旁人閑話非議,況且容少卿在她家住了這些日子,三姑六婆的閑話怕也說出來了,沒傳給她知道罷了。只是,不論如何,還是能避忌就避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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