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年三十的晚上,安平縣幾家富戶會放煙花。幾家一起,此起彼伏,頗有些較量的意思。誰家的煙花有了新花樣,誰家的煙花連了夜,一直放到天上露了白,接下來的日子,都會成為安平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似乎誰家的煙花放得漂亮放得長久,就顯得誰家家境更殷實,接下來這一年也能壓別家一頭。

幾家富戶在這事兒上掙較短長,舍不得在這事上多花錢的尋常人家便蹭個眼福,待過了申時,便有富戶開始燃放煙花。尋常百姓能在自家院中望見,好熱鬧的或是孩子們,還會三三兩兩地湊到街巷上,看得更清楚。

吃罷年夜飯,天上開始飄起雪花。陳伯給冬兒裹得嚴嚴的,打着傘帶他到街上放爆竹,與鄰居家的孩子們一起看煙花。芸香和陳張氏在竈房和面,做餡兒,準備大年初一的餃子。

陳張氏往盆裏倒了滿滿兩大瓷碗的面,看了看,問說:“這點兒面夠嗎?就咱們幾個是夠了,就是不知道少卿他們爺兒倆回不回……”

芸香看了看面盆,回說:“應該不回了吧……”

她答得也不肯定,他們走前,她也沒問。其實是想問,但又覺得若是問了,就好像盼着他們能回來似的。

“也是,大年初一的,當然要在自己家裏過……”陳張氏雖然嘴上如此說,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又往面盆裏加了一碗面,“回不回的,咱多做些也好,萬一回,也夠吃,不回就咱們幾個人吃也不會剩太多,趕上有拜年的,咱也能招待……”

話雖如此,但娘兒倆都知道,往年也沒有大年初一來拜年的,即便有也不可能留下吃飯。

似是也覺得自己這話中明顯透出來的意思,陳張氏嘆道:“這人啊,真是……往前想,你還沒來的時候,我和你爹無親無故的,年年自己倆人過年,也沒覺得怎樣。等有了你們娘兒倆,過年的時候再往前想,都納悶兒那麽多年冷冷清清的怎麽過來的。這會兒,少卿他們爺兒倆才來住多少日子啊,這冷不丁一不在,我這都不适應,人家過年是人都回來,親的熱的圍一起,咱這過年倒走了倆……咳……我這話說得也不對,他們爺兒倆回去才是正經,那兒才是自己家……”

芸香一邊拌肉餡兒一邊說道:“我明白,人可不都是這樣,別說倆大活人朝夕相對地相處,就是收留個貓兒狗兒的,養個三五天也生出感情來了,忽然不在眼前了,是別扭。”

她這話是說給她娘,也是說給自己。

“是吧。你也別扭吧。”陳張氏揉着面,“昨兒個我跟你爹說,問問嘉言爹他們哪天回來,你爹還說我,不讓我問。說你這麽問了,就跟盼着人家回來似的,讓嘉言爹為難。人家好不容易回家團圓了,咱該替人家高興,沒有還往回叫人的道理。我說我這多大歲數了,能不明白事理嗎,怎麽可能往回叫人。你爹說,你不說,這麽問了,人家能不明白你心裏怎麽想的嗎?人家不得惦記着嗎?你說他這麽說了,我還能說什麽,再說就成不明事理的糊塗人了……我這心裏也是替他們爺兒倆高興,甭管之前有什麽別扭的,借着過年,回去一團圓,沒什麽解不開的……你說他們爺兒倆這次回去是不是就徹底回去了?本來也跟家裏沒啥大矛盾,嘉言爹這酒也戒了……”

母女倆說着話,被從外面跑回來的冬兒打斷。冬兒呼哧呼哧地跑進來,說外面各家煙花都放起來了,定要拉着奶奶和娘一起去看。芸香勸陳張氏先跟着出去,自己先把東西簡單收拾好,随後跟來。

陳張氏洗了手跟着爺孫倆出去,芸香把餡兒拌好罩上,洗手挽袖子和面。外面叮咣的爆竹和煙花聲此起彼伏,千家萬戶一起放,仿佛就在耳邊似的震耳欲聾。芸香心中卻是一片靜地,只琢磨着适才她娘的話。

容少卿這回出來,就是因為終日嗜酒,自暴自棄,如今戒了這酒,人也精神起來,雖說一時也沒尋個能踏實做下去的營生,但大爺那邊想要的,還真不是他在外尋營生貼補家用。大爺在程川那邊忙得脫不開身,甭管有什麽人在旁幫襯,總不如親兄弟妥帖放心。大爺的心思,也是盼着容少卿能早些跟着他出去重整家業。

只是……大爺是給二爺放了話的,非要他徒手整下一百兩,否則不給他回去……這還一兩沒掙下呢……即便大爺那邊不再把這話當回事,容少卿這性子,怕也面子上過不去,應該也不肯回……

芸香慢了手上的動作,揉着面出神。

“娘!”冬兒突然從身後喊了一聲。

芸香吓得心裏一激靈,因手上沾着面,只下意識地用手腕拍了拍心口,“吓死了,你進來怎那麽不出聲。”

“喊您半天了……”

冬兒的話沒說完,後面呢又掀簾子跟你進來一個人,卻是容嘉言, 棉帽子和肩頭都浮了一層雪,鼻子和臉蛋兒紅撲撲的, 顯然是在外走了一路。

芸香大驚,“嘉言?你怎麽來了?”

容嘉言一臉歡喜地說:“回來跟您過年。”

芸香懵懵的,一時有些語無倫次,“你自己跑來的?家裏知道嗎?”

“怎麽可能讓他自己回來。”容少卿掀簾子跟進來。後面跟着同樣又驚又喜的陳氏夫婦,“快進屋!快進屋!爺兒倆這一路走回來,可得冷了吧!這還下着雪,這麽冷就別回來了,也不說打個傘,瞧瞧這一身雪,再把孩子凍着。”

容少卿說:“是拿了傘,不過言兒喜歡在雪裏走,我見雪也不大就沒撐開。”

陳張氏嗔怪:“他說喜歡你就不打傘,若是凍着可怎麽辦,大過年的,快進屋暖和暖和。”

容少卿父子被陳張氏趕到自己的正房裏取暖,家裏人也都跟了過去。

進了屋,陳張氏讓容嘉言脫了帽子鞋,爬到熱炕頭上暖和。容少卿把手上拎的兩個大木盒子放到桌上,“家裏買了些煙花,言兒想和冬兒一起放,我們就回來了。”

陳伯讓容少卿往熱炕上坐,“煙花這些天哪天放都是一樣的,這大晚上的一路走回來多冷啊。”

陳張氏也說:“是啊,瞧把孩子凍得,小臉兒通紅…… 可吃飯了嗎?”

“吃了。”容少卿答,“在家吃了年夜飯,跟着放了會兒煙花才回來的,盒子裏的煙花是言兒特意給冬兒留的,還有些小點心,也非說要帶回來給爺爺奶奶一起吃。”

老兩口兒聽了,臉上樂呵呵地去抱容嘉言。冬兒聽說有煙花,心急地去開盒子,想要立時就拉容嘉言去街上去放,被老兩口攔下,說等哥哥先暖和過來,一會兒哥兒倆在院子裏放是一樣的。冬兒不依,一定要到街上去,小心思昭然若揭,就是想拿煙花到左鄰右舍的小夥伴那兒顯擺顯擺。

芸香站在一旁,這會兒才得向容少卿投去個疑惑的眼神。

容少卿明白她的意思,回說:“跟老太太回了,明兒一早我們還過去。我娘和老太太這會兒已歇着去了,等她們睡了我們才出來的。”

芸香放心地點點頭,見屋裏老的老小的小,說得熱鬧,自己還舉着一雙沾了面的手,便先轉身出去,到竈房洗手。

容少卿見了,也悄聲跟出去。

竈房裏,芸香洗了手,回頭就見容少卿掀了簾子跟進來,她以為他是有什麽話要單獨跟她說,只是見他站了片刻,也不開口,只是帶了些探究地看着她,好像等着她與他說些什麽。

“嗯?”芸香疑了一聲。

容少卿這才将目光挪向別處,向竈臺上望了望:“給我們留吃的了嗎?”

芸香回說:“爺不是吃了年夜飯了嗎。”

容少卿倚在門框上看着她,“我吃沒吃,跟你留沒留,不是一回事。”

芸香裝傻,“怎麽不是一回事,爺要是又餓了,鍋裏也有剩飯,再不濟,這兒有現成的面和餡兒,現給爺包餃子都來得及。”

時陳氏夫婦帶着兩個孩子出來,招呼容少卿和芸香到街上放煙花,兩人這話也沒再說下去。

小雪還在飄着,巷子裏,三三兩兩的有大人孩子出來嬉戲看熱鬧。各家大門也都大敞着,屋裏院裏,大門口都挑着燈籠。冬兒和容嘉言拿了煙花出來,沒多會兒便圍上來幾個孩子,膽大的湊上去點火,膽小的就圍在遠處觀望,嬉鬧了許久,直到雪越下越大,才被各家大人連哄帶喝地都叫了回去。

一家人回了陳氏夫婦房中,冬兒玩得累了,到食盒子裏拿點心。陳張氏連忙攔下,“別吃了,該睡覺了再吃一肚子點心,必要積食。”

“不睡覺。”冬兒說,“今晚要熬夜守歲,一宿都不睡覺。”

“那哪兒行。”

“不行,我們跟大虎說好了,大家今兒晚上都不許睡覺,誰睡了誰就是孬種。”

陳伯哄說:“守歲也不是熬一宿,熬過子時就是守歲了,這會兒早過了子時了。”

冬兒不太相信爺爺的話,看向容嘉言。容嘉言知道大人們不想他們熬夜,雖然心中也些失望,但還是對冬兒說:“過了子時,應該就算數了吧。”

“還是嘉言聽話,聽哥哥的……”陳張氏道,“今兒那你們小哥倆兒在奶奶這屋睡,躺被窩裏聊天兒,想聊多久聊多久。”

冬兒想了想,問說:“那這會兒是不是就算大年初一,能得壓歲錢了?”

大人們哈哈一笑,陳伯樂呵呵地道:“這小子,在這兒等着呢,少不了你的,想得壓歲錢,你給爺爺奶奶磕頭了嗎?”

冬兒被大人們笑得有些臊,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去磕頭。倒是容嘉言,大大方方地先跪倒老兩口兒面前,磕頭說了拜年話。陳氏夫婦喜歡得不行,陳張氏忙從炕櫃裏拿出早就包好紅紙的銅錢,遞給容嘉言,把他摟到懷裏。

陳伯招呼冬兒:“看啊,哥哥可得了紅包了。”

冬兒看了眼紅,可爺爺奶奶越是贊許嘉言,他越是有些扭捏着不上前,反而轉身紮到芸香懷裏。芸香哄着往前推了推他,他卻愈發使性子不去。容嘉言從陳張氏懷裏掙出來,湊到他跟前兒,趴在耳邊小聲說:“你若現在去磕頭,我帶回來的點心就都給你,等我明兒回去,還給你帶更多煙花回來”

大人們聽見小哥兒倆的咬耳朵,都憋着笑看着,見冬兒聽了這話,便倆三步上前撲通跪下,連磕了幾個頭,不會像哥哥說那些吉祥話,便只說了一句:“爺爺奶奶過年好。”

老兩口兒樂得開懷,陳伯笑說:“還是哥哥治得住你,什麽話也沒有吃食和煙花管用。”

陳張氏也笑,護着孫子,“什麽話,我們冬兒适才是有些害羞,才不是為了那點兒賄賂,我們冬兒心裏疼着爺爺奶奶呢。”說着便把冬兒摟到懷裏,也塞了一個紅包。

容少卿裝模做樣地輕咳了一聲,笑說:“我這兒可也有紅包啊。”

容嘉言知爹爹是為了大家開心熱鬧,便也很配合地上前跪在地上給他磕頭,只是顧念着适才弟弟不會說太多的吉祥話,自己也幹脆不說,只像冬兒給陳氏夫婦磕頭時那樣,說了句:“爹爹過年好!”

有了适才的經歷,冬兒這次倒也不再扭捏,從陳張氏腿上跳下來,也湊到容少卿面前磕了一個,擡頭跟着說了一聲:“爹爹過年好!”

容少卿聞言一愣,瞬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芸香并陳氏夫婦也是怔了一下,只是童言無忌,孩子學舌喚錯了,若當回事的糾正,倒顯得當個正事兒似的,反而氣氛尴尬。只是,各人心裏都是這個心思,卻是一時沒人吭聲說句笑話岔過去,反倒讓這話落在地上,更顯得清晰突兀。

卻是容少卿先反應過來,半真半假地玩笑:“哎呀,想給我當兒子可不容易,才哥哥應了你的點心和煙花,得都孝敬我了才行。”

陳氏夫婦反應過來,也跟着笑笑,知道冬兒必是舍不得,一會兒大家夥兒哈哈一笑,當個笑話過去便是了。

芸香卻連敷衍的假笑都擠不出,只盼着這話快些過去。孰料冬兒卻把容少卿的話當真,扭頭看了看桌上的盒子,走過去,一手抓了點心,一手抓了剩下的煙花,轉身全塞到了容少卿懷裏。

冬兒這反應出乎衆人預料,各人不知作何反應。容少卿看着懷裏的東西,笑着摸了摸冬兒的頭,“行,那你這兒子我認了。”

芸香張了張嘴,想攔,卻又不好直說什麽。陳氏夫婦對這突然的狀況也是措手不及,陳張氏瞥了芸香一眼,笑說:“哎呀,便是認幹爹,也不能這麽随便,改日找人給算算的……”

“不用那麽費事……”容少卿假裝不明白陳張氏的話外之音,從袖口裏摸了紅包遞給冬兒,“來,爹給的壓歲錢。”

冬兒接下,又似才容嘉言接紅包時那般,喚了一聲“謝謝爹”。

眼瞅着這“爹”要坐實,不及衆人反應,卻是一旁的容嘉言忽然呵了一聲:“他才不是你爹!”

衆人一愕,但見容嘉言不知怎的,卻是一反常态,從冬兒手裏搶過才接的紅包,板着臉說:“你給我,這是我爹,不是你爹。”

冬兒愣了一下,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衆人不知一向懂事的容嘉言怎得突然有這舉動,适才認爹的尴尬倒過去,都來安慰冬兒。容少卿也不知兒子怎麽突然鬧了脾氣,沉了臉對容嘉言道:“嘉言,把紅包給冬兒。”

容嘉言咬着嘴唇不吭聲。

芸香連忙勸和:“不用,不妨事……”

陳氏夫婦也勸哇哇大哭的冬兒:“哥哥跟你鬧着玩兒呢。”

“容嘉言!”容少卿冷着臉斷呵了一聲。

容嘉言握緊了手裏的紅包,依舊沒動作,一雙清澈的眸子這會兒也是汪了委屈,卻是倔犟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芸香上前去扯了容少卿一下,“得了,小孩子間鬧脾氣,爺怎麽還認真了。”說着又忙安慰嘉言,“沒事兒,沒事兒的……”

只是她才要擡手去撫容嘉言的胳膊安撫,容嘉言卻是閃了一下躲開,直接扭頭跑了出去。

芸香跟上,在外屋門口拉了他,“這大冷天的,不許往外跑。”

容嘉言瞥見陳氏夫婦也跟了來,愈發執拗地甩開芸香,沖出了屋子。

芸香連忙追出去,在院門口拉了他,見他竟一味往大街上跑,也有些着急,“不是說了大冷天的不許往外跑嗎!有什麽不高興的說出來,哪能大人呵一句就這麽鬧脾氣的!再說你爹也沒責你什麽,只是不想你和弟弟打架……”

容嘉言甩了芸香的胳膊,終于受不住地大哭起來,“他不是我弟弟!他才不是!”

芸香愕住。

沒了素日裏的那些懂事聽話、矜持腼腆,容嘉言沖着芸香嚎啕大哭:“為什麽他能叫爹!我就只能叫姑姑!為什麽我就只能叫姑姑……”

哭聲撕扯着芸香的心口,逼得她喉頭一苦,瞬時落下淚來。她單膝跪在容嘉言面前,撫着他的臉頰和肩臂,泣道:“誰說你只能叫姑姑的,娘盼着你叫娘,盼着你叫娘啊……”

容嘉言哇哇地哭着,撲到芸香懷裏,一聲聲的“娘”,因止不住的嚎哭而變了音調,淹沒在一陣又一陣,不間斷的巨大煙花爆竹聲中。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