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芸香和容嘉言抱頭痛哭,陳氏夫婦追出來,站在院子裏跟着心酸。陳張氏當即落了淚,陳伯紅着眼眶回屋拿了傘,同陳張氏一并上前給母子倆撐着,勸說回屋說話,別凍着。容嘉言哭着喊了一聲姥姥姥爺,老兩口兒連應了好幾聲,當即老淚縱橫,母子痛哭瞬時變成四個人哭做一團。
容少卿給冬兒裹了棉衣,抱着出來。冬兒臉上還挂着淚,見了這場景,懵懵懂懂的,從容少卿懷裏掙下來,撒腿沖了過去,哇哇地跟着哭了起來。
陳張氏把冬兒摟過去,冬兒便撲上去找娘。芸香伸了一只手把他也攬進懷裏。容嘉言見了冬兒,心裏有話說不出,是為自己剛剛無理取鬧“欺負”了他的歉意,也是為了好朋友變親弟弟的激動,也伸手摟了冬兒,娘兒三個抱在一起。
老兩口兒相互挽着胳膊,給這母子三人撐着傘,悄悄拭淚。院子裏,容少卿也忍不住轉頭拭了拭眼角。
容嘉言認了娘,母子三人抱在門口哭了好一陣,才擦着眼淚回了屋。
進到屋中,容嘉言又跪在地上給陳氏夫婦磕了頭,說剛剛的那個不算,這會兒給姥姥姥爺的磕頭拜年才算。老兩口兒連忙把孩子摟起來,陳張氏少不得又是淚眼漣漣,哽咽着說自己必是積了幾輩子的德才得來這輩子的福報。
陳伯勸她說,高興的事兒怎麽又哭了,他們娘兒仨才好,又得勸你。陳張氏擦着眼淚說是,不哭了,高興的事兒。只是笑着笑着,還是忍不住用衣袖擦一擦眼角。
因這一番認親,冬兒認了容少卿叫爹的事,倒顯得沒那麽緊要了。一家人說說笑笑,真就熬過了子夜。
夜裏,小哥兒倆自然也不在老兩口兒屋睡了,都要跟娘睡。因容少卿父子屋裏沒有火炕,是以自入了冬,容嘉言便時常和冬兒一起,到陳氏夫婦或芸香房裏睡。但每次在芸香房裏睡,都是冬兒睡在中間,這晚終于認了娘,他自然也想滿足一下從小兒的奢望:挨着娘親睡覺。
芸香自然明白容嘉言這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心思,便主動把自己的被子鋪在了小哥兒倆的中間。冬兒見了不依,他雖然小,也知道從今往後,自己的娘就是哥哥的娘,哥哥的爹就是自己的爹了,再沒有比這更親近的夥伴兒兄弟,自然更想和容嘉言挨着。芸香不允,借口說熬到這個時辰了,你倆要挨着,準要嘀嘀咕咕地胡鬧,更別睡了。
熄了燈,芸香睡在小哥兒倆中間,折騰到這麽晚,右邊的冬兒幾乎是一沾枕頭就着了,像素日裏一樣,從自己的被窩裏把一條腿伸出來壓在芸香身上。左邊的容嘉言卻是睡不着,頭一次挨着娘睡,興奮歡喜之餘,還有一點點的緊張。
芸香伸手到他的被窩裏握了他熱乎乎的手,他便立時握回去,躺了好半晌,才好意思把頭往芸香身邊歪了歪。芸香索性把自己的被子掀開,輕輕壓在他的被子上,兩個被窩變一個被我。容嘉言往這邊挪了挪,身子貼着娘的身子,額角貼着娘的肩膀,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滿足地睡了。
兩個孩子陸續入睡,芸香卻是百感交集,沒有一點兒睡意。一會兒想着和容嘉言相認,一會兒又想着冬兒認了容少卿做爹的事,及又念起外面的雪下得越來越大,容少卿那屋必要比平日冷上許多,也不知一個小小的火盆夠不夠取暖。芸香索性起身,給兩個孩子蓋了蓋被子,穿了棉衣出了屋。
走到前院,竟見容少卿的西廂還亮着光,不由得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未待應聲便推門進去,見得容少卿站在火盆邊用火鉗撥火,聽她進屋,回頭看過來。
“怎的?火熄了?”芸香忙走過去看。
容少卿答說:“沒,我才往裏放了兩個山芋,聽嬸子說埋在火盆裏烤着就好,做來試試。”
芸香道:“大夜裏怎得想起烤山芋了……爺若是餓了,鍋裏蓋着吃的,放在火盆這兒熱一熱,馬上就能吃,這山芋得烤到什麽時候。”
容少卿攔了芸香,“不用,也不怎麽餓,只是一時睡不着,便找點兒事做,等山芋烤好了,我也剛好餓了。你呢,怎麽也大夜裏不睡覺來前院兒溜達。”
“我也是睡不着,見外面雪下得忒大,怕爺這屋裏的火盆不夠暖和,大過年的,若是凍病了就不好了,過來看看。”
容少卿笑着點點頭,“還能惦記着我就好,我還以為你今兒要氣我呢。”
“怎麽?”芸香不明白。
“認了冬兒當兒子的事兒啊。”容少卿看着她笑,“以為你要氣我占你便宜。”
芸香裝傻,從容少卿手裏接過火鉗,幫着在火盆裏撥了撥,笑說:“哪兒的話,爺以為幹爹是好當的?逢年過節不得給紅包嗎?待到将來娶媳婦兒,爺随的份子錢都得比別人的多,算來,不是我們占爺的便宜嗎。”
容少卿挪了兩把椅子圍在火盆邊上坐下,“不就出點兒錢嗎,多個大兒子孝順,百年之後還多個人送終,算來還是我賺了。”
芸香也在他旁邊坐下,“爺說得輕巧,錢在哪兒呢?出來這麽久,沒掙下一兩銀子。”
“你這是盼着我掙夠了錢,趕緊走?”容少卿調侃,“如此,我還就偏要賴在你這兒。”
芸香笑着白了他一眼,撥弄火盆裏的山芋。
容少卿把雙手伸到火盆上,搓了搓,收了玩笑,“其實今兒冬兒叫我那聲爹,當時是有些吃驚,過後想想,倒也不意外……別以為孩子小就什麽都不懂,看人家有爹有娘的,他心裏不羨慕嗎?就像言兒,從小沒提過娘,是不想娘嗎?不過是憋在心裏罷了。我倒覺得,他跟着言兒叫那聲爹,未必是學舌學錯了,也許早有自己的小心思了,不過是也想像別的孩子一樣,能叫一聲‘爹’……”
芸香用火鉗杵着火,沒言語。知子莫如母,冬兒的心思,容少卿能看出來,她自然也明白,卻當真沒細想過,他今日那聲“爹”是不是有心的。自容少卿住進來,冬兒對他就從來沒個稱呼,不論是讓他随着她叫“二爺”,或是随着嘉言那聲“姑姑”叫他聲“舅舅”,冬兒從來不開口。初時她覺得是認生,後來覺得是小孩子的執拗與倔強,從來沒想過他是不是有別的心思,若是有,又怎會有這種想法,從何時開始的……
容少卿看着芸香,嘆說:“孩子心裏盼着爹,你又不給人家找個爹,沒辦法,孩子只好自己找個喜歡的當爹,就管不得你中意不中意了。”
芸香見他正經不過片刻,又開始調侃,無奈又白了他一眼。
容少卿笑笑,拍了下腿站起來往外走。
“做什麽?”芸香問。
容少卿沒答,推門出去,再回來,左手端了盤點心,右手拿了酒壺并兩個小酒盅,“左右睡不着,不如喝點兒酒,還能暖和暖和。”
芸香啧道:“餓了吃點兒夜宵也便罷了,怎得還拿了酒,爺不記得大夫怎麽囑咐的了?”
“我覺得我手抖的毛病也不怎麽犯了,或許就像大夫說的,是因為之前連着喝大酒,忽然戒了的緣故……”容少卿給自己和芸香各倒了一杯,“再者,大夫只說不許我喝大酒,又沒說讓我一點兒不能碰,大過年的,偶爾小酌兩杯也無妨。”
芸香無奈,“話雖如此,只怕小酌勾出酒瘾來。”
“不會,我哪有什麽酒瘾。”
芸香哼笑:“爺到好意思說。”
容少卿道:“我之前可是說不喝就不喝了吧,你見過哪個真酒徒酒膩子,是說戒酒就戒酒的?”
芸香被問住,只因他這話說得在理。別說真正嗜酒如命的酒膩子,單只是喜歡飲酒,時常飲酒的人,想要讓他立時滴酒不沾了,也是難。容少卿倒是自住進來,就幾乎不沾酒了,若說她家這三兩口人有這麽大的本事能讓人徹底斬斷惡習,她自己也不信。
容少卿說:“那時候才出來,每晚都做惡夢,總夢見自己還在裏面,或是案子出了變故,自己又被關了進去,還都是變着花樣的監牢,懸崖邊,荒野裏,大海上……後來發現喝酒喝得醉暈過去,似乎就沒那麽多夢了,這才開始喝酒,真談不上貪杯嗜酒,我是拿他當藥喝。”
芸香這才恍悟,她和其他人都以為他喝酒是抑郁苦悶,自暴自棄,未料卻是這個初衷。 不由得又想起嘉言說過容少卿1從來不睡午覺,每天夜裏也睡得很晚,甚至,在睡夢中還會流淚……
“那……爺現在戒了酒,是不做惡夢了?”芸香問。
容少卿輕聲嘆笑:“哪能那麽容易,畢竟在裏面待了那麽久……”見芸香微微蹙眉,容少卿把酒杯塞到她手裏,“不說這些,今晚只聊開心的,否則就變成喝悶酒,借酒消愁了,那就沒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