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大年初二,高氏姐妹帶了夫婿孩子來陳家拜年。

高大姐家的是個男孩兒,名喚志遠,比容嘉言大一歲,個子卻足足高了一頭。許是從小跟着爹爹習武的緣故,身子骨也結實,平日裏總愛光着腳丫子到處跑,哪怕是冬天在雪地裏也是光腳,從不見受涼鬧病。用他爹程捕頭的話說,兒子身體好,全賴光着腳丫子接地氣,吸天地日月之精華。據說今日出門時也是要光腳的,是高大姐揪着耳朵拎回去,說串門拜年光着腳丫子不像話,才死活讓穿上。

程志遠非但身子骨結實,性子也随爹,沒有一點兒小孩子的怯生勁兒,哪兒熱鬧愛往哪兒鑽,見誰跟誰聊,還專愛找大人聊天兒。來了陳家沒一會兒工夫,便和容少卿厮混熟了,也不和容嘉言、冬兒這哥兒倆玩兒去,就拿了個樹杈兒晃晃悠悠地和容少卿聊天兒:

“為什麽他們都叫你二爺啊?你家有大爺嗎?”

“你為什麽住我二姥爺家啊?你跟我二姥爺是什麽親戚啊?”

“你真會算命看相嗎?也教教我吧。”

“你在道觀裏修行過?那你會不會耍劍啊?”

“……”

高小妹家的孩子則相反,是個胖乎乎肉嘟嘟的小姑娘,與冬兒差不多大,名喚如玉。怯生生、羞答答的,從進門就一直膩在爹娘身上。容少卿過去逗她,她便把頭使勁往娘懷裏紮,他假裝轉身走開,她又偷偷瞥過去,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引得人舍不得離開,總也忍不住去逗逗她。

兩家來得早,高氏姐妹張羅着一起去竈房做飯。陳張氏說不用她們,讓她們歇着就行,燒肉什麽的頭天晚上都做好了,再弄兩個菜就得,就是餅要現烙的才好吃,她和芸香兩人就夠,沒什麽需要忙和的。

高大姐說那您這還是把我們當外人,我們這是當自己娘家來的,哪有幹等着吃的道理。說着便直接挽了袖子到竈房幫着忙活。高小妹把女兒給了相公,也跟着去幫忙。

竈房裏倒也确實沒什麽太多的事,一個人也完全忙得過,只是時辰還早,幾個女人湊在一起,慢悠悠地閑話家常。

男人們先是在屋裏坐着,後來男孩兒們要堆雪人,因意見不合吵嚷了兩句,把男人們吸引了出來。程捕頭呵了兒子一句,要他照顧着兩個弟弟,又幫着從旁指點。男人們便也沒回屋,只坐在太陽地裏,一邊閑聊,一邊看着三個男孩兒在院子裏折騰。

顏秀才摟着小閨女如玉圍在男孩兒們堆的雪人旁看了看,問她要不要一起。小丫頭摟着爹爹的脖子搖搖頭。顏秀才試着把她放下,她便把兩只小腳翹得高高的,好像生怕雙腳沾了地會弄髒她的新鞋子。

程捕頭笑着走過去,向小丫頭伸手,“我們如玉愛幹淨,來,姨夫抱抱。”

小如玉扭捏地往爹爹身上靠了靠,表示不給姨夫抱。

容少卿從另一邊湊上來,也伸了手逗說:“那我抱抱行不行?”

小丫頭看了看他,沒吭聲,但也沒有往爹爹身上趴地閃躲。

“哎呀?”程捕頭和顏秀才異口同聲地表示稀奇。

容少卿自己也有些意外驚喜,伸手把小姑娘抱過來。小如玉沒躲,由得他抱着。

“這還是頭一次啊……”顏秀才吃驚。

“可不是。”程捕頭也說,“我這親姨夫想抱抱還得看心情,心情好的時候才給抱會兒。你這第一次見就能抱過去,還真是頭回見。”

容少卿聽這話,更有些受寵若驚。他幾乎沒怎麽抱過孩子,嘉言幼時他是在大牢裏過的,待出來,兒子早就過了要人抱的年歲。大哥家是有個小侄女,但他出獄在家的那段日子整個人頹廢着,終日爛醉如泥,自也沒什麽機會親近。冬兒的歲數倒也不大,但男孩子總要淘氣些,終日在地上滾着,除了哇哇大哭的時候要人抱着哄一哄,并不怎麽膩人。哪像懷裏這個小女娃,幹幹淨淨,軟軟糯糯的,哪怕是窮兇極惡之人見了,也會被激起父愛來。

容少卿的聲音也不覺溫柔了許多,哄說:“我帶你跟哥哥們堆雪人吧?咱們腳不踩地,你坐我腿上好不好?”

小丫頭點了點頭,他便走到雪堆邊蹲下,讓她坐在他腿上,抓了一捧幹淨的雪湊到她面前,小丫頭便伸出肉呼呼的指頭在他掌心的雪上杵了杵。

程捕頭站在旁邊直說:“我這親姨夫可要吃醋了。”

竈房敞着簾子,幾個女人也見了這光景。高大姐站在門口打趣相公:“你長得吓人,五大三粗的,我們如玉愛讓斯文人抱。”

程捕頭呵呵地笑,“是了,回頭我們如玉長大了,也得嫁個秀才。”

容少卿握了如玉的小手,玩笑說:“來,我給看看,嗯……秀才可不行,得超過你爹爹去,我們這可是當诰命夫人的手相。”

小丫頭并不懂大人說的什麽,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擡頭看看爹爹。顏秀才回女兒一個笑容,滿眼的溺愛疼惜。

程志遠聽了又湊上來,伸手給容少卿說:“那你也給我看看,我将來娶什麽樣的媳婦兒。”

容少卿攥了他的手看了看說:“娶個厲害媳婦兒。”

程志遠倒有些當真,擔心地問:“比我娘還厲害的?”

幾個男人被逗得直笑,程捕頭打趣說:“就我兒子知道我的苦啊。”

竈房裏女人們聽了也忍俊不禁,高大姐哭笑不得,沖着院裏大聲說:“就你們爺兒倆,能讨上媳婦兒就不錯了,還挑什麽挑。”

大家夥兒正笑,冬兒見爹爹只管跟志遠哥和如玉玩兒,也湊上來把手伸給容少卿,有點兒在爹爹這兒争寵的意思,“爹也給我看。”

卻說兩家人自來了,這會兒才是頭次聽見孩子喊人,乍聞冬兒叫了容少卿這聲爹,都不由得怔住。一時也不知道是沒爹的孩子盼爹而叫錯了,還是另有內情。只是心中雖然驚異,卻也不好直問什麽。

反倒是孩子沒那麽多顧忌,程志遠問說:“你怎麽管他叫爹啊?他不是嘉言的爹嗎?”

冬兒歲數小,不知怎麽答這話,因才認了爹爹,多少還是有些沒底氣,被這麽一問,便有些委屈,拉着容少卿的手,倔強地嘟囔:“就是我爹。”

容少卿趕緊疼愛地摸了摸冬兒的頭,一時也不知怎麽跟旁人解釋。

卻是容嘉言見冬兒要哭,趕緊上來護着弟弟,“我爹就是他爹,他娘就是我娘,我們是親兄弟。”

孩子這一句話,讓院裏和竈房裏的兩家客人震驚不已,說是納過悶兒來恍然大悟,卻又有些糊塗,說是不明白吧,又似能琢磨出些內情來。

男人間到底不好過多八卦,程捕頭和顏秀才相視一眼,沒多開口,只是各自在心裏琢磨領會。竈房裏的女人們自然也聽了孩子這話。高氏姐妹瞠目結舌地相互看了看,又看向陳張氏,最後都将目光望向芸香,只用眼神詢問:怎麽回事兒?孩子說得是真的?

高大姐性子直,見芸香一幅難以出口的模樣,站起來放下了竈房的棉門簾,坐到芸香身邊,低聲開口:“嘉言說的是真的啊?”

陳張氏這會兒也不知怎麽給芸香解釋,且這話,也只她自己來說才合适。

芸香知道事情藏不住,便将自己在容家的往事簡單說了。自然借屍還魂的事也不可能與人說起,大抵便是她當初對陳張氏的交待。只說自己原是容老太太身邊的丫頭,後來給容少卿做了妾,生了容嘉言,又因正妻不容,趁着容少卿離家之際,給趕了出來。後自己在安平縣落了腳,也是沒想到容家竟然也搬到這兒來,又再遇上了。

高氏姐妹聽了大為驚異,半晌才說出話來,高大姐直言:“我說呢,我說怎得他們爺兒倆從容家出來單單住這兒來。後來聽說是舊日的雇主來借宿,覺得倒也說得過,也沒深想……原來竟是這麽回事兒?好家夥,你這是……好家夥……”

高大姐錯愕得不知說什麽才好。芸香忙道:“也不是故意瞞着姐姐,就是……給人當妾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這也怨不得你,都是女人,明白的。”高大姐道,“若不是苦命的,誰能心甘情願呢,我們怎能因此就另看你呢!就是……就是……真的沒往哪兒想……唉呦,也不是,不怕你知道,頭先也聽人說過閑話,就是二爺擺攤算命那會兒,見你帶着孩子給他送水送吃的去,難免有人多嘴多舌的……我還為了你跟人家争執來着……”

芸香聽了更覺過意不去,高大姐拍了拍她的手,寬慰說:“行了行了,姐姐明白,這種事兒也确實不好說出口,如今明白也不晚……”頓了頓,又試探,“那你們這是?”

芸香知道她的意思,卻不知如何答她,說自己沒那意思吧,一個屋檐底下住着,說沒有人家也不信。甚至,她自己如今也含糊了……

未及她答,高小妹這邊又問說:“那他們家當時不知道你懷着孩子嗎?就讓你這麽走了?”

芸香愣了一下,明白她是誤會了,只是又不知如何解釋。若直言解釋說冬兒不是容少卿的,又怕人家知道了要看不起她,甚至再多問下去。

她這猶豫的瞬間,便錯過了解釋的時機。高大姐接過話去,“那肯定是不知道,甭管怎樣的人家,若是知道肚子裏懷着一個,如何也不能讓人就這麽走了……”說着又嘆了一聲,轉對陳張氏道,“得虧這是遇到您和我叔了,這要不孤兒寡母的怎麽過活呢……”

陳張氏也是聽出兩姐妹的誤會,只是芸香不說,她自然也不會說,只跟着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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