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下午,容少卿帶着兩個孩子到巷子裏打雪仗。初時只他們爺兒仨,漸漸吸引了鄰裏的孩子圍上來,甚至鄰近巷子裏的孩子也聽了歡笑聲跑來湊熱鬧。待到後來,容少卿俨然成了孩子頭兒,糾集了大大小小十多個孩子在箱子裏追跑,自己也玩兒得像個孩子。鄰裏也有大人間或陪着孩子們跑一會兒,丢雪球、滾雪人,或者只是坐在自家門檻上,擇菜或閑聊。
将近傍晚,容少卿已經累得夠嗆,體力終不及這一大群孩子,只在外圍幫他們叫好。擡眼瞥見陳張氏從自己院裏出來,坐到鄰居家的門口和人聊天。他知道芸香這會兒必是一個人在竈房,喚了一聲容嘉言,讓他看着弟弟,又走去和陳張氏打了招呼,說有點兒累,回去歇着,煩她看着些兄弟倆。
容少卿回了院,徑直走去竈房,見得芸香果然一個人坐在竈臺前看火,聽見腳步聲,擡頭看過來,見是他,又迅速收回了目光,拿着燒火棍捅了捅竈眼,假裝還在忙。
容少卿走過去,沒話找話,“明兒程捕頭一家來?”
“嗯。”芸香應說,“還有顏秀才一家三口。”
容少卿拿了個小木凳坐下,借着這話題聊下去,“我看大叔嬸子倒與程捕頭他們關系挺近的,大年初二的不是都該回娘家嗎,怎的來這兒吃飯?”
芸香答說:“志遠娘和如玉娘是姊妹倆,她們家老爺子和我爹是師兄弟,原來她們家老人都還在的時候,每年姐妹倆初二回娘家都會順便來這兒拜個年,我爹娘不也沒什麽親戚在這兒嗎,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後來她們家老人相繼過世了,兩家也沒斷了往來,初二還會一起來這兒拜年,爹娘就幹脆留着他們在這兒吃飯。高家老爺子也是外來的,在本地也沒親戚,這兒也算是高家姊妹的娘家人吧。”
容少卿點了點頭,“哦……這麽回事兒啊……”
“爺要是不想應酬,明日還帶嘉言回去便是,若是怕明兒早上碰上,今兒晚上就回去住也好。”
“那倒不用,程捕頭之前也幫過我,還沒機會與他好好道謝……再說了,明兒大年初二,是正經該帶着姑爺、孩子回娘家的時候,我倒帶着孩子走了?多不像話……”
容少卿等着芸香給他點兒反應,之前他也與她開過類似的玩笑,她多會回他一個白眼,但這會兒,她卻像沒聽見似的不吭聲,拿着燒火棍在竈眼裏撥來撥去,聚精會神的樣子,好像那竈火有多緊要,她少撥一下,就要滅掉似的。
只是,她能假裝沒聽懂不接他的話岔,卻管不住自己臉頰耳根因他這話而染上的紅暈。他看着她紅紅的耳尖,忽然想上去咬一口,或者僅僅是捏一捏……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還是忍住了,拉着小板凳往他跟前湊了湊,小聲問說:“今兒上午,老太太跟你說什麽了?”
“沒什麽……”芸香又捅了捅竈眼,感到他幾乎快貼上來了,紅着臉往旁邊挪了挪,“在外頭折騰這麽半天,爺不累嗎,沒事兒就回屋躺着去吧,吃飯了我叫你。”
“我不累……左右沒事兒幹,我給你幫幫忙。”
芸香瞥了他一眼,把燒火棍遞給他。
容少卿笑嘻嘻地接過來,誰知芸香卻拍了拍腿站起來,“那就麻煩爺幫我看會兒火吧,我回屋歇會兒……”
容少卿拉她,剛好抓了她的手。
芸香把手縮回來,出了竈房。
“這火怎麽看啊?”
“滅了我可不管啊!”
容少卿喚了兩聲,見芸香頭也沒回地走了,怕驚動屋裏的陳伯,只好收聲乖乖看火。
整整一晚,芸香都沒再給容少卿與她單獨相處的機會。容少卿只好自己找機會,比如該到睡覺的時候,卻借口陪孩子,賴在她房裏不走。
他帶着兩個孩子躺在炕上講故事,看到什麽說什麽地瞎編。這屋裏的東西,無非就是座椅板凳,炕褥被子,他便講自己小時候住的容府老宅裏有間空屋子,夜深人靜的時候,桌椅會自己挪地方,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趁人不注意,膽大地溜進院子裏,見門都上了鎖,就趴在門縫裏往裏瞧,裏面只有一張舊床,怪得是上面卻摞着幾條嶄新得被子,大紅色的緞面兒……
他講的時候故意壓低聲音,暫時想不到後面該說什麽,便故弄玄虛地停一停。
冬兒被吓得直往容嘉言身上貼。容嘉言也怕,強撐着當哥哥的架勢,安慰弟弟,“爹騙人呢,才沒有這麽個院子,我怎麽不知道。”
容少卿煞有介事地說:“你那時太小了,家裏自然不告訴你,不信你去問你大伯。”
容嘉言聽爹爹居然敢讓他去問大伯,大伯是從不騙人的,心裏又有些含糊。
容少卿見容嘉言被唬住,忙又做出緊張模樣地講起來。冬兒啊啊地打斷,說不聽不聽,不聽了。他越是這樣,容少卿越是假裝要講地逗他。未等冬兒說話,一直在外屋做着針線的芸香便進來打斷,“別講了,吓着孩子,吓哭了你管哄嗎,冬兒做惡夢要尿炕的。”
冬兒原就有些怕,聽他娘揭他的短兒,哇地哭了:“我才沒尿炕……娘瞎說……”
容少卿沖芸香啧道:“這是你弄哭的啊。”及又安慰冬兒,“是娘瞎說,冬兒才不尿炕。”
豈料冬兒并不領情,哭道:“爹也騙人……爹講故事吓人……爹也騙人……哇……”
芸香斜眼蹬過去:就是你招哭的。
冬兒哇哇哭了一陣,容少卿連逗待騙地哄了好一陣才讓他止了眼淚。
芸香開口轟人:“該睡了,爺也早點兒歇着去吧。”
冬兒這會兒俨然忘了被爹爹吓哭的事,拉着容少卿不讓走,“爹也睡這兒。”
容少卿當然不指望芸香真會留他,但還是借口自己屋裏的火盆不太熱,有點兒冷,想要這屋裏多賴一會兒。
芸香雖知他是耍賴,仍是不放心地去他屋裏看了看,不多時,回來說幫他給火盆燒熱了些,屋裏已經暖了。
容少卿沒了借口,只好離開。回了自己屋裏,見得火盆非但比平日暖了許多,水盆裏的熱水也都已倒好,旁邊搭着幹爽的手巾。桌上的茶杯裏倒了白水,袅袅地冒着熱氣,摸了摸旁邊的水壺,也是燙的。甚至待他寬衣躺下,發現平日冷冰冰的被窩,不知被她用什麽捂過,也是熱乎乎的。
容少卿吹熄了燈,被芸香冷了這一日,這會兒方滿足地翻了個身,少不得又想起昨夜被打斷的纏綿,心想女人果真都是口是心非。
另一邊,容府。
容老夫人房中,只容老夫人與容少謹祖孫二人。
容老夫人道:“把他趕到芸香那兒,我這心裏也是想着死馬當活馬醫,沒想……沒想到芸香在他心裏倒這麽重要……若能早些看明白,他那幾年就算在裏面,心裏有個盼頭,也未必會這麽苦……”
容少謹坐在一旁勸慰道:“您別這麽想……”
容老夫人擺了擺手,嘆了一聲,“當年他跟我提的時候,我沒覺得他有多中意芸香。我想着,他的心思,一來是不想娶王家姑娘,二來也是使性子,哥哥看上的就是好東西,要不怎麽你前腳才在我這兒應了納妾的事兒,他後腳就非要退親娶芸香的,從前也沒見他對芸香有多上心。”
容少謹垂了下眸,容老夫人看在眼裏,嘆說:“我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也是覺得對不住芸香,不過是一時搪塞,随口的一句話……咳……世事難料,誰能想到呢,現在看來,也未必是咱們想得那樣……少卿為了芸香走的事,跟家裏鬧騰,我那時候也只覺得他對芸香放不下,是心善,覺得心裏有愧,看來還是想淺了。”
容老夫人滞了滞,出了會兒神,“我那會兒是有點兒怨她,覺着平日裏不多言不少語的一個丫頭,沒想背地裏竟這麽下作地勾搭爺們兒,白着我那麽疼她信任她,以至後來出了那事也沒管……現在想想,那會兒她倒跟我說過什麽借屍還魂的話……你說,是不是真有這回事兒?”
容少謹道:“過去的事您就別再往心裏去了,從前種種如今也難論是非短長,咱們如今只往前看就是。”
容老夫人點點頭,想了片刻,又道,“其實我這會兒叫你過來說話,就是為了往前看。甭管從前如何,如今看來,少卿還是中意她……芸香呢,我就當她當初是中邪吧,這兩年在外頭想是也沒少受苦,來這兩回,倒還是從前那個好性子,就是帶着個孩子……”
容少謹道:“我今兒看着,那孩子倒與少卿投緣,與言兒也合得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容老夫人道,“咱們家雖是不比從前了,多養一口人倒也還養得起。只是多個孩子,就多個牽連。說是再嫁的男人死了,婆家也沒人了,只這事怕萬一,若是将來有一日人家來尋要孩子呢?”
“孫兒明白了,我想法子去打聽打聽。若是真沒人了自然最好,若還有,也摸清了那邊到底是什麽人,能解決的先解決了,免得日後再多麻煩。”
“是了,這事兒別讓太多人知道,畢竟人過了門兒就是咱們容家的媳婦兒,讓太多人知道了不好。”
容少謹應說明白。
容老夫人長舒了口氣,“就是辛苦你了,只盼着這事兒了了之後,少卿能回來幫你分擔分擔,你們兄弟倆相互幫襯扶持着,我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