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除了大年三十夜裏的煙花,正月裏,安平縣最熱鬧的要數廟會。廟會自大年初一開到正月十五,從平安縣主街一直沿到火神廟,除了街面上的商鋪和走街串巷的小販,還有不少城裏城外的尋常百姓也會來湊熱鬧,賣些自己手做的小玩意兒或家常小吃,有些小攤面只是每年正月和中秋趕上廟會燈節的時候才會出攤子。即便吃對了味兒的,過了這個時候再想去買也沒處買去,只得等來年這個時候再說。
陳氏夫婦的肉湯面便算是其一。早些年的時候,陳氏夫婦閑時還會去官道旁擺小攤子賣面食。近兩年歲數大了,去的就少了,但年節時還是會到廟會上出攤,不少街坊或老主顧,都會過來吃上一碗肉湯面。
今年陳氏夫婦并沒急,直到初五才去。依舊是陳張氏拿手肉湯面,一碗一碗飄着油花子的燙面,收不了幾個錢,但保管碗碗能吃到肉。攤子才支起來,就有人坐到條凳上買面吃,笑說還以為您二老今年不出來了。
說是出攤,但陳氏夫婦正經只幫着把攤子擺了起來,之後就被芸香攬了過來。陳張氏說幫她,她說不用,肉湯都是現成的,不過是擀了面下鍋,她一個人也忙得過。加上冬兒也愛讓爺爺奶奶帶着逛廟會,因為爺爺奶奶總會順着他,想要什麽給買什麽。
容少卿原是想着這幾日芸香總有些躲着她,趁這機會能和她單獨相處,便主動要求給芸香幫忙。只是攤位上陸續有人坐下吃面,即便芸香想與他說話也沒閑暇。
煮面這事兒上容少卿幫不上手,只管當夥計給客人端面,收了客人的碗放到木桶裏,芸香便會趁煮面的空擋洗涮了,舀了熱水燙幹淨。
吃面的桌子是自家搬來的,不大,兩邊各放了一個條凳,坐滿了也只能擠下六個人。因逛廟會的人多,這半日的功夫桌子就沒空過,晌午的時候一直是滿客,直至過了飯時,仍有三三兩兩的客人坐下吃面,多是有從遠處鄉下來趕廟會的,一來便是一整日。
偶有在安平縣城裏住着的熟人鄰裏來吃飯,都會和容少卿聊上幾句。男食客們山南海比地胡侃,聊得興起,容少卿還會挽了袖子給人家算上一卦,自然也是說些吉祥話。女食客們聊起來便是家長裏短,容少卿倒也能與人家聊上,甚至有要給他說媳婦兒的。
“二爺身邊現在沒人吧?”說話的是王嬸,慣愛管保媒拉纖的事,“要不我給二爺說一個,保管是好人家的閨女。”
容少卿忙道:“嬸子的好意我心領了,既是好人家的閨女定是不愁嫁,我可是蹲過大獄的人,不敢耽誤了人家。”
“你那哪算,你那是被冤枉的。”
容少卿笑:“嬸子怎麽就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我見過多少人,這雙眼睛看人最準,你既叫我聲嬸子,嬸子保管不能害你。給你說的這姑娘論家境,自然和貴府沒法比,但娶妻求賢淑,人家姑娘不管是模樣還是品格都是頂尖兒的,十六七歲,正是如花似玉的年歲,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容少卿聽對方說得煞有介事,左右沒事兒做,便跟着逗悶子,也有心讓芸香聽見,便作認真狀思量,“嬸子說這話是在理……就是,十六七,是不是太小了?”
“哎呦,頭回聽嫌歲數小的……”王嬸對一起吃面的趙家媳婦一笑,與容少卿調侃道,“哪個男人不盼着娶個年輕标致的小媳婦兒?二爺是稀罕歲數大的?”
“哎!”容少卿應說,“嬸子這話說對了,我還就喜歡比自己歲數大的,也別大太多,大一兩歲正合适。”
王嬸眯眼看着容少卿,不管他是不是跟自己逗貧,拍了下桌子說:“行啊,你只管說條件,沒有我說不成的媒。要我說啊,二爺這才是明白人,男人找媳婦兒就得找大些的,找個小媳婦兒回家還得哄着,大些的才會疼人……不光能疼爺,還能疼孩子,到時候孩子也有娘疼了,多好。”
容少卿瞥了一眼芸香,攤位不大,她離他們也就幾步的距離,這會兒仔細地洗涮着面碗,好像對他們這邊的話不感興趣,又好像根本就沒聽他們說什麽。
容少卿故意提高了些聲音,“嬸子這話說的是,嘉言也是該有個娘了……”說着頓了頓,向前湊過去,把聲音壓倒只有他和桌上兩個人才能聽到,“只是給他娶個後娘,不知道親娘……樂意不樂意啊……”說完便轉頭看向芸香。
王嬸和趙家媳婦兒先是不明所以,跟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都一臉的震驚,才要開口,就被容少卿做了一個禁聲的手勢。
王嬸壓下去幾要出口的驚呼,也跟着壓低了聲音,難以置信地道:“二爺這是逗我們呢?你和芸香……嘉言是……”或是這突然從正主嘴裏聽到的“大八卦”太過于離奇,以致她連這後半句話都沒能說出口,只是同容少卿一樣,目光飄向芸香。
容少卿點頭,“親自生的……”
說完還不忘故弄玄虛地補充,“這話我只跟您二位說過,咱都不是外人,又話趕話說到這兒了,我這才不得已說了,嬸子和嫂子萬莫與對別人說去。”
兩個女人連忙搖頭說不會,絕對不說去,及又疑惑地問,“只是你們這唱得哪一出啊?”
容少卿一幅心有難言之隐的模樣含糊其辭,“也是當年的一點兒誤會,讓她受了委屈……後來我不是又去坐了牢嗎,如今出來了才得找來補救,不過晚了這幾年,讓她吃了不少苦,她心裏還怨着我……”
雖然驚愕,但兩個女人也明白了些原委,聽了這話,又忙勸:“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甭管當年如何,二爺能知道惜取眼前人就是好的。如今也不晚,這不是又湊到一塊兒了嗎,夫妻還是原配的好,何況還有倆孩子……”
三個人嘀嘀咕咕地說話,又是在這喧鬧的街市上,芸香完全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只是聽了王嬸要給容少卿說個媳婦兒,也聽到了他那句“喜歡比自己大的……大一兩歲正合适”。她猜他是故意說給她聽,只後來他又湊上去與那二人悄聲私語了半晌,心下卻又含糊了,若不是對人家說的話題感興趣,怎能聊得那麽投機,還故意不讓她聽見?又或是為了氣她前兩日說的那句話,故意找人給他說媒?
因成了“不為人知的八卦的首位知情人”,王嬸和趙家媳婦兒在這攤上坐了好久,熬走了三四撥同桌吃飯的食客,臨走之前還不忘和容少卿再三保證,今日從他這兒聽的事保管不到外面傳去,絕不告訴任何人。
三姑六婆說的絕不告訴任何人,就是絕不告訴除了我親親相公、一個娘胎裏出來的姐姐妹妹、鄰家每日都要走動串門的嬸子、前院兒總給我家送吃食的和善大娘、還有表舅家的那個二兒媳婦兒,雖然不算親,但人家頭先給我說了個“沒人知道的秘密”,我禮尚往來還回去也算是應當應分,再說人家也保證一定不會外傳……除了這些人,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知道。
于是這“秘密”不胫而走,被第三個、第四個人知道……有好事的,還特意來這面攤上吃面,和容少卿搭讪閑聊,話裏話外地暗示打聽,甚至有人直言問起來。
容少卿每每啧啧:“您這話是從哪兒聽來的,我只跟王嬸和趙家嫂子說過,明明應了我保密。若讓芸香知道,要惱我了。”
來人多會應答,哎呀,都不是外人,我家男人還和二爺喝過酒……或是,二爺還給我弟算過一挂呢不是?接裏街坊的,再說這又不是啥見不得人的事,夫妻團聚不是好事嗎。甚至還有熱心的幫着他出主意,如何才能讓芸香回心轉意……不管怎樣的話,最後都會應上容少卿一句“保管不跟芸香提,也絕不把這事兒告訴別人。”
芸香發現,近來這些天,面攤的生意特別的好。城外來逛廟會的吃碗面歇歇腳不稀奇,奇的是每日都有縣城裏住的街坊鄰裏來光顧,還多是女客。若說男人帶着孩子出來吃個面還不稀罕,可平日精打細算的嬸子媳婦兒們,多不會舍得花這個錢。
倒也不用她費心思量,只稍稍留意,便能明白其中原委,似是不少鄰裏女客都是奔着和容少卿聊天兒來的。
時有結伴而來的女客,要上一碗面,拿了空碗兩三個人分着吃,只是誰也不急,面湯的熱氣早就沒了,各自的半碗面還都沒見底,只管坐在一處和容少卿說笑聊天,有時還會竊竊私語。甚至有時她走過去幫着兌勺熱湯,明明還在和容少卿低語的便都默契地閉了嘴,好像有什麽不能讓她這旁人聽見的。
這日,将近收攤的時候,陳張氏帶着冬兒和容嘉言去看耍猴的,看累了便直接來這面攤找爹娘。芸香聽陳張氏陪着倆孩子站了許久,怕她又犯腰疼病,便囑她趕緊回去歇着,自己這塊面眼瞅着也要沒了,一會兒就收攤回去,讓她千萬別自己去竈房做飯,等她回去再說。
兩個孩子不願走,陳張氏見左右也快收攤了,便留他們在攤上,再三叮囑不許離了大人的眼。陳張氏走後,兩個孩子人都說口渴。芸香讓二人坐在桌上,一人盛了一晚熱面湯。
冬兒說要吃面,芸香不允。冬兒噘嘴不高興,容少卿見了,對芸香說:“左右也就兩三碗面了,給孩子下了吧,咱們還能早收攤。”
芸香回說:“不是稀罕那碗肉湯面,這會兒他要吃了,晚上就吃不下了。”
容少卿道:“吃不下就算了,這麽一大碗面也夠了。”
芸香道:“爺說得輕巧,晚上不吃飯,等睡覺的時候該喊餓了,到時候爺管給起來做飯嗎?”
容少卿回說:“我做就我做,也沒什麽難的嘛。”
“那也不行。”芸香怼回去,“頭睡覺的時候吃東西,胃裏積食要鬧病的。”
容少卿敗下陣來,只得小聲對冬兒哄說:“先喝點面湯吧,一會兒爹去給你們買點兒醬肉,咱們晚上回去加菜。”
旁邊有坐着聊天的嬸子媳婦兒,也是聽聞了容少卿和芸香的關系,只是這話傳來傳去,總有人添油加醋,反而變得不太可信。這會兒親耳聽到兩個孩子叫爹叫娘,又見兩人這一來一回的對話,當真是原配夫妻無疑了,都不禁對容少卿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因為旁人對孩子叫爹叫娘的事兒未露任何驚異之色,芸香這邊卻是一時沒往這兒想,只是見着容少卿又坐那兒和人說笑聊天,時而眉飛色舞,時而低語淺笑……再想自己這兒忙前忙後的,心中有些堵氣。
時容嘉言喝完了面湯,自己把碗拿到水盆裏,挽了袖子準備把七八個未及洗涮的碗一并洗了。
芸香攔他說:“不用,天冷,仔細凍了手。”
容少卿見了,也跟着說了一句:“放那兒吧,一會兒我來。”
芸香心裏正不痛快,聽他這話,忍不得脫口來了一句,“放着你來?這幾個碗放這兒半天了,你來了嗎?這會兒孩子來刷碗了,你才看見了?”
容少卿一愣過後,讪讪一笑,忙起身挽袖子過來。
芸香沒理他,自己蹲下洗涮,“用不着,爺明兒可別給我幫忙來了,我可是使喚不起你。”
容少卿上前去搶,被芸香負氣地用手肘撞開。
容少卿啧了一聲,回頭看向那兩位女食客,對人家笑笑。看似是無奈于自己被“媳婦兒”管教甩臉子,有些挂不住面,實則還有點兒“顯擺”的意思:自己媳婦兒,兇點兒也沒辦法。
對方也是會意,回了他一個“趕緊哄着點兒媳婦兒,多疼疼她,自然就回心轉意了”的笑意。
只是雙方這一來一回的眼神交流,都被芸香餘光瞥見,只道自己兀自生氣,他到還和人家偷偷地笑話她?是以越想越氣,以致連帶着和孩子說話,臉上都少了些素日的溫柔耐心。
最後剩的那點兒面到底也沒賣出去,待送走了兩位食客,芸香便默不吭聲地收攤。容少卿上來幫手,她便搶過來,只是出攤的車子實在有些重,才不得不讓他幫着一起推回了家。
到了家,芸香也沒歇着,直把剩下的肉湯和面團拿到竈房,準備着做晚飯。容少卿遣了兩個孩子去找爺爺奶奶,自己跟去竈房讨好。
“還生氣呢?”容少卿湊上去。
芸香冷着臉生火,“我生什麽氣,我就是拜托爺明兒可別跟我一起出攤了。早也跟爺說過,喜歡說書,去茶館裏說去,還能掙幾個辛苦錢。在這一個小面攤兒上給人說書算命的,饒了一個銅子兒也不給,一碗面還吃上大半日,白白占着桌子耽誤生意,費那些唾沫星子,我還得伺候你茶水潤嗓子……”
容少卿笑着伸冤:“我哪兒讓你伺候我茶水了?”
芸香怼道:“那沏茶的熱水不是我燒的?茶水不是我沏的?還要怎麽伺候?端着熱茶吹溫了喂到你嘴裏才叫伺候你?要不要我搬個太師椅過去,把你供在那兒?”說完還忍不住給了容少卿一個大大的白眼。
容少卿沒再辯解言語,只是小心地看了看芸香的神色,好像真是氣得不輕。
他多少猜得芸香為什麽惱他,他這幾日與人閑聊是有些小心思。除了想把自己和芸香的關系在外人那兒坐實,讓她想賴都賴不掉,也是想看看她到底在意不在意他,他和別的大姑娘小媳婦兒熱絡地聊天,她會不會吃味兒不高興。
是以,芸香這會兒越是生氣,他心裏反而越高興。拿了個小凳子,挨在她身邊坐下,靜靜地看了她片刻,湊上去笑說:“你想不想知道我跟那些女的都聊什麽了?”
芸香用力捅了捅竈眼,脫口回道:“你愛聊什麽聊什麽!”
只是話才出口,就意識到有些不對。
容少卿這話問得不對,問話時一臉暧昧得意的笑容不對,自己回他這句話時,帶出的一股掩飾不住的酸味兒也不對。
芸香轟地有些臉紅,恍然納過悶兒來,自己是上了這家夥的當了。
話已出口,帶出些自己都沒意識到,或者說都不敢多思多想的小心思,想要再藏卻是藏不住了。只能強作鎮定地拿燒火棍撥着竈眼,繼續生氣:她生氣不是他想的那樣,她真真就只是氣他說是去幫手,結果卻大爺一樣地在一旁跟人聊天兒,完全沒怎麽幫忙。
就是這樣,再沒別的了。
容少卿也不多說,只是揣手歪頭看着她紅紅的耳尖笑:裝,我看你再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