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對于芸香甩臉子生氣,容少卿是不愁反喜。相較來說,小孩子的心思就簡單多了,容嘉言見娘在攤上的臉色就不好看,回家後對爹爹也是愛搭不理的樣子,便知娘一定是生爹爹的氣了。思來想去,覺得娘大概是惱爹爹手懶,沒刷那幾個碗。

只是爹爹好像并不上心似的,吃完晚飯,倒也是跟着娘去了竈房收拾,只他在院子裏和冬兒玩兒時,偷偷觀察竈房裏的動靜,卻見爹爹只是跟在娘身邊說着什麽,也不說上趕着去幫忙刷碗哄娘開心表現表現,真是要急死他了。

沒奈何,他只好趁着睡前冬兒去爹爹屋裏玩兒的機會,點醒爹爹,讓他趕緊把娘哄好了,明日出攤可得勤快些才好。

容少卿聽了兒子忠告,笑說:“你以為你娘是氣爹爹不刷碗嗎?”

這話倒把容嘉言問住了,不為這個,那是為什麽?

容少卿道:“你娘看着是跟我生氣,其實心裏并不是真生氣。”

容嘉言更糊塗了,容少卿笑得從容,“你看你娘怎麽不和別人生氣,為什麽單單跟我生氣呢?你娘可對別人甩過臉子嗎?從來都是和風細雨吧,是不是單只對爹爹鬧過脾氣?”

容嘉言想說“因為就您惹娘生氣了呗”,但是這個回答顯然過于簡單,從爹爹意味深長的笑容便可看出其中必有更深的玄妙。

見兒子一幅求知若渴的模樣,容少卿帶了幾分得意地為其解惑,“那是因為你娘心裏不在意別人,人家做什麽說什麽,自然都惹不到她,也就沒什麽可氣的……女人的心思啊,啧啧……”話未說完,只給了兒子一個“你自己領會”的眼神。

容嘉言用心領會,“爹爹是說,娘生您的氣,是因為在意您,心悅您?”

容少卿笑而不語,一臉孺子可教的贊賞。

容嘉言微蹙着眉頭,點了點頭,似懂非懂。

一旁的冬兒見了,也趕緊跟着點頭,不管懂沒懂。

次日,芸香和容少卿收攤早,一進家門,見得本在院子裏玩兒的兩個孩子非但沒像往日那般熱情地跑過來,還像兩只受了驚的小耗子似的,“嗖”地跑進了陳氏夫婦房裏。

陳張氏正掀棉門簾出來,見兩個小家夥從自己咯吱窩地下鑽過去,吓了一跳,随即又笑,“沒事的,讓你娘看看沒事的……”

兩個孩子并不應聲,陳張氏轉回頭,壓低了聲音對芸香和容少卿解釋:“哥兒倆跟人打架了,破了點兒皮,沒大事兒,我給抹了香油了。”

從陳張氏神情來看,并不嚴重,多半是小孩子玩鬧起來沒輕沒重。只是芸香和容少卿還是有些意外,主要是意外容嘉言會跟人打架。

容少卿向屋裏試探着喚了一聲:“嘉言,冬兒?”

屋裏只隐隐傳出陳伯鼓勵安慰孩子的話,兩個孩子誰也沒出聲。

陳張氏小聲說:“臉皮兒薄,怕你們說,別管了,一會兒就好了。”

芸香和容少卿默契地沒進屋去追問。把出攤的東西收拾好,芸香便回了跨院你。容少卿也裝模作樣地回了自己屋,只是在屋裏轉了一圈兒,屁股沒坐穩,便悄沒聲地跟了去。

進到房中,芸香正在納鞋底,容少卿走到桌邊坐下,“好不容易早收攤一日,這才進家多會兒啊,也不說歇着。”

芸香道:“現在天還黑得早,趁着天亮,能做些就做些,省得夜裏再點燈了。”

容少卿見她手裏鞋底大小多半是給嘉言做的,拿起笸籮裏兩雙已經納好的鞋底,問說:“有給我做的嗎?”

芸香沒擡頭,“等給我爹娘、嘉言還有冬兒的都做得了,若還有閑功夫再管爺吧。”

容少卿把手裏的鞋底放回針線笸籮裏,笑說,“行啊,甭管等多久,只要你心裏有我就行。”

芸香聽得他話中有話,不知該怎麽回應,只默不吭聲地繼續手裏的活計。

容少卿從懷中摸出個小布包遞到她眼前,“給你的,打開看看。”

芸香有些猶豫,容少卿自己将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對耳墜子。

“我看你有耳洞,卻沒見戴什麽。”容少卿道。

芸香沒接,問說:“這是哪兒來的?”

容少卿笑:“什麽哪兒來的,自然是我買來的。”

“爺哪兒來的錢?”

“也沒多少錢,再貴重的我也真是捉襟見肘,不過怎麽着你也叫我一聲‘爺’,總不能連這點兒錢都沒有吧……來,我幫你戴上看看……”

芸香擡手擋了一下,“爺的好意我心領了,爺的錢也不是白來的,還是留着用在褃節兒上。”

“什麽是褃節兒上的事?真要是遇着難事,這點兒錢也管不上用。”

“那就存着,積少成多。”

“那我從明兒開始存,這個你先收着,買的時候人家就說了,退不了的。”

“那爺留着送給別的緊要的人……”

“別的緊要的人?”容少卿挑了下眉,笑笑,“你是要說讓我送給将來的二奶奶?”

芸香聽出容少卿在揶揄打趣她,有些臉紅局促。

容少卿又做無奈狀,“還是随便送給哪個來吃面的?誰跟我聊得好我就送人家?”頓了頓,調笑道,“我跟人家多聊兩句你都不高興,再要送對耳墜子給誰,你不得氣個好歹啊?”

芸香臉上更紅了幾分,素日那些伶牙俐齒怼人的話,這會兒卻一句也說不出。偏生容少卿 又無賴似地湊上來, 抓了她的手小聲道,“把你氣病了,我不得心疼嗎……”

他這絕對是調戲,神情語氣也有幾分不正經,芸香卻不覺反感,反而莫名有些受用,只忙擺出正經的模樣,啧了一聲抽回手。

容少卿笑笑,拿了一個耳墜子說:“我幫你戴上吧。”

芸香扭捏着閃躲,擡眼見兩個孩子手拉手從前院過來,趕忙推了他一下。容少卿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這也才罷了手。

容嘉言和冬兒磨磨蹭蹭地走進屋來,一個腦門上青了一塊,一個臉頰上破了一點兒皮。容嘉言身上穿的棉衣也不是早上穿的那件,想來是打架時弄髒或扯破了。

雖說小孩子打架不是什麽大事,但還是不能不管教。芸香撂了手裏的活計,板着臉看着哥兒倆。容少卿倒被兩人的狼狽相逗得有些想笑,只見芸香瞥了個冷眼過來,又忙把笑容給憋了回去,換個嚴父的模樣出來。

容嘉言很有哥哥擔當地率先開口認錯,芸香和容少卿這才知道哥兒倆原是和程捕頭家的程志遠打架了。

芸香道:“還當你們跟誰打架去了,怎麽跟志遠打起來,素日不是好着呢麽。”

冬兒委屈,“是他先打我的!”

芸香不信,“他為什麽打你?好端端的就上手了?”

冬兒噘着嘴不說,容嘉言趕緊幫忙作證,“确實是他先動手推冬兒的。”

芸香知道嘉言不會撒謊,但也不相信志遠是會随便欺負人的孩子,繼續問說:“他為什麽推冬兒?”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容嘉言有些為難,猶豫了片刻,方開口說了原委。原是冬兒先把如玉招哭了,程志遠護着妹妹,上手推了冬兒一把,小孩子沒輕重,他又生得壯實,手上的勁兒大了些。冬兒躺在地上哭,容嘉言看着弟弟“ 挨打 ”自然不幹,一來二去動起手來。

聽完緣由,容少卿先是誇贊了一句,“行,知道護着弟弟就行。”及又教訓指點,“不過打架這種事,就不用講什麽君子風度了,當然是哥兒倆一起上啊……”

見容嘉言面露窘色,反應過來,“啊?哥兒倆一起都沒打過人家一個?”容少卿打量了一下小哥兒倆的傷,“看來,我得找一下你們大姨夫去,讓他收你倆為徒,平日怎麽教志遠的,往後就怎麽教你們。兩個打一個都能被人打成這樣,将來爹娘老了怎麽指着你們倆啊……若是将來有個妹妹,被人欺負了,你們倆怎麽替妹妹出頭?”

芸香聽他又開始戲谑不正經,啧了一聲。轉又教訓了兩個孩子,主要是說冬兒,好端端地欺負女孩兒,還比你小,人家志遠推你也是你自找。

冬兒被娘訓急了,委屈說:“是爹說的,喜歡跟誰玩兒就欺負誰,她越生氣就是越高興。”

好學生容嘉言緊忙給糾正,“不是喜歡誰就欺負誰,是誰跟你生氣,誰就是在意喜歡你,不不,是女孩兒,女孩兒跟誰生氣,就是喜歡誰。”

容少卿聽冬兒說是他教的,先是一頭霧水,聽倆孩子一解釋,又有些哭笑不得。

芸香雖不知容少卿的原話是什麽,但也明白此話因何而來,斜了容少卿一眼,對容嘉言說:“別聽你爹瞎說,你爹那是逗你玩兒呢。喜歡誰自然是對他好,和和氣氣、高高興興的。只有讨厭誰才會對誰生氣,你看娘平日會對你們兇嗎?”

容少卿笑着插嘴,“你現在不就生氣訓孩子呢嗎,你怎麽不去訓別人家孩子呢?”

芸香瞪過去,容少卿閉了嘴,轉對容嘉言道:“聽你娘的,你娘說得對。”

容嘉言看看娘對爹爹的“橫眉冷對”,有些迷茫了,爹爹說娘惱他是因為中意他,可大伯母對大伯可不是這樣,總是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的……不過想一想,他們才住進來時,娘對爹爹也不會冷臉,是近來才開始會生爹爹的氣……再看看爹爹爹的“甘之如饴”,又好像有點兒能領會爹爹的意思……

挨了芸香的瞪,容少卿沒再插話。芸香教訓了兩個孩子幾句,又關心了一下兩人臉上和腿上的傷,揉揉兄弟倆的頭,起身去前院忙活做晚飯。兩個孩子為了表現,紛紛表示要幫娘生火添柴。

三人走後,容少卿方想起耳墜子還沒給芸香。錯失了一個捏捏她耳朵的機會,多少有些遺憾。起身踱到裏屋,四下看了看,也是才發現,芸香根本沒有一個像樣的梳妝地方,也未見首飾匣。他不好翻她的抽屜櫃子,想了想,把一對耳墜子又用布包好,放到了她的針線笸籮裏。

當晚,芸香回到屋中,一打眼便發現了針線笸籮裏的那個小布包,但她沒立時打開或收起來,而是等着兩個孩子都睡下,夜深人靜,才借着油燈微弱的光把那布包打開。

将耳墜子放在手心,湊到油燈前細細打量了一會兒,輕輕放下。回裏屋摸着黑從抽屜裏拿了小銅鏡,又輕手輕腳地回來。把鏡子靠立在笸籮邊,拿起一只耳墜子,對着鏡子戴起來,發現自己的耳洞因為多年沒帶過墜子,似乎時堵住戴不進了。

芸香皺了皺眉,怕把耳墜子弄壞,先放到包布上,轉而拿了一根針對着銅鏡在耳洞上試着紮了紮,用手指捏着耳洞處揉搓了幾下,一點點地用針尖兒試探。她一邊試一邊想,若真是長死了,竈房裏有黃豆,撚一撚再紮一次……好在挨了兩下疼後,發現并未堵死,只是多年未戴,有些手生。

放下針,捏了耳墜子小心地帶上去,對着鏡子照了照,又仔細地戴上另一只,舉起銅鏡,左右側頭細細端詳。擡手摸摸臉頰,指尖劃到嘴唇,可惜自己也沒個胭脂,若是打扮一下,應該會更稱一些……只不過,他若見了,定會笑她是打扮給他看的。

芸香對着鏡子又照了好一會兒,方舍不得地把耳墜子取下包好,心想過些日子再戴吧,省得他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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