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枕邊有只玳瑁色的小貓
第1章 枕邊有只玳瑁色的小貓。
大成夷天子四年,秋分。
落葉覆滿大街。
風裏帶着逐漸冒頭的寒氣,從沙鹿城的上空打着旋兒飛過。
沙鹿城地處肜國北邊,是個不起眼的邊境小城。
城裏不僅難以見到外地人,連本地百姓也甚少遠行,久而久之,外頭的人忘了沙鹿,裏頭的人也忘了外頭姓甚名誰,連新天子即位的消息,還是從回鄉的新“沙鹿侯”的下人口中聽說的。
這位沙鹿侯大名叫做靳莽,今年也四五十歲了。
他們靳家往上數幾輩子,都居住在此地——就是西北角那盤桓數世的、看上去不顯山不露水的老宅,平素與百姓甚少交往,像是守護着什麽不得了的寶藏似的,故一直以來從未有人太過注意過。
數十年前,年輕的靳莽單槍匹馬地闖入王都,在古老的宮殿下許下意氣風發、壯志淩雲的誓言,要助大肜開疆拓土、問鼎天下。
當時所有人面面相觑,肜王陛下也躊躇萬分,而呆立一旁的二殿下王子章卻動容不已,願以親身性命為他擔保,最後在太子競的勸說下,肜王終于賜下兵符。
後來靳莽果真領軍咬下了盤踞在肜國西方邊陲的小國,從此那崇山峻嶺也均歸入肜國治下。
多年以來,這些國家憑借古怪地勢與肜國周旋,從不肯獻上王玺稱臣,被肜王室看作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以血肉之神求得神明顯靈,肜王聽聞靳莽大勝,大喜過望,凱旋之際親自增開祭典,将靳莽的名字上禀神明、下呈先祖,足以看出此役功在千秋。
之後順理成章的,靳莽被肜王認作義子,宮廷內外均以“殿下”稱呼,太子競及章殿下也将其視為血肉兄弟。
——直到這個時候,沙鹿城的人才明白過來,原來沙鹿竟養出了這樣一位英勇無畏的将軍。
而那座府邸依然沉默着,如同一只沉睡的巨獸,等待着蘇醒的那一日的到來。
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拎着酒,慢悠悠地從街角踅到一幢不甚闊氣人家門口。
門口的匾額上寫着“沙鹿侯”的字樣,乍眼看威嚴赫赫,但細看去,卻又都是舊物,只有那塊匾嶄新得發光,侯府近旁也沒什麽閑雜人等,兩名守衛站得筆直,倒像是軍中的人,偶爾幾只麻雀在沒心沒肺地追趕飛舞的落葉。
拎酒老者頭也沒擡,徑直走到小門。
守衛見怪不怪,其中一名甚至開口笑道:“靡老,買酒回來了啊。”
“嗯啊。”靡明随意地揚了揚手中的酒壺算是回答,接着便進了門,咂摸咂摸嘴裏的酒味,腳步穩健地向東南角的貓房裏去,在門檻上留下了一撮飄來飄去的雜毛。
這個時候,貓房裏十幾只貓都像餅一般癱在院子裏假寐,只有尾巴時不時搖擺,散落的毛在風裏搖搖欲墜,角落裏有名癯瘦的男子正低頭填食填水,聞聲擡頭道:“靡老。”
靡明呼啦喝了一大口酒,轉而問:“阿七呢?”
沈焦的動作沒停下,屈起的胳膊往屋子裏指指:“睡着呢。”
“熱退下來沒?”
“差不多。”沈焦答,端着水碗,在冷風裏哆嗦一下,“怕是降溫降得急,沒及時添衣,這才着了涼。”
靡明掃視一圈,剛想問點什麽,沈焦搶在他開口之前道:“琥珀在他邊上陪着,趕都趕不走。”
“這貓——”靡明笑了一下,旋即搖搖晃晃地往屋子裏挪。
沈焦盯着老者的身影消失在秋日的陰影裏,久久沒有動作,直到一只突然蹦到他懷裏的小貓打斷他的若有所思。
這只貓渾身雪白,一團糯米丸子似的,咪呀咪呀地讨他摸。
沈焦忙抱起它,給它順毛:“又被欺負了?”
白貓只顧着呼嚕呼嚕,沒有回答。
靡明推開門,見屋內半明半暗,像一頂碩大的紗帳。
榻上躺着名年輕人,約莫十七八歲上下,陷在被子裏只露出煞白的半張臉,頰上的坨紅還未散去,一頭虛汗,捂得好不可憐,眉頭緊鎖,起皮的嘴唇偶爾開合,露出隐忍的驚懼神色。
他長得十分好看,如同一塊陽光下的暖玉,觸手卻是涼的。
枕邊有一只玳瑁色的小貓,團成一團打盹,睡得肚皮上下起伏。
靡明在床沿坐下,摸了摸小貓的腦袋。
小貓醒了,半眯着眼,毫無戒備地伸了個懶腰,轉身朝向少年人的面容,繼續呼呼大睡,靡明低頭打量少年人未長成的眉眼,伸手摁住年輕人的眉心。
“五年前,也是這幾天。”靡明說,“你夢見了嗎?”
年輕人在噩夢裏掙紮良久,皺起眉頭,半晌從口中憋出兩個含糊的字眼:“……天、天子……”
“五年前,你這樣求過天子,對嗎?”靡明嘆息一般。
“……”
“昔年大成先祖令天下歸一,自命為天子,将象征權柄的九鼎分出三鼎給予手下力将能臣,即齊、應、扶,此三國拱衛天子之都——西亳。不料兩百年前,犬戎南下,意在西亳。月罄關下,扶國首當其沖,被吞了大半土地,幾要亡國,元氣大傷,過了許多年才緩慢恢複,但早已不複當年之威勢。後來的扶國王漆嘒迎娶成室翎公主,膝下有二子一女,長子沅為太子,次女氿上馬能戰,幼子汩先天不足,得天子垂憐,久居西亳修養。”靡明又道,“傳聞蔡疾——如今的易王——曾經也待扶王的三兒女為親子般,哪曉得會有血流成河的一天。”
年輕人一直眉頭緊皺。
靡明嘆息道:“既如此,你繼續當‘阿七’又有何不可。”
直到夜半時分,高熱才倏爾退去,阿七不怎麽舒服地翻身不得,遂睜開眼眸。
小貓正蹲在心口舔他的臉。
“我說怎麽重成這樣。”阿七略無奈地拎着小貓脖子把它挪開,“琥珀,別舔了。”
阿七下床準備燒水洗澡,離開前把弄髒的床被浸在水桶裏。
深夜,貓房也寂靜無聲,阿七盡量放輕了手腳,想着床被便明日起來了再洗,等躺在熱水浴桶裏發呆時,才開始一點點地回想高熱時困擾他的噩夢。
夢裏好像也是秋日,寒風凜冽,他嗓子幹得快要燒起來,馬背颠簸,載着他往前狂奔。
矇昧的天色裏什麽都看不見,枯葉顫抖不停,身後傳來細微的慘叫和血腥味,又被狂風卷走,接着越來越濃,像一床被浸透的棉被,重至千鈞,牢牢地把他壓住,就連風也吹不散了。
漸漸的,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血腥味越來越濃。
他幾乎是依靠直覺往前奔,肌肉酸漲,骨節疼痛,同時身後的殺氣越發濃烈,仿佛在死亡之前他已經被鍘刀的陰影殺死過一次,他在夢裏意識到這有可能就是自己此生的最後一瞬間了,該想點什麽呢?
仿佛有很多記憶從腦海裏劃過,非常迅速,最終他什麽都沒有抓着。
阿七把下半張臉也浸在熱水裏,出神地想着什麽。
忽然聽見一聲貓叫,便見琥珀扒着浴桶的邊緣,伸出一只爪子,專注地去拍水,仿佛浴桶裏有魚一般。
阿七忍俊不禁,壞心眼兒地往它身上彈水珠,還特地問:“不是怕水麽?”
“喵!”
琥珀貓眼一瞪,慌不擇路地連忙下了地,轉頭就往外跑,縮小成一小點,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阿七在水裏笑得樂不可支,半晌,察覺到水逐漸冷卻才慢慢吞吞地站起來,擦淨身子,換身裏衣,照鏡時無意又望見心口處那道淺色的傷疤。
他下意識地用指尖摸索那凸起的傷疤,仿佛還在隐隐作痛,不記得它是什麽時候有的。
但阿七本能地覺得那似乎是一場風暴的象征,就如同地動前焦躁不安的動物發出的叫聲。
直到他攏好衣衫、重新躺回幹淨的床上時,還在苦苦思索,而琥珀早已不知所蹤,阿七強撐了會,終究是陷入沉眠,被困意打敗的前一瞬間,他在心裏祈禱:神明在上,請不要讓我回到那個噩夢裏去。
神明也許聽見了,大發慈悲,于是一夜無夢。
阿七再度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出了太陽。
雖然還是秋日裏獨有的涼風,但日頭很好。
阿七睜眼時腦袋發懵,如同塞滿了雲,陽光也像雲,漂浮在半空中,這間屋子不是很大,也有點濕,不過肜國從來都是濕的,換季時雨綿綿不斷,如同浸在水裏。
在床上發了會呆,阿七聽見門外傳來細細密密的貓叫聲,還聽見沈焦仿佛在說話,但聽不太清,他揀過床榻邊的衣服穿好,眯着眼睛推門出去。
沈焦背對着阿七,不知怎的,他總是顯得有些清瘦,個子又高,便顯得總是站不住似的,他此時坐在院子中央的樹蔭裏,一面時不時地擡頭看一眼貓群,一面手裏執小刀雕琢什麽,木屑飄飄揚揚地落在膝頭鋪好的麻布上。
沈焦聞聲扭頭,溫和地對阿七笑道:“昨晚怎麽不叫我?還發熱麽?”
他手心裏露出一個惟妙惟肖的巴掌大小的木頭人,沒有五官。
“太晚了嘛。”阿七笑着說,“已經全好啦——沈大哥這回雕的什麽?”
沈焦托起那個穿裙子的小人,展示給阿七看:“小姑娘。”
“還挺好看。”阿七湊近打量打量,贊道。
沈焦眉眼開心地一彎,旋即低頭轉着木頭人尋找可以修改的地方,嘴裏道:“被子給你洗了,竈上溫了碗粥,我給你拿來吧。”
沈焦說完正準備站起身來,阿七忙道:“我自己去,你繼續刻罷。”
像是怕沈焦不同意,話音剛落,阿七就蹿了幾十步遠,沈焦失笑,指尖摩挲着木頭人,略一沉吟,下手給那姑娘雕了一支細細的簪子。
“這樣才對嘛。”沈焦自言自語道。
阿七正坐在門邊矮矮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粥。
陽光剔透地照來,風裏有秋日裏獨有的爽快的味道,他微涼的光影分界線處抻開腿,惬意而貪婪地盯着自己被陽光照亮的鞋子尖,覺得整個人都舒展了,舒展成一股水流,在初秋季節裏不徐不緩地往前流。
“喲!終于醒咯。”
有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後。
阿七吓了一大跳,險些從椅子上跳起來,扭頭一看到來人,才放下心去,抱怨道:“靡老,您來的時候能出點聲兒嗎?可吓死人了。”
靡明收手又為老不尊地嘿嘿笑了一聲,摸了摸阿七的額頭。
“早就不發熱了。”阿七說,忽然問道,“靡老,您去過西亳嗎?”
“怎麽?”
“西亳有多遠?”
“那是天子都城,比繹丹城還要遠。”靡明指着遠方的太陽,“你一眼望過去,看得見太陽,卻見不到繹丹、也見不到西亳,那就算遠了。”
阿七乖乖看了一會,仿佛想極力看到天地相接的盡頭,喃喃自語般道:“我在夢裏好像去過。”
靡明笑了:“說什麽夢話呢。”
阿七還在琢磨,忽然被靡明一巴掌拍到肩上,又被揉搓了頭,靡明道:“待會兒小君子要來看貓,琥珀呢?又跑去哪兒撒野。”
“昨晚我彈了它一臉水,怕是在生氣。我這就去尋。”阿七被揉完,覺着整只腦袋都在發麻,又問,“小君子何時來?有說麽?”
“沒說,你先去找吧。”靡明指揮道。
“好嘞。”阿七一口答應,舉碗把餘粥一飲而盡,轉身用清水沖沖碗,旋即就沖出去找貓了。
那只名叫“琥珀”的玳瑁色小貓并不是侯府家生的貓。
誰也說不清它到底是哪一天出現的,也沒人知道它是從哪裏來的,只曉得莫名其妙地它就在侯府安了家,混吃混睡毫不客氣,仿佛天生這地方就該屬于它似的。
琥珀長得只比巴掌略大一些,毛色花裏胡哨,顏料打翻了一般,阿七便取了這個名兒,不過也沒什麽底氣說琥珀,他自己也是侯府的新人。
他也像琥珀一般,是只沒有來歷的、沒有過去的“野貓”,不會幹活,幾乎都是來了以後才學的,笨手笨腳,十分手生,幸虧貓房裏的靡明同沈焦都是好人,沒有嫌棄他。
沙鹿侯靳莽的元配夫人早亡,之後再未娶妻,聽說早年間在戰場上受過傷,回來後平時不怎麽在人前露面。
府裏的主人除侯爺外,還有他膝下的兩子。
長子叫靳樨——阿七來侯府後曾隔着人群遠遠看過一眼,沒看清模樣,記得生得身量極高,生生高出其他人一大截,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幼子靳栊才十歲冒頭,貪玩愛笑,粉琢玉雕,生性愛貓,休憩時常常鑽來貓房嬉鬧。
阿七猜小君子長大後必定是位極讨人喜歡的美男子。
阿七在院子裏翻翻找找半天,半晌都一無所獲,撇開幾個企圖爬上他後背的小貓。
“你們有沒有見過琥珀呀?”他一邊翻,一邊順嘴問手邊蹲着的小貓。小貓們只管“喵呀喵呀”地搗蛋,把他的衣擺咬得拔絲,阿七也不惱。
一只小貓跳到阿七的後頸上,咬他的頭發玩,又格外敏捷靈活地躲開他的手。
這時阿七聽見靡明在屋裏哼歌,音調古樸而悠長。
讓阿七想起肜地祭祀赤帝時會唱的巫歌,他想起巫觋手執荊條圍着高臺旋轉的陰影,一時陷入恍惚,手裏的動作也停下,出神地側耳靜聽,聽那道低吟緩緩地渡進心口。
靡明蒼老的聲線如吟似誦,詞句像半融化的雪水那般緩慢而冰冷,幾句重複的“魂兮歸來”就像融雪中的青石,只在偶爾間響起。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阿七還在發怔,叼着他頭發的小貓忽然從阿七的後頸跳下去,灌木叢的陰影搖晃起來,阿七下意識一頭猛紮進去。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完全陷進去,幾乎動彈不得。
灌木叢硬邦邦的枝丫戳着阿七的手肘和臉,紮得要命。
“……”
阿七先是對自己的舉動無語片刻,才注意到不遠處眯着眼睛體體面面舔爪子的琥珀,顧不上生氣,忙招呼道:“你出來呀。”
琥珀不理。
阿七嘬了好幾下,伸手企圖勾引。
琥珀不為所動。
阿七無可奈何,開始後悔沒有帶點琥珀愛吃的零嘴來,還沒來得及想到解決之法。
身後有道稚嫩的嗓音好奇地問:“你在幹嘛?”
那道聲音稚嫩,阿七還算耳熟,聞聲忙不疊地往後退,帶着一身的草葉,略尴尬地和來人行了個禮——
是侯府小君子、靳莽的小兒子靳栊。
靳栊蹲在地上,一身半舊的紅襖,披風曳地,臉頰鼓鼓的,瞪着一雙滴溜溜的圓眼睛,十分好奇地望着他。
“小人、小人在找貓。”阿七不好意思地說,“在找琥珀。”
“琥珀在裏面?”靳栊眼睛一亮,說着就也要往裏鑽,阿七一看這不得了,顧不得尊卑,忙拎着衣領把他拖出來:“別別別——”
靳栊歪歪腦袋,垂着手,十分無辜。
阿七忙松了手,頭疼道:“您好好在外頭呆着,小人去把它逮出來。”
說畢,阿七籲口氣,拍拍靳栊身上的襖子,把他放回地上,自己再度一頭鑽了進去,只當這荊棘叢是塊池塘,自己是條魚。
不料他剛進去扒拉沒兩下,前一息還在舔爪子的琥珀立即就不知道鑽哪兒去了,他登時氣急,忽然又聽到靳栊的一聲歡呼,便知琥珀自己又鑽了出去,只得嘆氣往回退。
這進來容易退出去難,阿七花了比來時兩倍的功夫,才成功地頂着一頭一身十分誇張的草片數量,十分狼狽地退了出來。
琥珀已經很自在舒快地在靳栊的懷裏喵呀喵呀叫喚個不停。
阿七嘆氣不已,瞪了一眼不遠處的柱子後偷笑的沈焦。
靳栊和琥珀相互蹭着臉蛋,着實像兩只小獸互相依偎,場景實在可人,阿七看着看着,內心那股自病倒而起的濁氣一點一點地退去。
靳栊又歡呼一聲,鑽進院子裏的貓堆裏去。
他和這群貓一起膩歪到傍晚的飯點,催小君子去用飯的人一波又一波地來,最後傳來大君子的指令,說再不去他就親自來提。
靳栊看上去有點怕他的兄長,這才念念不舍地跟貓一只接着一只告別,一步一回頭。
阿七失笑,捏着琥珀的爪子笑眯眯地跟靳栊告別。
這一下弄得靳栊好不容易走遠了又登登地跑回來,仰頭對阿七和琥珀說:“明日爹和哥哥說我可以休息,你能帶着琥珀去找我嗎?”
阿七對着靳栊的圓眼睛,說不出來“不”字。
靳栊登時眉開眼笑,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阿七回過身,把琥珀舉起來,逆着黃昏的金光觀察它又圓又小的臉,笑道:“奇也怪哉,小琥珀,你平日吃那麽多,還不愛動,怎麽也不胖呢。”
琥珀活像聽懂了他的話,兩眼一瞪,在阿七手裏掙紮起來。
阿七稍一松勁,琥珀就又跑沒影了。
阿七在原地小聲笑罵:“沒良心的。”
“阿七。”沈焦端着碗探出頭,“快來快來,飯要涼了。”
阿七應了聲,甩了甩腦袋,溜進屋去。
靡明和沈焦已經開吃,桌上依然是幾樣素菜。
阿七坐下吃了幾口,随口問靡明:“您之前在唱什麽呀?”
沈焦腮幫子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道:“什麽唱?我、我怎麽沒聽到。”
靡明放下碗,喝了口酒,才慢悠悠地瞥一眼阿七:“你聽到了?”
阿七懵懵懂懂地點頭。
“我唱的是《招魂》。”靡明慢條斯理地開了口,“是古肜國流傳下來的為亡者招魂的曲子,你沒聽過嗎?”
阿七想了想,誠實道:“沒有。”
靡明清了清嗓子,手執單箸,往矮桌上輕輕一敲。
清脆響亮,如露水墜地,蒼老低啞的吟唱随後而起,一如之前阿七所聞: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飛雪千裏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些。”
魂魄啊,回來吧,北方不可以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