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君子許久都沒說話
第2章 大君子許久都沒說話。
翌日吃完早飯,阿七又大張旗鼓地在院子裏找琥珀。
琥珀總是可以完美地隐藏在各種想不到的角落,久而久之,阿七也習慣了這一點,練就了一副能撐船的心胸,就算找了大半天沒有找着也不會生氣。
反正琥珀又不會跑,阿七自我安慰,只不過累一點而已。
将近正午,阿七還是沒有看見琥珀的蹤影,累得在竹椅上癱成一窪水,這個時候琥珀卻又自己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一鼓作氣地沖到阿七的膝頭,像是得意洋洋似的喵了一聲。
阿七實在是沒脾氣了,認命地捏它腮下的軟肉,笑罵:“小祖宗!”
琥珀軟綿綿地叫了一聲,阿七笑着抱起它,出了門走向靳栊的院子。
一路上,琥珀異常乖巧,只在阿七的臂彎裏好奇地東張西望,小爪子把阿七已然破破爛爛的袖子抓得更不忍直視,阿七心疼地瞅着衣袖。
侯府裏下人不多,阿七沒遇到什麽其他人,他依稀想起這幾日似乎是故夫人的忌日,難怪府裏這麽安靜。
靳栊的院裏傳來說話聲,阿七腳步一頓,沒急着進去,捂着琥珀的嘴,小心地探頭出去找照顧靳栊的蘭婆。
蘭婆候在屋外,也瞧見了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也許是夫子來了也說不定,阿七心想,小孩子還是要好好念書,免得……
阿七一愣,突然忘了自己想到哪裏去了,免得什麽?
琥珀呆得不耐煩了,要爬去他的肩膀,阿七幹脆靠在牆上等,放空了心神,仰頭看被牆壁切得方方正正的藍天。
這時忽然嘎吱一聲響,阿七本能地站直,一擡頭,剛好對上一襲束袖黑袍。
男人冷淡地瞥過來。
察覺到這人的視線正飄來,阿七福至心靈,瞬間意識到男人的身份,忙垂下頭,匆忙地後退兩步,停在一個較為尊敬的位置,口裏道:“大君子好。”
大君子許久都沒說話,也沒有離開。
阿七的視線裏只看得到大君子的靴子、整潔的衣擺,以及腰上挂着的玉扳指和手刀。
連裝飾的玉器都沒有佩,阿七不由心想。
盡管這是阿七自進府以來第一回如此靠近侯府的少主人,但他依然忍不住胡思亂想,沒有意識到兩人沉默的時間實在長得有些超出常理。
大君子不急,阿七更是沒這個意識,沒一會兒他又想到大君子看身形也是個會且極會武的男子,果真虎父無犬子,沒能見識侯爺的英姿,能見一見侯爺兒子也是很好的。
——不過這就想得有些遙遠了。
陰影被雕琢成一朵花的形狀,邊緣微微模糊,在秋風裏堅不可摧。
阿七不知怎的,慢許多地開始有些莫名的緊張,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越發不敢擡頭,依稀感覺大君子的視線從自己腦袋上方不疾不徐地移動過去,但他又不知道這到底是真的,抑或其實是自己的錯覺和幻想。
終于,大君子開了口:“你……”
聲兒還挺好聽,阿七再次不合時宜地想,道:“小人在。大君子有吩咐麽?”
阿七想做出副畢恭畢敬的模樣,但沒有察覺到即便是竭盡全力,他的身板、後背都是挺直的,沒有絲毫任何彎曲的傾向。
“阿七!”漆栊啪嗒啪嗒地跑出來,身後跟着蘭婆。
漆栊軟綿綿地對大君子道:“哥哥,他是貓房裏來的。”
大君子沉默了一會兒,沒說什麽,走了。
阿七這才緩口氣,覺得後心有些燥熱。
琥珀喵了一聲,阿七擡頭順着貓的視線望向院門外,看見那抹高大的黑影走在風裏,看起來竟有些眼熟。
“阿七,快來快來。”靳栊毫不覺得哪裏不對,只是高興地從阿七的臂彎裏撈起琥珀,興高采烈地蹭蹭貓臉,接着用另一只手扯着阿七的袖子往屋子裏走,邊走邊念念叨叨地說,“我尋來了些好東西,說人家的貓很愛吃,不知道琥珀愛不愛吃。”
阿七被靳栊的話吸引去注意力,只好答應着,随他一起進了屋。
兩人都進屋後,院門外複歸安寧,那本該走遠的身影卻突然停下來,回頭遙看禁閉的門戶,裏頭的玩笑聲與綿綿的貓叫都順着西北風吹出來,壓過了飄落枯葉互相碰撞的聲音。
時間過去了很久,靳樨依然停在原地,沒有往回走,也沒有離開。
靳樨不知在想些什麽,他的眼珠子生得極黑,平素又總是板着臉,任誰碰到了都要本能地避開他的眼神,迎面而來的仆人都不敢向前,在遠處遲疑好大一會,不明白大君子有什麽打算,最終還是決定繞遠路。
靳樨就一個人呆在那裏,動都沒動一下。
過了很久很久,靳樨沉默而若有所思地走向祠堂。
八月中到九月中是亡母的祭月,父親靳莽習慣性地撇下一切俗務,不分晝夜地紮進宗祠,寸步不出,很多事一半由靳樨負責,另一半交給手下的門客滑青處理。
靳樨記得今日天不亮的時候,仿佛從肜都繹丹來了一夥人,卻沒有大張旗鼓,不知道具體來的是誰像是沖着父親去的。
靳樨想着,人已經走到了祠堂前。
裏頭走出位捧着書卷的門客打扮的男人,鬓邊生了些白發,頸側一塊碩大的青斑,看模樣年輕時定然也是個風流人物,他看見靳樨,道:“是阿樨啊。”
“滑叔。”靳樨道。
“你爹就在裏頭。”滑青努了努嘴,壓低聲音,“繹丹來人了。”
靳樨不動聲色地掀起眼皮。
滑青道:“是太子——懋殿下的人。”
當今肜王密章膝下有二子,長子忌、幼子懋,長子忌為太子,為人仁慈溫和,私下裏總有人說太子忌像極了密章的兄長密競,若不是當年密競病亡,密章不一定能坐得上王座。
因而朝中朝外,都極為看好太子忌。
而滑青卻說“太子——懋殿下”。
滑青知道靳樨聽得懂他的弦外之音嗎,并不多加解釋,只道:“重立儲君的诏書過幾日就會送到沙鹿。”
靳樨略想了想,問:“意外?”
“嗯。”滑青說,“意外。”
靳樨微皺皺眉,這時,從祠堂裏傳出他父親的聲音:“是老大嗎?進來吧。”
“那我……”靳樨對滑青道。
滑青善解人意地讓出空位置:“快進去吧。”
靳樨點點頭,推開祠堂的門,深色帷幕後的高臺上,是靳家先人所有的靈牌,長明燈分列兩旁,日夜不息,他的父親靳莽盤腿坐在蒲團上,望着亡妻與祖先的靈位。
靳樨一撩衣擺,在另一個蒲團跪好,先向母親的牌位磕了個頭,而後道:“父親。”
“我年輕時要離沙鹿而去,那時我的父親不同意,我沒能趕上最後一面,時至今日,我也不知道他極力反對的原因是什麽。後來我認識了你母親,有一天,她也說王都不可久留,我很奇怪。”靳莽忽然笑了一下,“因她從來都是好勝之人,我每次懦弱、要退去,都會在她的目光下感到自己一無是處。但那是她第一次勸我離開,我已準備要辭官了,但還是悔之晚矣。”
靳樨靜靜聽着。
靳莽卻收住話頭,緬懷的話一開口就難以結尾,傷痛浩浩湯湯、永不窮盡,燈燭的光影在他逐漸老去的五官上游蕩。
“繹丹的人我已令滑青安置。”靳莽說,“你做出的任何決定,我都不會反對的。”
“來的是誰?”靳樨問。
靳莽說:“你認識的,是大巫的徒弟。”
“葛霄?”靳樨愣了一下,見父親點頭,又問,“在客院?”
“嗯。”靳莽莫名笑了一下,“未來的大巫不遠萬裏來到沙鹿,哪能不做點什麽。”
靳樨沉默了一會,問道:“陛下的病是真的很嚴重嗎?”
靳莽沒說話,過了好大一會,他嘆息道:“你去罷。”
靳樨便從蒲團上起身,微微致意,退出去了。
離開時仆人合門,縫隙形成的一束明亮的光線照在父親孤獨的後背上,靳樨回頭,發現父親的右手垂在身側,好像虛虛握着什麽,他恍惚想起母親在世時永遠站在父親的右側,父親就那樣牽着她的手,好像能執手到下一輩子的盡頭。
沙鹿侯府,客院。
葛霄還沒怎麽安頓好,先把随從都一股腦趕了出去。
其實也就三個人,都不敢逆他的意,乖乖聽命離開,葛霄把暗紅色的巫披随手扔到架子上,饒有興致地打量客房的擺放。
樸素至極,沒什麽特別華麗的擺件,從進門開始,這侯府顯得格外質樸,同繹丹截然不同。
但靳家在繹丹時也這樣。
葛霄覺得懋殿下的要求很難實現。
在他看來,靳家重返朝堂的可能性不太大,況且朝裏已經有個風将軍,要是靳家真回去了,風知那小心眼的家夥還不知道會怎麽發瘋。
不過君是君,臣是臣,話他帶到了,成不成可就不關他葛霄的事。
葛霄喝了一盅沙鹿本地的茶,翹着腳在椅上發呆。
客院的窗戶大敞,不知道第幾個院子外有棵高大的樹,樹幹上有只四腳毛團在爬啊爬啊爬。
“那是啥啊。”葛霄自言自語,忽然想起來,“老天爺,他們家怎麽還在養貓。”
這時,門忽然被敲響了。
葛霄習慣了在外人面前裝大尾巴狼,慌忙扯來巫披穿戴好,一挺脊背正襟危坐,把手杖握在手裏,才道:“什麽?”
“大人,大君子來了。”随從說。
大君子是哪位?
“請他進來。”葛霄說,但實際上沒反應過來指的是誰,再度腦子打結。
“大君子”的腳步穩健,不急不慢地踅過門口的屏風,玉扳指和手刀“叮叮當當”地相互碰撞。
葛霄聞聲擡頭,旋即松口氣,咧嘴笑道:“原來是你。”
靳樨自顧自地坐下,倆人也沒見禮,随從沒有進來,把門又合上了。
“別來無恙啊大君子。”葛霄笑嘻嘻地說,把巫披一甩,手杖一扔。
“一切如舊。”靳樨八風不動道。
雖知曉自己帶來的消息必然已經傳到靳樨的耳中,不然他不可能專門單獨來見自己,但葛霄還是問:“怎麽不問為何是我來?”
“沒什麽可問的。”靳樨說,“大巫怎麽樣?”
“就那樣。”葛霄大大咧咧地伸懶腰,瞥了眼坐得十分端正的靳樨,眼睛一轉,換了副神情,把嘴角扯上去,眼尾的刺青形似一雙撐開的巨大翅膀,斜飛入鬓,巫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問,“你……要不要回繹丹去?”
“太子邊難道還缺人?”靳樨冷冰冰地反問。
葛霄笑了笑:“幹嘛這麽幹脆地拒絕,不是為了你,太子犯得着遣我來麽?別說才過去三年你就準備老死在這邊疆小城,我才不信。”
靳樨起身,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這就走了啊。”葛霄笑,“不再敘敘舊?”
靳樨沒有停下腳步,葛霄揚聲道:“阿栊呢?在什麽地方?我還挺想他的。”
“自己去尋。”靳樨說。
“嘁!過河拆橋啊你們靳家,怎麽,就這麽對待客人的麽?”葛霄道,冒出一句,“作為朋友,我勸你一句,王君命令不可違,無論是你還是我,無論靳家在不在繹丹,都在肜國的土地上。”
靳樨沒回頭。
“大君子就走麽!”門外候着的随從道,旋即殷勤地為他關門。
靳樨也許應了聲,也許沒有,葛霄沒太聽着,他在原地呆了會,開始覺得什麽事都幹巴巴的、沒意思起來。
葛霄把手杖擲棄在地,仗首的靈真神獸依然高昂着頭,撐開赤色羽翼,從紅寶石雕琢的眼珠裏射出睥睨自若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