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 第一生一死,一獸一神
◇ 第30章 一生一死,一獸一神。
漆汩正認真側耳聽他們唱歌,忽然公鉏白扛着鏟子興沖沖地向他走來,雙手凍得通紅,沖漆汩一個勁兒地擠眉弄眼。
“?”漆汩糊裏糊塗,直到看到了公鉏白自鳴得意的作品,方才樂不可支地笑了——公鉏白居然用雪捏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貓,用不知道哪裏找來的幹棗充當眼睛,左右各三根草全當是胡須。
“像不像?像不像?”公鉏白興致勃勃地問。
“像極了!”漆汩一邊笑一邊說。
公鉏白叉腰,飄飄然地審視自己的傑作,半晌忽然一錘手,旋即小心翼翼地用佩劍把雪貓從地上削起來,漆汩奇道:“這是要作甚?”
“我一會兒就回來!”公鉏白說,捧着雪貓撒腿就跑,臧初将鏟子往雪地裏踩,雙手交疊地搭在柄上,解語花似的道:“別管他,他要放窗戶下去。”
天黑得極早,夏山終于安排完了年禮,一天忙得腳不沾地,天一黑立即就關了大門謝客,将遠處宮城的喧嚣關在門外。
廚房安排了酒肉,把炭盆燒得極旺。
靳樨出來的時候穿得極光鮮亮麗,配飾什麽的戴了一大堆,也不嫌繁瑣,稍一動作就叮叮當當地響個不停,他頭發束起,鼻梁高挺,被燭火影影綽綽地照出深邃的陰影,雙眸應當遺傳了央夫人的樣貌,睫羽濃密,眼珠如墨玉般美麗,興許是因為過年,靳樨不像平日那般冷冰冰的,眼眸裏露出些暖光,像是要融化了似的。
臧初不合時宜地笑道:“要是穿這樣去殺人,十裏地外就要露餡。”
公鉏白不客氣地給了他一記肘擊,臧初誇張地“哎呦”起來,公鉏白翻了個白眼:“過年你殺什麽人,閉嘴吧你。”
衆人請靳樨上座,反正侯爺不在,府裏大君子最大。
靳樨沒推辭,一走動,腰上的玉飾就極有存在感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從衆人的目光中走過,盤膝在堂上坐下,手随意地擱在膝蓋上。
“喏。”臧初用手肘捅捅發怔的漆汩,“來,端着這杯酒,你第一個給老大敬酒吧!”
“啊?”漆汩茫然地接了酒,下意識地問,“為什麽我第一個?”
“因為你年紀最小啊!”公鉏白笑嘻嘻地說,“以前都是我第一個,今年終于不是我了哈哈!”
“原來是屠蘇酒。”漆汩“噢”了一聲,聞到酒裏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端着酒向靳樨走去,剛走兩步,險些就踩了自己的腳,忽然感覺整個腦袋不知是不是被炭火熏的,竟有些發暈。
靳樨耐心極了,一面用修長的手指翻轉玩弄空杯,一面目光專注地注視一步一步走來的漆汩,這目光令漆汩生出一種奇怪的錯覺,漆汩晃晃腦袋,把它甩出去,而後停在靳樨桌前,感覺空氣裏充斥着過于濃重的屠蘇酒的味道,随着炭火一起燃燒,讓他沒有喝卻感覺到醉意。
“新……新年喜樂。”漆汩吞了口唾沫,說。
靳樨繼續神色自若地看着他的眼睛,放下空杯,取來一只碗倒滿,繼而主動與漆汩相互碰了一碰碗沿,他說:“新年喜樂。”
在所有人看不清楚的角度中,靳樨以口型無聲地說:“殿下。”
然後靳樨一飲而盡,将空蕩蕩的碗口朝下朝所有人示意。
漆汩眼裏仍是靳樨的神色,呆捧着酒也不知道喝。
公鉏白與臧初笑呵呵地也捧起酒來,與夏山、其他府兵、侍從一起,烏泱泱的二十多個人都擠在正堂裏,在漆汩身後對靳樨齊聲說:“大君子!新春快樂!!”
這時漆汩才回過神,随着衆人的節奏喝了。
靳樨再斟了碗酒,先灑在地上敬亡魂,而後再斟酒揚手遙遙一敬,說:“多謝各位今年的襄助,希望明年……平安。”
“謝大君子!”所有人都笑嘻嘻地說。
之後大家各自說笑吃東西去了,臧初與公鉏白勾肩搭背、你方唱罷我登場地哄了靳樨多喝了三碗,漆汩實在看不過去,才走了一步,就被公鉏白也哄着多喝了不少,臉頰登時紅熱起來,他于是想起那晚的醉然,死活不肯多喝了。
每個人都嘗過了臧初帶來的桂花酒,紛紛說手藝好,又起哄要提前要訂明年的酒。
公鉏白氣呼呼地說:“不行!明年只做一壇!”
“哎呀呀,太小氣了!”夏山說,“臧大人分我們點兒吧!”
臧初懶惰地倚着:“小白不給,我能怎麽樣……”
所有人一齊:“嘁——”
靳樨一言不發地注視他們玩笑,未幾起身獨自出了門。
漆汩找夏山讨來一枚雞蛋,敲開在琥珀專用的碟子裏,讓它自己舔去,琥珀後腳支在漆汩懷裏,低頭嗅了嗅,而後高興地舔舐起來,公鉏白似乎覺得害怕舔雞蛋的樣子很可愛,一直看着,說:“小琥珀,新年快樂啊。”
琥珀忙着舔蛋黃,耳朵尖微動,示意聽到了但沒功夫理他。
漆汩擡眼,忽然發現靳樨已不在席上,他咽下嘴裏的桃花片,把琥珀抱給公鉏白:“小白哥,我出去一下。”
公鉏白邊笑邊點頭:“行。琥珀交給我吧。”
漆汩撇下琥珀,走過擠擠攘攘的人群,推開門,被寒風凍得一哆嗦,想起自己因屋子裏太暖和故而忘了穿裘衣,但又懶得回去拿,所以幹脆抱着雙臂瑟瑟發抖地尋找靳樨的身影。
府外爆竹聲響徹雲霄,飛雪靜靜飄落,全城燈火通明,将白雪照成暖色。
靳樨靠在檐下,仿佛盯着雪粒發呆,随手撚了枚葉子飛出去,将遠處的一盞立燈的火削去。
漆汩才走了兩步,沒經住打了個寒顫。
靳樨聽見腳步聲便回過頭來,并不十分驚訝他的出現,只是皺眉說:“凍不死你。”
漆汩聳了聳肩,唇邊吐出白汽。
靳樨忽然轉身,去屋裏摸了條毯子出來,就像那次裹靳栊般,将漆汩整個人都裹起來。
“你在看什麽?”漆汩終于暖和了,心裏也松快下來,好奇地左右探頭看,什麽也沒看到。
“看星星。”靳樨懶懶地說。
“星星?”漆汩問,“今夜的星星和以前的星星有什麽不同嗎?”
“沒什麽不同。”靳樨答,“萬古如斯而已。”
漆汩從懷裏掏出一枚玉件,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熱熱的,塞給靳樨。
“新年喜樂。第一次送你東西。”漆汩也像靳樨一樣望向星空,“別嫌棄,現在你比我有錢多了。”
靳樨低頭一看,見這塊還帶着熱意的玉器被雕成花葉的形狀,花樣是桂花,線條略顯粗糙,看起來雕刻的人手藝不怎麽樣。
倆人居然都不再說話,都仰着頭看着夜空。
穹蒼萬裏無止,每一片雪花都湛湛發光,猶如下凡的碎星。
“說甚麽悄悄話!”臧初從屋子裏伸頭大聲吆喝,“阿七快回來!你的貓在鬧脾氣!!!”
“來了!”漆汩一激靈,高聲答道,遂對靳樨道,“那我先回去了。”
靳樨點頭,盯着他裹着毯子生疏的腳步,像只剛學會走路的人俑般,不由一笑,未幾聽到公鉏白嚷嚷道:“你怎麽跟只熊似的蹦過來了?”
漆汩聞聲忙把毯子抖開。
臧初勾着酒盞,笑:“暗地裏在算計誰呢不肯叫我們知道。”
“算計你。”漆汩重新坐回座位上,扯出一個禮貌而狡黠的笑,“怎麽?不行麽?”
臧初:“……”
漆汩還不肯罷休,兀自捧起琥珀,指着臧初指示道:“快!呲他!”
琥珀聽話地露出尖銳的牙齒,嘴邊的毛上還沾着蛋液,胡子豎得筆直,全身的毛都炸起來:“喵——!”
臧初:“…………”
公鉏白捧腹大笑,漆汩也笑,低頭給琥珀擦嘴巴。
第二天雪停,靳樨再推脫太子懋不得,收拾收拾好,要進宮去拜年,漆汩早早爬起來,等他換禮服,道:“侯爺的信你看了嗎?”
“看了。”靳樨說,“父親說他最近忙着在山裏尋寶。”
漆汩驚悚:“寶藏?!”
靳樨很平靜:“估計是風知異動,父親不方便在信裏說。”
“噢……”漆汩揉了揉臉。
靳樨已經換好衣服出來,又恢複了一丁點兒配飾都不帶的習慣,他打量漆汩:“怎麽就起了。”
“要不……”漆汩猶豫着說,“我陪你進宮去吧。”
靳樨挑眉,而後搖了搖頭:“桌上是我寫的回信。下午我要跟着太子去神壇,中午就不回來了。”
漆汩見桌上放了一只枯枝,沒放在心上,只揀了靳樨封好的信,交給夏山送出去,之後無所事事地發呆了一上午,吃過午飯,公鉏白說:“我出去逛逛,誰去?”
臧初自然而然地跟了過來,漆汩想想,幹脆也出來了。
繹丹城一片祥和,烏泱泱的人都湧向大街。
隔着數不清的人頭,宮門洞開,子人真一身銀铠,容光煥發地騎在馬上,帶領禁軍開道,緊接着是東宮駕辇,鈴铛清脆,帷幔沉沉,依稀能看見太子懋與翁壽并坐的身影。
這時,又傳來幾聲清脆的鳴叫。
原來太子懋還捎帶上了那只美麗的紅燕,它足上有一只細細的鏈子,将它困在方寸之間,由一名低眉順眼的宮人單獨照料,紅燕似乎并不感到痛苦,也不感到難過,只是溫順地待在籠子裏,面對所有人的仰視。
這就是神跡,是天子至今仍未等來的神跡。
一如庸層層保護池水中的黑鯉,一如重兵把守的陳國大椿,一如炚大長公主每每執香參拜的瑪瑙,都是神靈降世的象征。
就在漆汩的角度,能看見神壇中赤帝神像的頭翎,與紅燕交相輝映。
一生一死,一獸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