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乙骨憂太跑得很快, 幾乎是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跑到了生物實驗室所在的另一棟大樓的三樓。
這一層幾乎都是各種學科的實驗室,除了上實驗課的時候, 平時大門都是緊閉的狀态,可現在盡頭的生物實驗室的門是虛掩着的,裏面還亮着燈。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就沖了進去, 果然撲了個空。
實驗室裏什麽人都沒有, 只有被刻意擺上來的幾具人體骨骼模型,配合着實驗室那泛着紫光的燈和架子上大大小小泡着各種動物标本的福爾馬林罐子,多少有點恐怖陰森的氛圍。
如果這樣就想吓到他的未免就太小看他了……
不過, 白石冬花沒事就太好了…其實一開始聽見白石冬花出事的瞬間, 他就意識到這或許只是個無聊的圈套, 但是身體下意識的舉動不受理智的控制,也許他的潛意識也在警告他,萬一那人說的是真的, 白石冬花真的有危險,你要去賭這個概率不會發生嗎?
答案是否定的。
所以他才會做出那樣的舉動。
乙骨憂太松了一口氣, 一轉頭就對上了四人來者不善的目光。
咿呀的一聲,門被合上只留下一條縫虛虛掩蓋着即将發生的事情。
為首的是班上一位川上富江的狂熱粉絲,而其他三位則是三年級的學長,三人穿着黑色的校服外套,無一不一身腱子肉,留着時下流行的燙染發型,完全就是一副不良學生的模樣。
“乙骨同學你真好騙啊,一聽說是白石同學可能出事了就馬不停蹄地一路狂奔過來呢…白石同學要是知道了你這麽緊張她, 一定會感動的落淚然後和現在的男友分手轉而投向你的懷抱吧…”
“對哦,白石同學可是有男朋友的…難道乙骨同學你明知道對方已經有男友還要死皮賴臉地賴在她的身邊, 就好像你欲擒故縱故意裝作不在乎的樣子拒絕富江目的就是為了引起富江的注意一樣嗎?”
“...沒想到乙骨同學你啊,這麽喜歡耍這種心機,平時在班上僞裝的很好嘛…真讓人惡心,惡心死了!如果不是你這個賤人費盡心思勾引富江的話,我怎麽會舍得……”
無端的指責和惡意像刀子一樣飛向乙骨憂太,而他只是神色淡然,仿佛早就習慣這樣的對待。
等到對方說完,他才開口:“說完了嗎…說完我要離開了。”
話音落下,他垂下眼簾盡量錯開那人怨毒滲人的目光,準備推門離開的時候,其中一個不良忽然發難将手中還在燃燒着的煙頭猛地往乙骨準備摸上門把的手燙去。
要不是乙骨憂太眼明手快地收回手,那煙頭就要燙在他的手背上,高低要燙出一個洞來。
“哦豁,反應還挺快…小子,你原來不是塊腐爛的木頭啊!”
抽煙的高年級學長似乎終于來了興趣,将手中的煙頭撚滅在一邊的實驗桌上,然後給旁邊兩個人使了個眼色。
然後一根棒球棍被遞到了他的手上。
三人各自操着棒球棒,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乙骨憂太接連後退了好幾步,和他們拉開距離。
這一退,為首的家夥好像吃了興奮劑似的,神色近似毀滅般的癫狂,“...求饒吧,乙骨,你要大聲地把你的罪惡忏悔出來,這讓才能獲得原諒啊……快,你們快點揍他,我要聽見他不斷求饒的聲音!快點!快點動手啊!”
三人面面相觑,他們是受了面前這個低年級的錢,說是要教訓一個低年級的學生,對方給的報酬豐厚,他們也沒有多想就接下來了。
雖然感覺氛圍似乎有點超出控制,但收錢辦事,他們還是有點素養的,當下便決定随便揍乙骨憂太一頓就算了。
而面前瘦弱的黑發少年,在他們步步緊逼下不斷後退,很快就退無可退,貼在牆壁上渾身顫抖着,嘴裏還不斷念叨着話語。
雖然聽不太清楚,但想也知道,大概是一些無用求饒的話語,諸如‘饒了我’‘對不起’等等…
“小子,你就老老實實挨頓揍,不要做無謂的反抗了…”
他掄起棍子剛一舉起,就聽見——
“等等——你們在做什麽?”
女孩驚訝憤怒的聲音從幾人背後響起,他們下意識轉過去看向來人。
門不知道什麽被完全打開了,黑發少女小喘着氣,正皺着眉頭看着他們。
來人竟然是白石冬花。
*
我本來以為針對乙骨憂太的霸淩行為已經随着豐島同學的休學而暫告一段落了,而情況确實也是好轉了不少,至少沒有人會像之前那樣明着去針對乙骨憂太了,頂多就是偶爾還是會一些不友善的目光還有臺面下的一些閑言碎語。
而乙骨憂太本人似乎對這些事情毫不在意,甚至給我感覺習以為常。
這讓我感到松一口氣的同時,又隐隐覺得有點酸澀。
我猜想他在之前的學校估計也遇到過同樣的狀态,才會表現得這麽應對自如。
然而,今天剛一結束完社團活動回到班級上,就聽見還沒離開的幾位同學在閑聊——
“...這樣真的不會有事嗎?”
“我們又沒對他真的做什麽…只是按照牛若同學的意思撒了一個無足輕重的謊把他騙過去而已…”
“可是他真的很誇張诶,一聽說是白石同學有事,就立馬跑了呢…你說他們兩個是什麽關系?”
“...誰知道呢…”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尤其是當我發現乙骨憂太的桌面上還擺放着沒有收起來的書本而他本人又恰巧不在座位時,這種不詳達到了頂峰。
我走過去,冷聲問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麽?什麽謊?什麽騙他過去?他是誰?”
那幾個本來在嚼舌根的同學一見了我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變得支支吾吾,甚至不敢跟我對視,一看就是心裏有鬼。
“如果你們不說的話,我就要去告訴老師,讓老師過來問你們了,如果有人真的因此出了什麽事,你們就做好心理準備負一部分責任吧!”
他們這才開口,原來是班上的牛若同學讓她們撒謊,騙他說我在生物實驗室有危險,乙骨憂太不疑有他便趕了過去,但實際情況其實是牛若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三個高年級的不良,打算狠狠地教訓乙骨憂太一頓。
至于選生物實驗室,純粹是因為那個地方沒有人,而且也沒有監控,方便他們作案。
我沒有管那幾個人接下來喋喋不休地撇清着自己的關系,而是轉身離開了教室,朝生物實驗室所在的大樓跑去。
等我來到生物實驗室的門口時,大門虛掩着,裏面的人似乎已經顧不上關門了,我便毫不費力地推開了門,入目的便是那三個不良學長揮舞這棒球棒摩拳擦掌準備對乙骨憂太動手,而牛若同學則是在一邊癫狂的笑着,看戲。
“等等——你們在做什麽?”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牛若那瘋狂又混沌的目光在觸及我時有一瞬間恢複了些許清明,然後是更加歇斯底裏的瘋狂,“白石同學也來了…那太棒了,那我們就人齊了呢…”
“牛若同學,你這樣夥同高年級霸淩其他人的行為,我在來的時候就已經通知班主任了,我勸你們最好什麽也不要做…不然到時候可不是寫封檢讨書那麽簡單了…”
我試圖搬出老師來壓一壓場子。
但面前的牛若同學瘋了但沒全瘋,一下子就指出我的謊言,“騙人的吧!要是找了班主任白石同學為什麽不帶着班主任一起來?”
“……”
完全沒有辦法反駁。
畢竟我來的匆忙,确實沒有顧得上告訴老師。
“不過白石同學你來了也好…你就在這裏充當一個見證人吧…白石同學你可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角色…畢竟富江她啊,連死了之後都一直在念叨着你的名字呢……”
“……”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什麽叫富江死了之後…等下,我猛然意識到,富江已經連續三四天沒來學校上課了…難道說……
牛若朝着後面一個不良使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地過來把我架住,我當下劇烈地掙紮了起來,而面前的牛若同學似乎有點煩了,便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折疊刀。
下一刻,我的臉頰上傳來冰冷的觸感。
他竟然用刀抵在了我的臉頰上。
我沒想到他竟然這麽瘋,連刀子都用上了。
這已經不是一場學校霸淩了,完全稱得上是一場蓄意的謀殺。
“白石同學,我勸你乖乖的不要亂動,等着出好戲看完之後,我再來處理你…你也不想你這張漂亮的臉蛋留下什麽不好的痕跡…對嗎?”
說着,他還用刀面輕輕在我臉上劃了兩邊,我頓時吓得不敢動彈,但是眼睛還是一直瞪着他。
他似乎被我這樣的眼神取悅了,說:
“我現在發現,白石同學你也是挺好看的嘛…雖然比起富江那張臉還差那麽點意思,對了,你大概不知道吧,富江那家夥真的很愛她的臉呢…我撕下來的時候,她還一直在罵我不要臉…”
我眼裏全是驚恐。
他到底在胡說些什麽?
“...你放過白石同學吧,有什麽事情就沖着我來,不要為難她。”
被逼到牆邊一直沉默的乙骨憂太終于擡起頭來,孔雀藍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但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哦豁?想玩英雄救美嗎?我偏不!”
說着,他舉起刀子作勢就要我臉上刺,我被禁锢住完全無法躲避,下意識地閉上了雙眼。
然後是砰砰幾聲劇烈的響動,伴随着幾人的尖叫聲。
随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要傷害…不可以…不準傷害她…裏香喜歡…裏香喜歡…”
嘶啞的聲音好像破爛的風琴發出一般,完全不像是人類的器官能發出的音色…
我感到一陣寒意迎面而來,等待的疼痛遲遲沒有到來,身後的桎梏也瞬間消失,便詫異地睜開雙眼。
然後倏忽睜大——
一只巨大的怪物赫然出現在乙骨憂太的背後,灰色如同觸須一樣的肢體在怪物的腦後張揚着,長滿嶙峋利齒的嘴巴張張合合,在極力地用人類語言喊着——
“裏香、裏香…喜歡…喜歡…”
“冬花。”
每一個音調都像是挑戰人類耳膜的極限,聲音猶如化作實質的恐懼無孔不入地入侵着我身體的每一處細胞,直至骨髓。
尤其是我看見牛若同學和面前的兩個不良少年,肢體之間的關節骨頭盡斷,正以一種非常扭曲的姿态被塞進了一邊的架子上,鮮血不斷地從他們的嘴巴中湧出來,很快就淌了一地。
空氣中彌漫着濃厚的血腥氣味。
乙骨憂太淚流滿面,不斷地啃咬着自己的手指,發了瘋似地喃喃着: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這個畫面每一處都挑戰着人類承受的極限,我的呼吸也仿佛被奪走了,張着嘴半天都沒有喘上來一口氣。
心髒則是不受控制地瘋狂亂跳着,身體也在顫抖着,讓本來就不多的氧氣變得岌岌可危。
在昏死過去的前一刻,我聽見有人在說——
“冬花,呼吸!”
*
少女身體往後倒下的瞬間,乙骨憂太下意識想沖過去抱住她,然而身後的可怕怪物也跟着不受控制地前去,仿佛這一刻一人一怪的思想都得到了全所未有的一致——
要救下來白石冬花。
然後步伐生生在兩步之遙的位置止住。
女孩身後不知何時出現的深田龍介将其穩穩當當地接在懷裏。
走廊的燈似乎受到了某種沖擊閃爍了幾下,徹底罷了工。
黑發少年就站在陰影中,行若鬼魅,臉色蒼白得可怕,眼神也是陰森駭人地盯着他還有身後的裏香,嘴唇紅的像血,透露着不詳和死亡的氣息。
他冷冷地開口:“滾開,你這個怪物。”
“像你這樣的怪物,這輩子就應該要躲在不見天日的陰溝裏發爛發臭,等待着死神的垂憐……你這樣的怪物,怎麽配擁有光明和幸福。”
“去腐爛吧,不要再靠近冬花了。”
“因為你們不配。”
他一把抱起女孩,然後離開了這裏。
似乎感覺到了少年搖搖欲墜的心,怪物也似乎感同身受一般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笨拙地将自己鋒利的部分藏起來,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對不起,憂太,裏香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少年只是露出一個舉重若輕的笑容,看了看周圍堪稱慘烈的場景,輕聲說:
“沒關系的。”
因為我們都是怪物。
*
白衣少年站在走廊的盡頭,等着他們的到來。
黑衣不說話,只是抱着女孩的雙臂默不作聲地緊了緊,沉聲警告道:“滾開!”
白衣将這一切看在眼底,朝對方伸出手。
他說:“冬花沒有呼吸了。”
“把她還給我吧。”
“絕對不可能!”
然後懷中的女孩絲毫沒有動靜,因為驚吓而驟停的心髒失去了跳動的能力,沒有血液及時供氧的端倪已經漸漸顯露在臉上。
她正在失去顏色,失去鮮活。
白石冬花沒有了呼吸。
如果這就是他一開始想要達到的目的,為什麽現在會這麽憤怒呢?
憤怒的好想毀掉周圍的一切。
黑衣的表情執拗又瘋狂,帶着山雨欲來的平靜和壓抑。
“我為什麽要把她還給你,她現在是我的東西,就算死了,也還是我的東西……”
就算是變成一捧黃土,那也是他的東西,容不得別人觸碰。
白衣嘆了一口氣,“你再不把她給我,她就真的死了。”
“你當過真正的人類嗎?你知道她還有救嗎?你知道心髒驟停之後的黃金三分鐘嗎?你懂心髒複蘇術?你學過急救嗎…你當然都不知道,因為你只是一個披着人皮僞裝成正常人類的怪物……”
“……你什麽都不會,只會害死冬花。”
他如此殘忍地總結道。
竟然字字珠玑。
……
救護車和警車很快就來了。
深田龍介抱着仍然昏迷的白石冬花上了救護車的擔架,少年緊張但是不失邏輯地告訴着醫護人員發生的一切事情,忽如其來的驚吓,心跳加速而後驟停,然後進行了多久的心髒複蘇才恢複的心跳……事無巨細,就連醫護人員都忍不住誇獎他的細心和及時。
深田龍介跟着一起上了救護車,很快車子閃爍着紅光一路疾馳而去。
只留下雞飛狗跳的原地。
還在站在陰影處那如同鬼魅的黑發少年,表情嫉恨陰暗,偏偏眼神落寞,像條無家可歸的棄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