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我好像在反反複複做着同一個噩夢。
夢中的我好像被投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湖, 四肢不受控制徐徐下沉,呼吸被完全奪走,封凍在這一片冰冷陰森的湖面下。
密不透風的湖水将我完全包裹, 争先恐後地從我的鼻子、嘴巴湧入。
漸漸地,就連我的視線也變得模糊。目之所及是一年混沌的湖綠,水中似乎漂浮着一些閃爍着光芒的點。
在這一片近似夢幻的光怪陸離中, 我只感覺越發地疲憊, 困倦,眼皮也變得沉重。
緩緩合上的時候,我注意到綠的發黑的湖底, 似乎有什麽恐怖的東西在湧動着, 仿佛下一刻就會直直朝着我的面門沖過來。
可我只感覺到疲憊, 沉重,無力到最後甚至麻木,幾乎要溺斃在這一片水墓的瞬間, 我聽見有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股聲音比這湖底裏的水都要冰冷,熟悉中好像又帶着一點難以察覺的愠怒。
那個聲音一直在說:
“快呼吸, 冬花。”
我的思緒好像也能随着這股聲音而暫時回籠。
我開始思考,這個聲音是誰的呢?
“快呼吸,冬花。”
“快呼吸——呼吸——”
然而我的大腦因為缺氧而變得混混沌沌,仿佛變成了一團完全攪不動的漿糊,思考了很久很久,也許只有一小會,因為我已經分不太清楚時間流逝的快慢了,但我想也許我至少思考了将近一分鐘甚至更多, 始終沒有結果。
那個名字幾乎都要到嘴邊了,但是就是死活說不出來。
我像這個人的性格大概也想他的名字一樣, 帶着一種難以啓齒的傲慢和倔強。
聲音消失之後,時間又再次過得很慢,每一秒都好像被無限延長,我感覺身體和靈魂好像被拆成了兩個部分,身體的時間流動的很快,但靈魂好像只過了十幾秒。
最後那把聲音再次響起,距離變得很近很近好像就靠在我耳邊說話似的,冷清中帶着親昵,還有急切的關心,
“冬花,快醒來吧。”
我忽然就想起來這是誰的聲音了。
深田龍介。
是龍介在叫我。
*
我醒來的時候,龍介正守在我身邊,大概是沒有想到我居然就這麽輕飄飄毫無預兆地醒來了,他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會仿佛還不太相信我竟然真的醒來了。
我們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兒。
見我的嘴巴張張合合想要說話,但是因為口幹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他這才反應過來,立馬放下手中正準備插進花瓶的花,然後兵荒馬亂地給我倒水,中途還因為太過心急把水灑到自己的衣袖上,白色的衣袖瞬間暈染出一片水痕。
“...冬花,快先喝點水!”
大概是我真的昏睡太久了,嘴巴剛一觸碰到水杯就好像荒漠中的快要渴死的人,囫囵幾口就把水杯裏的水全都喝完了,甚至還想喝第二杯。
但是龍介阻止了我。
“冬花剛醒來,不可以一下子猛喝水…”
安頓好我之後,他按下了呼叫鈴等待醫生和護士的到來。
他說那日遠遠地見我神色慌張地往生物實驗室所在的方向跑去,怕我出事便跟了過來,結果就看見了我暈倒在地上的場景,而我因為驚吓過度,心髒驟停了大概一分鐘的時間,雖然及時進行搶救和救治,但來到醫院之後就一直處于昏迷狀态。
今天是第八天了。
我這才注意到,少年的身形單薄,臉型也越發地瘦削,眼睑下方的青黑更是說明他此刻不佳的狀态。我驚訝于他竟然如此之憔悴,可馬上又想到了原因,他大概也是守着昏迷的我整整八天了。
就連醫生都沒辦法說的準我何時可以清醒過來,也許永遠也不會醒來了,但少年就是一直堅信着我能醒來,并且一直守在我身邊……
我回想起來夢中那一遍遍的聲音,甚至也開始後怕起如果自己當時真的沉溺在那一片夢中湖泊放任自己下沉的話,是不是真的就永遠昏睡過去了……
如果沒有龍介一直在叫我的話。
“...龍介,謝謝你一直陪着我在說話,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我一直在下沉下沉,快要到湖底的時候,我聽見了你的聲音,你說,冬花,快呼吸…”
“……我想,大概是聽見了你的聲音,我才會醒過來…真的謝謝你。”
我心有餘悸地開口道謝。
然而龍介的反應有些平淡,只是垂眸認真地削着蘋果,随着最後一圈的果皮被完整的削落,他熟練地使用小刀将蘋果切成小塊,然後遞到我面前來。
他說:“冬花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我被塞滿了一嘴蘋果塊,鼓着臉頰緩慢又認真地咀嚼,因而沒能注意到少年那黑沉的眸底,裏面滿是陰暗和扭曲的不甘。
醫生很快就來了,一大夥人風風火火地對我又測又量,得出的結論就是病情已經穩定下來了,再留院觀察個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和龍介都同時松了一口氣。
然而前腳送走醫生,後腳就迎來了便衣警察,說是要針對那天發生的事情給我錄一遍口供。
剛醒來腦子還不太清楚而被短暫遺忘在腦後的記憶又再次如潮水般洶湧而來,那龐大又可怕,每一處都在挑戰人類承受極限的怪物、還有被強行塞在櫃子裏的男人、滿地的鮮血、空氣中的血腥味還有乙骨憂太那張寫滿恐懼的臉……
我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牙齒打顫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兩個便衣警察面面相觑,似乎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對我的狀态作何反應。
最後是龍介向前,将我圈在懷裏,一下一下輕輕地安撫我的後背。
“別怕,冬花…不要怕,你現在是安全的…都過去了……”
龍介冷清但是不是柔和的嗓音仿佛有種神奇的魔力,我竟然漸漸地冷靜下來了,他身上散發着一種我不太熟悉的冷香。
我沒有多想,只當他是換了一種洗滌劑,淡淡的,還挺好聞的。
我下意識趁機多吸了兩口。
他察覺我的小動作,但沒有挑明,只是眼底的黑沉終于稍稍褪去一些,沾上些許淺淺的笑意。
我終于鼓起勇氣和警察說起了那天的發生的事情——
在教室裏聽見的同學私下的話,追到生物實驗室,看見牛若帶着三個高年級的不良準備霸淩乙骨憂太,然後還挾持了我做人質,瘋狂的牛若還掏出刀子放在我的臉上威脅我要毀我的容,我害怕的閉上了雙眼,等我睜開雙眼的時候,慘劇已經發生……被塞在櫃子裏的人,淚流滿臉的乙骨憂太,還有因為過度恐懼而無法呼吸的我……
我講我昏迷前見到的一切都如實說了出來,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雲淡風輕,說着說着我還是會因為恐懼和痛苦而渾身顫抖,
整個過程,龍介一直緊緊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還是很冷很冷,但我卻覺得無比地安心。
那兩位便衣警察把我說的一切都記了下來,然後又循例地問了我幾個問題,我知道的都一一回答了,不知道的也是誠實地說自己不知道。
快要結束的時候,其中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問我,“...白石小姐,你再仔細地回想一下,當時你有看到什麽奇怪的東西嗎?”
我擡眸看去,覺得面前這個西裝男有些眼熟,但一下子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他。
片刻後,我搖了搖頭,回答:“沒有見到什麽奇怪的東西……不過,那天的牛若同學很奇怪,一直在講一些聽不懂的話,什麽富江死了之後還一直叫着我名字,還說把富江同學的臉皮撕下…之類的話,富江同學她不會真的出事了吧?”
那警察的目光變得有些審視,甚至有點咄咄逼人,我一觸及到他的目光就好像是做錯事心虛的小孩一樣別開視線,另一只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揪着床單。
他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還不清楚,不過你說的這件事我們會再安排人去調查的。”
大概是從我嘴裏已經沒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值得挖掘了,他們很快便準備告辭。
臨走的時候,我忽然問道:“...那個,我想請問一下,乙骨同學他…會怎麽樣?”
也不知道那幾個人傷得怎麽樣……
如果很嚴重的話,乙骨憂太會不會被認為是過度防衛…
好像看穿我的想法,那人回答道:“還不知道,但我想,他會迎來公正的審判。”
公正的……審判嗎?
“不過,白石小姐,如果你想起了一些奇怪的細節,請務必通知我們,這是鄙人的名片。”
警察只留下了一張名片後便離開了我的病房。
簡單的白色卡片只有兩行字,姓名和聯系電話——
七海建人。
我忽然想起來我在哪裏見過這位便衣警察了。
是石井事件之後前來調查的人員之一,因為當時他和另外一位穿着西裝的男人來過我們班上,所以我才會覺得有點熟悉。
只是,真的有警察的名片上連什麽職位都沒有,只有電話和名字的嗎?
*
我并沒有完全告訴他們實情,應該說,除了隐去我曾窺見的那只恐怖的怪物的身影這點無足輕重、甚至很有可能是我因為過度害怕而産生的幻覺這點小細節之外,其他的我都如實相告了。
警察先生說的沒錯,事情已經暫告一段落了,接下來就是等待法律對乙骨憂太公正的審判。
然而那日所見的一切仍然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一旦關上燈我就因為恐懼而渾身顫抖不止,仿佛看不見的黑暗中正潛伏這蠢蠢欲動的怪物,正在等待我松懈的機會撲上來将我分食殆盡。
我時常感覺有窺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這種暗中窺視在病房裏只有我一個人時變得明目張膽、惡劣又肆意,可當我下床四下去尋找的時候卻總是一無所獲。
而當龍介在場的時候,這種窺視會短暫地消失,但是每次我們靠的很近或者舉止比較親密的時候又會再次出現,帶着強烈的嫉恨和不甘……就好像被關在籠子中野獸,醞釀着随時破籠而出的風暴。
這一切我都沒有跟龍介,我覺得這些都是我的幻覺。
因為恐懼而産生的幻覺。
也許那天的陰影從來沒有真正的消散過,而是像一片揮之不去的烏雲籠罩在我的大腦中。
這日晚上我忽然從病床上驚醒,像是差點溺水的病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氣,額上滿是汗水。
我又夢到了那天見到的怪物。
龍介也被我的動靜驚醒,趕忙為我打開了床頭的夜燈,有了一點光亮,我這才稍稍鎮定起來。
他反複摸着我的頭低聲說:“冬花,你只是做了個噩夢而已,沒事的…有我在你身邊呢…”
“謝謝你,龍介。”
我非常疲憊地開口,然後将自己的身體挪過去了一點,留出一點空位來,對他說,
“...可以陪我睡嗎?我有點害怕……”
他先是愣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爬上病床,然後睡在我身邊。我們之間的還隔有大概十厘米的距離,看上去頗有點楚河漢界的意味在裏面。
我被他的小心翼翼逗笑,又想起那天在我家半夜自己小心翼翼爬上沙發的事情。
我說:“我可不像你上次嘲笑我那樣,我不會嫌棄你睡相差,只要不要把我擠下床就可以了哦…..”
然而話一出口,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詭異的沉默,他抿了抿唇,沒有接過我的話,只是說:“冬花,快睡吧。”
可是我此時的困意已經被剛才的噩夢弄得幾乎全無了,便硬拉着他陪我聊天。他也不惱,雖然從睡夢中被我吵醒,但還是非常耐心地陪我聊天。
幾乎都是一些沒有營養沒有主題的垃圾話。
諸如今天病房的病人餐真難吃,一點味道都沒有。
又或者是今天聽見值班的護士姐姐們閑聊,都說龍介長得很帥。
等等…如此此類的話語。
最後,我忽然問他:“龍介,你覺得這個世界會有我們理解不了的事物存在嗎?”
“這個世界多的是我們還沒有去理解的事物,所以才要不斷地科學探索。”
他回答道,語氣稀松平常。
我卻搖了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就連科學都無法解釋的事物嗎?比如說…怪物?”
他也搖了搖頭,還反問我是不是怪獸電影看多了。
“……”
大概也許是我心裏憋着這些事不敢說出來,壓力太大才會産生那些如影随形的幻覺,我想也許說出來就好一點,于是我就跟龍介說了那天在實驗室我所見到的怪物。
“.……龍介來到實驗室的時候,真的什麽都沒有見到嗎?”
他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轉而問我,“那為什麽冬花不告訴警察自己見到的這一切呢?”
“因為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的,附身在人身上的恐怖怪物将那些不良學長打倒什麽的……完全會被當做胡言亂語吧…”
我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腦海中又出現了昏迷前最後的場景——
朝着那幾個霸淩的家夥龇牙咧嘴、恨不得撲上去将他們全部撕碎的龐然大物,在觸及我驚恐的目光時竟然會露出如同小孩般慌亂無辜的神色,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牙齒收起來,兩人高的巨大怪物慢慢地縮小到跟正常人差不多的大小,像個女孩子一樣躲在少年的背後不敢看我。
而淚流滿臉的乙骨憂太啃咬着手指,眼神透露着一種無助又驚恐的哀傷。
“……只是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它好像很悲傷的樣子…”
我醒來後時常回想起這個畫面,那怪物明明沒有眼睛,但我覺得它如果有眼睛的話,也許會有一雙像玻璃一樣清透明亮的、哀傷無助的眼眸,像個做錯事情的小孩子。
最後,我總結道:“我只是覺得有點難過。”
然而龍介沒有回答我的話,回應我的是良久的沉默。
也許是将一切都說出來之後我內心覺得輕松了不少,我知道要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怪物的存在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就連我自己也時常懷疑那不過我是昏迷前産生的幻覺,那不是真的,龍介不相信也是正常。
但總之,他久久沒有回答我的話,我的困意也漸漸湧了上來,很快就堅持不住閉上了雙眼。
快要再次沉入夢鄉的時候,龍介終于開口了,只是他的聲音虛無缥缈,好像來自另一個維度,我聽得非常不真切。
他說:“冬花,你不可以為怪物而感到難過。”
“因為這是不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