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北非蛋

第07章 北非蛋

薩爾又回到了那個夢。

夢裏有一條河,被豔陽曬得閃閃發亮。

***

薩爾一般日落就會收工,很少去掙夜班的錢。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晚上回來點燈,簡直浪費電。

艾利克酣暢淋漓地寫了兩篇簡訊,第一時間傳回報社。這天降的運氣令他家人都有些意外(但還是催促他早些回家)。一切都很順利——甚至太順利了,以懶散怠工着稱的E地當局警方和特種部隊反常地高效,幹脆利落抓住嫌犯。而被高調伏擊的Y先生對此大加贊揚,深表感謝。即使艾利克天真單純,也能看出裏面大有蹊跷。其中最重要的疑點,就是Y被襲擊後,不知如何逃離了神廟,然後神秘消失了幾個小時,直到晚上才在度假酒店現身。

想到這裏,艾利克有些懊惱。他萬萬想不到,身邊這位黑心房東極有可能當時和Y在一起。聯想到自己和y的見面經歷,艾利克認定薩爾一定遭受了恐怖的虐待和威脅,并留下嚴重的陰影。而他今早只顧着維護新聞真實的生硬态度,恐怕也對他造成了二次傷害。艾利克越想越內疚。

他再度鼓起勇氣,前往度假區,試圖采訪當事人。然而他得到的結果是主人Y并不在。艾利克感覺自己暗中松了口氣。那個Y簡直是一條盤踞在他理想道路上的一條毒蛇。但他還年輕氣盛,越是困難便越想和之一較高下。

艾利克回到神廟區,想要找薩爾道個歉。誰知平時牛皮膏藥一般随處可見的頭巾少年卻不見蹤影。他找遍了薩爾經常休息的幾處,都沒有見到人影。日頭西斜,他們雖然相處不算融洽,艾利克也難免擔憂。薩爾這人雖然貪財扯謊,和Y比起來就是天大的好人了。

就在他猶豫應當向誰打聽時,換班的門衛喊住了他。“嗨,你就是艾利克吧!”那是一位帶着白帽,皮膚黝黑的大叔。“薩爾有東西要我轉交你。”白帽大叔說着,不緊不慢地摸過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才找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艾利克連忙抽出1M元。這些天他已經很了解當地的“規矩”,只不過這次是真心實意地想要表示感謝。

但大叔沒有收下。反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這個。我們都知道你,你是薩爾的朋友。”他笑起來,黑皮膚襯得一口牙齒更加潔白耀眼。“薩爾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這是應該的。”

艾利克愣了一下。他條件反射地說了聲謝謝和再見,然後恍惚地往外面走去。這個衆神的國度将他的信心掩埋之後,又展現出變幻莫測的一面。下落的太陽拖着他的影子。他仿佛在自己的影子中行走。

他當然知道什麽是朋友。朋友是支持和贊美;也知道什麽是敵人,敵人是惡意與诋毀。他身邊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朋友,才能自由出入那棟氣派的濱海莊園。所有朋友的分寸都是那麽恰到好處,少有故事裏的背叛。他也毫無保留地信任自己的交友之道。

此刻,遲來的領悟告訴他,那些朋友是他家族的朋友,卻未必是他的。而這個黝黑的門衛,不一定是他的朋友,卻一定是薩爾的。

他展開紙條,上面匆匆寫了一行:這是我的電話,和一行阿拉伯數字。注意這是真正的、用阿拉伯文書寫的數字,而不是國際通用的數字。這二者雖然有些許聯系,卻早已分道揚镳,已經不能看懂。艾利克翻出帶來的一本旅行手冊,找到數字和字母對照表,一個個謄抄在上面。

——當然,這個過程中,他根本沒有思考薩爾哪裏有錢去買一個手機。在他看來,薩爾的很多毛病都是為了省吃儉用。幾個月攢下的錢,應該和他的工資差不多吧?

畢竟他工資也沒有很多,可比零花錢少多了。

然而這個電話并沒有打通。艾利克更加憂慮,在沙塵飛揚的馬路邊來回踱步。他抱着試試看的心态聯絡了一個駐紮在當地的家族合作夥伴,倒是意外獲得一條線索:有人看見薩爾上了Y的豪華游船。

艾利克放下電話,搭上外套就跑了出去。在他看來,薩爾一定是身不由己;傳遞電話的字條也是一種求救暗號。他的正義感迅速蹿升,驅車趕往最大的碼頭。

游船靠岸時夜已經深了。L城的夜晚很長,許多店鋪都營業到零點,榨幹游客兜裏的零錢。

薩爾下船的時候,河風吹得他打了個寒噤。他一眼就看見靠在碼頭停車場的艾利克。那一頭金發在月色下輕盈而夢幻。神的羔羊莫過于此。

“唉,你怎麽在這裏。”薩爾換回自己的灰袍,冷得縮着脖子,抱着雙肘。

“我還以為你出事了。”艾利克也有一些激動。他從未覺得薩爾這張臉看起來這麽順眼過。沒有比失而複得更好的增色濾鏡。“我打你的電話,也沒接!”

“啊,有這回事?”薩爾喝過酒,腦筋還不是很清醒。不過喝一口就睡着也不是什麽長臉的事情。其實他也沒想到,自己可以毫發無損地順利出來。“可能船上信號不好。”他輕松找了個借口。

“罷了,沒事就好。”艾利克并不懷疑。E地的信號時好時壞也是常事。他想說些什麽彌補一下,又不知從何說起。畢竟他只有交好和斷交兩種人際關系,很少需要修複。

于是,高大英俊的金發青年學着當地人的樣子,側身拍了拍薩爾的肩膀。薩爾雖然為人老道,但比他還要矮半個頭,從上方看去依稀可見少年清朗的輪廓……艾利克有些不着邊際地想。為什麽薩爾一眼就能看見自己,而自己就做不到呢?興許是他的觀察力還不夠仔細,作為記者,以後要多加注意。

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一道可怕的視線落在他背後。艾利克下意識地左右看去,并沒有發現有誰留意他們,還以為是河風吹久了的錯覺。

說到河風,艾利克下意識地向那輝煌的游船瞥了一眼。就像停靠在N河上的一座移動宮殿,珍珠一樣的燈火倒映在河面。而頂層夾板的欄杆上,正幽然站着一個颀長的白衣人影,仿佛向他們倆的方向看來。

“艾利克,你怎麽了?有什麽東西麽?”

“哦,沒有。”艾利克收回視線。那麽遠的地方為什麽要盯住他們?也許是自己敏感過頭,竟覺得嵴背發寒。“對了,你可以叫我艾利。”金發青年眨着湛藍的眼睛,裏面閃爍着清澈的熱切。“朋友們都這樣叫我。”

薩爾不知道這金毛小子又經歷了什麽,或者誤會了什麽。但他笑得實在燦爛,就像相信明天太陽一定會升起那樣對一切充滿燦爛信心。經過大起大落的一天,薩爾并不想拂了這樣單純的好意。

“好。”他簡略笑笑,也拍了拍金發男人的後背。“我們回去吧。”

*

次日,艾利克不是被陽光,而是被窗口飄來的煎蛋香氣喚醒的。因為疲憊,這一覺他睡得很沉,醒來之後有種充沛的滿足感,

他揉了揉臉,拉下毯子,轉着胳膊走到窗前。透過二層的窄窗,可以看見薩爾搬了個小爐子,正在門廳外做早餐。說是早餐,其實就是一鍋滋滋作響的北非蛋。

“早安。”

“早安,艾利。”薩爾回以短暫的微笑,繼續在爐子前忙碌。

艾利克從昏暗狹窄的樓梯走下來,拖着長腿跨過拱門。白日裏,薩爾的門前總擺着幾個供人休息的塑料椅。如今他占了一個,正在攪拌平底鐵鍋中的明黃蛋液。

艾利克有些好奇地看着這個簡陋的餐桌。雖然來了不少日子,他并沒有怎麽吃過當地事物,主要吃那些全球連鎖的快餐品牌——放在過去,他從來不碰。不過在這地方,那些垃圾快餐是他唯一認識,且可信賴的食物。

“需要幫忙麽?”

“沒事,就快好了。”薩爾忙着手中的動作,沒有回頭看他。“早飯還沒吃吧,要不要順便吃點?”

艾利克脫口而出,“好啊。”然後就來不及後悔了,只能裝作感興趣的樣子去觀察那些有些陌生的食物。

“你運氣真不錯,今天的材料都很新鮮。”薩爾樂滋滋地介紹。誰都可以不相信薩爾的人品,但絕不會質疑他的菜品。薩爾說新鮮,那番茄就必定是早上剛摘的。說着,他從兜裏掏出兩個蛋,蛋殼上粘的雞毛還依稀可見。

想必,這幾顆單連母雞的主人都無緣得見。

炒爛的番茄和甜椒碎塊已經出汁,鍋中翻滾着猩紅的小泡。随後薩爾又掏出一個錫紙包,抖出裏面的黃油塊。這是昨晚他從宴會上順的,比超市封裝的小塊黃油品質好很多,融在鍋裏,化出一灘濃郁奶油味的金黃。

艾利克都被這香味勾起了胃口。薩爾看起來很輕松——任何情緒他都不會帶過夜。此刻更是樂得給他的肥羊租客介紹起來。“這邊盤子裏的,是剛出爐的馕,你還沒有吃過吧?一會兒可以伴着北非蛋一起吃。如果你吃不慣香料,我就少放一點。哎呀,要是有蠶豆泥就更好了……”

剛出爐的馕是中空的,像被爐子吹起的口袋,薄薄的外皮金黃焦脆,很容易破開,放入各種醬料。艾利克在薩爾旁邊坐下,看着薩爾給他切馕,裝盤。北非蛋出鍋的賣相并不好,和北非的食物一樣看起來是一堆糊糊。不過艾利克吃在嘴裏,還是被那種獨特的風味所震驚。鮮濃爽滑的番茄蛋,配上柔韌的馕餅,綿密的酸甜滋味仿佛在他舌尖跳動。他湛藍的眼睛亮了亮,說了一聲好吃,然後放開膽子往嘴裏塞。

“那當然。”薩爾了然地笑了笑,盛完鍋裏餘下的北非蛋,然後用爐子的預熱,放上煮咖啡的銅壺。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爐臺,他也有條不紊,且每一步都收拾得幹淨利落。

“北非蛋都這麽好吃麽?”艾利克吃完一盤,仍有些意猶未盡。

“這我不能保證。”薩爾迎着晨光,享受着今日的第一餐。哪怕只看他的表情,都會覺得食物美味了幾分。“頂好的番茄和人一樣,需要足夠的陽光和涼爽的夜晚,也不能為了運輸方便而提前采摘,味道才足夠濃郁沙軟,而不只是紅得漂亮個頭大。這樣的番茄,炖湯或者和魚一起也很有滋味。”

“原來是這樣。”艾利克聽得新奇。雖然家中總有大廚打點好一切,從不需要他了解那些高檔原料。因此用餐和食材之間,總存在着一種被忽略的隔閡。但從薩爾口中講出來,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麽是飽含陽光的“番茄味”,甚至能想象出薩爾一早撥開枝葉,伸手挑揀采摘的樣子。“我以前……怎麽不知道呢。”

“倒也沒有那麽複雜。”薩爾有些不好意思。“大自然是最誠實的,食材講究的就是新鮮,我想,你們做新聞的也一樣。”

吃過飯,艾利克想起正事,好說歹說也沒能從薩爾口中挖出什麽實質性信息。

“哦,我是跟着人群一起跑出來的。但是你知道,我們這一行最害怕和旅游警察打交道。當時城區都戒嚴了,到處有巡邏,我也不敢亂動。”真假混編是薩爾的老本行,他講得繪聲繪色。“那場面大得吓人!一直等他們都收工,我才敢回來。”

“你什麽都沒看到?”艾利克有些遺憾。“那昨天你怎麽在……在Y的船上?”

想起那道視線,艾利克仍然覺得不适。

“朋友介紹的。”薩爾含混地說。其實嚴格來說也沒有錯,尤裏安人雖然古怪,但在薩爾樸素的價值觀中,有了金錢關系就是朋友。“去掙點外快。”

“……”艾利克聳聳肩。也許人不可能走運兩次。“這麽說,以後你還會去Y那邊幹活?或許可以幫我留意一下……”

“不了不了。”薩爾心有餘悸。他現在覺得手機都燙手。昨晚他睡醒,尤裏安已經不在房間,還是那個板正的秘書将他送出來,順便給他派發了豐厚的小費。“那家夥真不好伺候。我再也不去了。”

仔細想來,尤裏安從未直接給他發過錢。總是假借他人之手。

這就到了艾利克擅長的話題。“當然。那家夥簡直是一個惡魔。明明看起來作惡多端,又抓不住任何把柄。”

惡魔的恐怖之處并不在于危險或冷酷,而是人人都知道明知他是惡魔,還忍不住和他交易。

薩爾沉默了一下。每個人對尤裏安的描述都不盡相同。薩爾對人性善惡并沒有什麽要求,他的要求只有別欠錢。至于尤裏安,他只有一個困惑。

“話說,那個Y,身邊經常死人麽?”

“那當然。”艾利克試着喝了一口剛煮好的咖啡,苦得皺眉。上帝啊,這簡直是一杯泥漿。“要是他床下鋪着白骨,都不會覺得奇怪。”

薩爾想起第一夜那個人在河邊的提問。好像生命對他已經沒有什麽可留戀,執着于彼岸世界的相見。

每次看向自己,都好像隔着滔滔的冥河水。

“那他身邊……比如說,會不會有那種,親近的人去世了,讓他很遺憾?”薩爾不禁問道。

艾利克一怔,他很難想象那種沒有人性的家夥,會對人存有“親近”或“遺憾”的概念。“我想不出。根據資料,他很早就獨立在組織生活了。倒是早年收養他的家庭裏有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後來沒多久就去世了,相傳也是他的傑作呢。”

周末愉快!加更~

老薩:我有一個朋友……

老尤:磨牙。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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