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葡萄酒

第06章 葡萄酒

“是尤裏安先生約我來的。”他很快找到了那艘船。畢竟碼頭最豪華的游船總是最顯眼的。“我叫薩爾曼。”

門口的接待人員有一絲驚愕,但還是将他引入了游輪。這是薩爾第一次踏上這麽鮮豔柔軟的地毯。引路者囑咐他原地等候。但薩爾會錯了意。

這麽好的地方,他一定是叫我來打零工的。薩爾理所當然地跟進了後勤部,換上一套白色長袍工服,捋了捋頭巾,然後端着盤子随着侍者隊伍魚貫走出。

夜幕降臨,游船懸挂着波浪形的彩燈,緩緩離開碼頭。Y逗留E地的期間,不間斷地舉行這種奢華聚會,邀請各路名流權貴,甚至I國大使夫婦也在列。船上像一個小小的獨立王國,E地和宗教的各樣禁令都不緊要。席間人們還在讨論各種政論,比如黎梵特地區一觸即發的戰争,或是某國的着名博物館又在拖延文物歸還,引得女士們一陣陣驚呼。

薩爾從未見過這麽闊氣的場面,到處都有天鵝絨簾幕和水晶裝飾的反光,往來衣香鬓影,仿佛根本不是沙漠的領土。他有樣學樣,目不斜視,單手背後,挺着胸将托盤上的香槟酒杯送出去。

就這樣,他一路暢通無阻,走近小宴會廳。昏暗的燈光下,每一個體面的客人在他眼裏都是行動的小費,讓他心花怒放。然而他走了幾步,隔牆聽到什麽東西摔碎的聲音。

真糟糕,還是不要進去觸黴頭的好。他輕手輕腳想要換個方向。卻剛好看到裏面仍然維持着一種享樂的氛圍,更有各色美女穿着貼身長裙,肆意花枝招展着,或與人翩翩起舞。

薩爾看得目不轉睛,直到在一側的扶手椅上看到穿着白西裝的主人。Y獨自坐在一隅,帶着白色手套,此刻看起來格外文質彬彬,很難将他和那些可怕的傳說聯系到一起。他身邊看似來來往往,卻沒有任何人停留,他也沒有什麽參與的興致,好像這些都不入眼。薩爾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像路過一座墓碑。他等待的事物,大概永遠不會到來。

薩爾不覺得害怕,只是有些悲哀。

“這位先生,”薩爾沒有顧忌周圍同情的眼神,故作姿态地繞過去。畢竟是他的推薦人,不先來打聲招呼也說不過去。他微微躬身,湊到人前微笑,“請問,您要一支酒麽?”

薩爾年紀也不小了,經常被批評玩心太重。此刻尤裏安幽暗的視線轉過來時,他感覺自己的心都揪了起來。

有一瞬間,薩爾能感覺到尤裏安是惱怒的,但在看到自己的瞬間,那種怒火分裂了,變成針尖一樣細微的寒意。

“怎麽才來,我還以為……”尤裏安說到一半,打量起他的裝扮,皺起長眉。“你怎麽穿成這樣?”

門衛通報明明他來了,接應者到達時,人卻失了蹤影。

“先生,不是您推薦我來上工的嗎?”薩爾被看得有點緊張,他感覺周遭也有一些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看看是誰這麽膽大包天。他求助似的附在主人身側小聲說。“這艘船也太大了,我轉了半天,都沒來得及摸水果;哦,這身衣服怎麽了?不合身嗎?我覺得還挺好的。”

“……罷了。”尤裏安從他手中接過一支香槟,仰頭一飲而盡,然後施施然起身,“你跟我來。”

薩爾猝不及防,就被這位主人不由分說拽走。臨走他看到扶手椅附近的地毯上,閃爍着晶瑩的碎片。

那酒杯看起來就很貴。他心中惋惜,碎了真可惜。

*

尤裏安步伐輕快,白袍的薩爾幾乎是被拖進一間小會客室。走過許多房間,即使是薩爾也能辨認出,這是所有房間裏最尊貴的一間。及地的深紫色帷幔繡着優雅的銀線,令他想起那個驚喜與驚吓并存的禮物盒。

“過來。”

尤裏安落座後,簡短地示意。這房間布置華貴,薩爾不知何處落腳。而且很不幸地,在主人對面只有一個座位。兩個扶手椅中間只隔了一只圓形茶幾。臺面上擺着冰鎮酒桶和一碟擺盤精致瓜果,數量不多,每一只都飽滿新鮮。

看到頭巾少年的眼睛幾乎要伸到盤子上,尤裏安隐約有些笑意。

“先生,您叫我來是需要什麽服務?”薩爾及時收回視線,端正态度。“要是沒有什麽事的話……”他還惦記着其他行走的小費們。

“這是包間服務。”尤裏安笑着,眼神蘊含警告,撚起一朵雕刻成玫瑰的水果,不經意地旋轉着。“我叫你來,不是為了讓你服侍別人。”

貴賓室的隔音大概太好了,除了他們的對話,幾乎聽不到外面的喧嚣。

“啊,原來是這樣嗎。”薩爾十分惋惜。“那我有點虧,小費您一定要給夠。”

“你要這些錢,是想做什麽呢?”一道視線轉過來,銳利得讓人呼吸停滞,薩爾感覺自己已經被刺穿了。但他似乎沒有期望薩爾會回答,自行說下去。“那麽,包你一晚上開價多少?”

薩爾終于咂摸出一絲不對勁。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客人和對話。但見對方面帶那種文質彬彬的微笑,看着他的眼神明明滅滅,像一盞在風中搖晃的燈。

肯定又是要看他笑話。薩爾心中窩火,脫口而出:“我漲價了。當然,只要您付得起我什麽都可以做,不過我只做兼職,不包日!”

“那真可惜。”對方半真半假地說,仍然看着他。“給我倒一杯酒吧。”

薩爾不懂侍酒禮儀,正要推卻,卻被拉住手。“你不是想賺小費嗎?我可以教你。”說着,尤裏安叢容的褪下白手套,竟然真地就這他的手指倒起來。

香醇酸澀的酒香在空氣裏幽幽迸發,就像他們陡然貼近後放開的姿勢一樣,讓人覺得醺醺然。但尤裏安并沒有在意薩爾的窘迫,反而頗有興致地飲起了酒。

薩爾挂着臉,挪動了兩步到他身側。

“你的腿,是怎麽回事?”尤裏安仍然不放過他。

“以前貪玩,摔的。”薩爾生硬地回答。“先生,您對我的個人情況太感興趣了。萬一讓我誤會了怎麽辦?”

“你想誤會什麽?”尤裏安偏偏順着他的話頭往下說。“另外我說過,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薩爾老實下來。他也不是一個不依不饒的人。“尤裏安,說實話,你今天給我的禮物,有些太貴重了,就算是報答,也沒有必要……”他掏出那只手機放在臺面,很誠懇地說。

尤裏安轉過頭來,頭巾青年,金棕皮膚,可他的眼神仿佛在歸納出另一個靈魂。

像是透過N河河水,看向落日的彼岸一樣。

“那個號碼已經送給你了。”尤裏安仰頭,飲下深紅的酒液。并沒有做解釋。

薩爾抿嘴。他不喜歡來路不明的東西。不論是人還是錢。“那我不能收下。”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麽不能,就是不許随便挂我的電話。”

房間內的氛圍一時有些難明。

薩爾也不再客氣,索性在他旁邊坐下。他們相互沉默了一會兒,但那種沉默孕育這某種更加隐秘和熱切的東西。就像正午時分站在長廊下,看着僅有一步之遙的灼灼烈日。

“那個……”薩爾有些透不過氣。随便想說些什麽來打破這種古怪的氣氛。“這是葡萄酒?我可以嘗一嘗嗎?看起來很好喝。”

尤裏安瞥了他一眼,沒有阻止。

薩爾便抓住酒瓶,給自己倒了一點杯底。他學着尤裏安的姿勢。酒液像一匹深紅的綢緞,在高腳杯舞動回旋。

“咳,真苦。”薩爾第一次喝葡萄酒,嗆了一口。“葡萄明明那麽甜。”

“這種酒的美妙之處,就在于苦澀。”尤裏安仿佛早有預料,扭頭看他狼狽的樣子,含笑開口。“作為水果的葡萄并不适合釀酒;釀酒所用的,主要是葡萄皮。”

“真奇怪。”薩爾上勁很快,臉色已經逐漸透紅,灰色的眼睛漸漸蒙了一層水霧。“我還是……喜歡甜的……”

他的身形已經有些晃蕩,用手臂支着才托住。他本就不勝酒力,葡萄酒讓他覺得血液都在發燙。“不行……這個太厲害了……我好像聽見我的心在跳……”

尤裏安面色不變,手指弓着抵在桌面。水晶酒杯的弧面映襯着對坐的兩人,仿佛薩爾就靠在他的肩頭。但距離這件東西就是這麽微妙。有時隔着奔流的河水,有時隔着一雙手套。

喝醉的薩爾不像往常那樣帶着刻意的笑。但也和那晚見到朋友們的開朗不同。他的面容像河水流經最深處一樣平靜下來,沉浸在一種孤獨的,沒有目的的思考中。

尤裏安不留痕跡地撤下酒杯,沒有說話。十餘年來,他從未這樣小心維護什麽。

“我今天……本不應該來的。”薩爾喃喃地說。他的灰眼睛蒙着清亮的水色,恍惚地看着尤裏安;但不是為了問答,仿佛對面還有另一個自己。“也不該來找他。”

尤裏安的心髒驟然收緊。多年的空洞終于吹過冷冽的風。

“可我還是來了。”薩爾收回視線。困惑多過懊悔。“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每個字都在尤裏安冰冷的心上敲打。明晃晃的眼神仿佛即将垂淚,讓尤裏安忍不住伸出手,卻在臉側顫抖地停下。

但他手心什麽都沒有。薩爾已經睡着了。

其實你聽到的,不僅僅是你的心跳。

尤裏安已經很久沒有親手去觸碰什麽,更不要說一個活物。此刻他感覺自己的涼透的血逐漸溫熱,心跳用力而清晰。讓他想要握住另一只手,感受共鳴的脈搏。

可就在這時候,薩爾的手機響了。尤裏安不悅這種靜谧氛圍被打破,掃了一眼便準備挂斷。

那屏幕上的名字顯示是“金發小子”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他人的來電感到劇烈的不滿。原來他這個空殼裏仍有情緒存在。有一瞬間他希望對方徹底從世界上消失。還有他所有的壞脾氣幾乎都要爆發。

他站起身,在房間裏踱步,最後走到門前,轉動門把手将之反鎖。

鎖頭清脆的聲音仿佛終于将一切隔絕。再也不會有什麽意外闖入這個空間。尤裏安這才放下心來。

游船在夜色中的河道緩緩航行,微不可感的起伏晃動,就像一座共同的搖籃。

“這是死者的國度。”俊美如神像的男子重回座椅,執起酒杯。他像萬衆矚目的表演者,同時又像一位觀衆,在亢奮的平靜中等待舞臺帷幕拉開。“渡過這條河,罪人一定會在最終的審判前重逢。”

試試這個時間更新~

薩爾寶寶玩火警告。jpg 時常覺得這篇需要寫一個裏·版,不然沒法解釋老尤,這都送到嘴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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