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痕 (上)
第09章 痕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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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克昏昏沉沉睡了一夜。或許是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他反而沒有那麽緊繃。這個四面透風的土房子仿佛能代替他呼吸似的。
第二天天一亮,薩爾煮了一鍋黃黃綠綠的蠶豆泥,潦草吃過以後就拉他去醫院。為了照顧傷員,薩爾甚至打了一輛車,車裏有奢侈的冷氣。艾利克打賭這是薩爾這輩子第一次主動坐有空調的出租車。
可能他的想法露在面上太明顯,薩爾補了一句,“傻笑什麽。車費從房租押金裏面扣。”
等車的時候,薩爾的白色頭巾微微在晨光裏飄拂。艾利克生出一點好奇,他似乎從未見過這人摘下頭巾的樣子。
艾利克年輕健壯,自覺得沒有大礙,薩爾還是領着他做了一圈體檢。
那夥人下手的确并不重。他們也不敢真的傷到這位大少爺。大約只是想要吓唬他。但在薩爾的堅持下還是做了一圈全面檢查。
在椅子上等待的時候,薩爾覺得今天的艾利克尤其聽話,可能昨天接二連三受了刺激。金毛小子看起來陽光燦爛,骨子裏固執得要命。如果說,之前的艾利克就像一個毛皮光滑的金毛大狗,現在就是一只被雨水打濕了流浪狗,對他言聽計從。不論他說什麽,都會眼巴巴地叼着飛盤回來。薩爾懷疑,就算現在讓他去婦科檢查,他都會乖乖去排隊。
看到指标基本正常,薩爾松了口氣,又叫車送他們回去。車開到一半,薩爾先喊了停,囑咐司機把艾利克送回去,然後提前下車。
“你要去哪兒?”艾利克湊過來。
“去辦點事。”一身長袍的薩爾背對着他,擺了擺手。“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薩爾雙手插兜,搖搖晃晃走到那片度假區。
長長的芭蕉葉越過圍牆,在上方微微地掃動。然而今天門前的情景卻沒有那麽靜谧。幾隊武裝的衛兵正在大門前,嚴陣以待。薩爾敏銳地嗅到一絲異常,但事關門庭安全,他在衣袋裏捏了捏手心,提起一口氣,正色向前走去。
“停下!你是誰?”衛兵們立刻提起槍。
薩爾舉起雙手,以示清白。“我叫薩爾曼,是尤裏安先生的……朋友,我來找他。”他面不改色地說着,其實這句話能相信哪個字都不好說。
“誰?”那些衛兵面面相觑,語氣更加生硬。“誰是尤裏安?我們沒有聽說過。立刻離開!”
這下輪到薩爾吃驚了。他本以為報出這個名字比Y更好用。不過仔細想來,除了自己,似乎沒有人當面喊過“尤裏安”這個名字,更不見于任何的資料。
有錢人的把戲真是令人費解。
薩爾立刻退後半步,賠笑說,“可能有什麽誤會。”然後他不太情願地掏出手機,撥打號碼。但昨天的報應來了,回答他的也是一串忙音,無奈之下只能收線。他轉了半圈,開始和衛兵套近乎。“我叫薩爾曼,L城的人都認識我。今天怎麽突然這麽警衛?是有什麽活動嗎?”
“活動?”衛兵搖搖頭。“今天上午,先生遭到了伏擊。現在正在調查呢。說不好還有奸細混了進來。”
“……”薩爾臉色發幹,心跳了幾下。他本來是來質問的,這下有點進退兩難。連他這麽自我坦誠(不論是好還是壞)的一個人,都忍不住埋怨自己:看吧,早就該離這個人遠一點。
不過換個角度,正好能解釋Y為什麽要揪着艾利克找茬。Y簡直是個活靶子,艾利克還天天放話調查他,确實非常有嫌疑……
這麽想着,薩爾累積的憤怒稍稍緩和了一些。也許聯系不上也是好事,最好以後也不用……他聳聳肩,露出好像很遺憾似的表情和衛兵告辭。
然而他還沒走出幾步,這條狹長的道路就開來一輛車,将他堵住。那個古板的秘書沉默地下車,向他拉開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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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心神不寧地坐在平滑前行的車上。
這輛車仿佛有隔絕一切的本領,聲音,熱量,還有沙漠過量的陽光。這種異樣平滑的時空讓薩爾有些不适應,他習慣靠着環境微小變化而迅速改變風向。
難怪尤裏安那類人,都我行我素。
期間他大概問了幾個問題,得到的回答只有千篇一律的“我帶您去”。可見他的主人多麽不好伺候。
“為什麽他們不認識尤裏安?”薩爾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如果不方便,也不用回答。”
他沒想刁難,只是實在好奇。
這個問題得到一段短暫的沉默。“那是先生的決定。”
這段路不短也不長,下車之後還有一段船渡。薩爾聽說L城附近有一些度假區專門建在河心島上,但沒有親自體驗過。
離開L城喧鬧的核心,河面寧靜平和了許多。一團團的灌木叢在兩岸的沙堆中随意點綴。藍綠水面倒映着赤黃土堆,一切都像孩童用最基礎的原色畫成。
“怎麽又搬到這裏了?”薩爾看着逐漸放大的小島。“他不會……受傷了吧?”他聽說有些度假區是作療養用途的。療養和養傷是不是一回事?他忍不住想。
“我帶您去。”
薩爾知道這秘書嘴裏吐不出第二句話。
N河,希臘人稱之為衆河之父,在陽光下有一種令人迷醉的藍綠色。此刻河水正平順地包圍着這個小島。環繞着矮牆,有大片的蘆葦和棕榈樹,以及橘紅和藍紫色的花朵。
不過此刻薩爾來不及欣賞。他跟着秘書一路向前,走到度假酒店背後的花園,花園有兩排高高的椰樹,投下兩行蔭涼;花園盡頭連着一排陽傘和兩個無邊泳池,面朝河面的方向,剛好能看到水禽起起落落。
那個人永遠是人群中最顯眼的。薩爾一樣就看到了尤裏安的背影,正坐在陽傘下的座椅上。他不知不覺加快了步伐,沒有注意秘書欠了欠身,無聲退下。
和緩的河風拂過尤裏安及肩的發梢。他凝視着遠方的河面,或者是什麽更加遙遠的東西。如果此刻他側過頭,就像古代執政官的大理石胸像,輪廓完美而空洞。
即使見到背影,薩爾仍然不能确認他無恙。薩爾懷疑尤裏安就算胸口中了一箭仍可與人談笑風生。那種人習慣将一切劃分為棋子,不論對象是人或者利益,快樂或痛苦,他人或者自己。
聽到腳步聲,尤裏安逆光中回頭。薩爾小聲喊了一句,“尤裏安。”然後就不知道說些什麽了。但是這一聲呼喚對于尤裏安來說似乎寓意足夠,所以他那種淩風而立的輪廓也顯得溫柔了一些。
“你,你沒事吧。”薩爾心中一橫,快步走過去,他步伐的踉跄也更明顯了。“他們說你又遭到了襲擊?”
“哦,你說那些事啊。”尤裏安回神,回答也很輕巧。薩爾知道這個大人物經常陷入一種隐秘的回想。但他受雇于人,從不評判。“沒有什麽。”
薩爾終于繞到他正面。眼睛上下移動,絲毫顧不得他們這樣的距離已經有些越界。最後他鎖定了尤裏安蓋膝蓋上的毛巾,好像那下面也潛伏着一個不懷好意的刺客。他有些氣喘地質問,“真的?你的腿也沒有問題?受傷了得趕緊治療……”
不知道他的反應哪裏取悅了那個貴人,尤裏安終年不散的悒郁中終于多了一些生氣,雖然主要是戲谑。尤裏安故意保持着坐姿而不自證,只是微微傾身,鬓發随之淅瀝下垂。“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他故作遺憾地攤開手。“那麽…你只能親自用手驗證一下了。”
薩爾眼睛一下瞪圓,寧可質疑他的聽力,而不是這句話昭然若揭的歧義。“那就不用了。”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恨不得把手都藏起來。“您看起來這麽精神,那肯定是吉人自有天相。”他意識到自己中套了,幹巴巴地說着奉承話。那個該死的秘書!多說一個字會去喂鱷魚嗎?
“所以你這麽關心別人的傷勢…是因為你曾經受過傷麽?”陽傘下的尤裏安姿态悠然,卻沒打算輕易放過他這個送上門的獵物。“你的腿,究竟是怎麽受傷的?”
薩爾從不避諱談論自己的私事,因為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編出栩栩如生的謊言。可是面對尤裏安的追問,他知道有些事是徒勞的,反而不再拘謹,大大方方在尤裏安身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這真是個風景絕佳的好位置啊。沒有烈日和利潤微薄的工作,只有涼爽的河風。有時蘆葦輕微擺動,是因為水禽經過。生機勃勃的靜谧,沙漠與水的單純組合,讓人覺得世界盡頭也不過如此。
“您想知道我的事,可是您也沒有告訴我您的名字。”薩爾學着對方享受的姿勢仰躺,語調平靜。“那些人就不認識‘尤裏安’。”
周末快樂!
金毛·年下狗狗.jpg已經徹底養成了,剩下就是嘴硬了(x)
嗚嗚 收到了親友看完這篇的反饋,單機作者活了,作者決定加一條if車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