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痕(下)

第10章 痕(下)

周末二更

“那些人就不認識‘尤裏安’。”

“他們當然不認識。”

他的回答很輕,接近于自語,薩爾知道那不是說給自己聽的答案,便沒有追究。他眯着眼,舒适的河風洗去了他一天一夜的疲憊和緊繃。他不介意随便說點什麽。

“沒錯,我的腿就是這樣落下病根的。”他順手摸了一杯果汁,是濃稠的鮮榨番石榴汁,冰鎮到合适的溫度。“那時候我還小,貪玩,不小心從高處摔了下來…當然,我父母也管不了什麽。他們一直在外打工,很少回到村子。您知道嗎,那種真正貧窮的村子,除了黃沙和馬尿,幾乎沒有什麽可以擁有。”

尤裏安的表情沒有什麽起伏。共情對他們這類人而言并不是優點。對話的價值往往是信息交換。“所以你不喜歡熱氣球?那次受傷,讓你恐高?”

薩爾正在悶頭灌果汁,愕然挑了一下眉毛。“您竟然還記得。”那是他們第一天相遇的話題,他當時給出的理由是不想早起。這兩句都是巧妙的真話。可惜老辣的獵人充滿耐心,從不放過一點嫁接蹤跡。

尤裏安笑了笑,并沒有深究。或許核驗這個當地人語言中的真與假,本來就是他最近為數不多的樂趣。

然後,他就可以忽略另外一些事情的真與假。

“既然,您看得這麽清楚。”薩爾放下杯子,“有件事,我想和您談談。”

有些話題心照不宣。尤裏安遇襲這件事打亂了他上門要個說法的節奏,但他并不會被人牽着走。就像向導和游客之間,時時刻刻為了路線和目的地而博弈拉扯。

“你怎麽确定,和我有關。”尤裏安的面色立刻冷淡下來。

薩爾并不害怕尴尬。對方的反應反而讓他确定,艾利克那件事尤裏安脫不了幹系;只不過他還不能确定,尤裏安在意的是哪一個部分。

“如果和您無關,那自然更好。”薩爾狀若大方。他本就長得不賴,琥珀膚色和濃黑的眉更襯得他眼神分明,一颦一笑格外生動俊朗,讓人忍不住想要對視。“沒有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尤裏安沉着臉。“別人不出事,你就想不起來找我?”他的語速微微加快,仿佛這個話題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一整個上午,你都在做什麽?”

面對他的明知故問,尤裏安也只是笑笑,沒有揭穿。“如您所說,我最怕看見別人受傷。”

“那種人,治不治療又有什麽關系。“尤裏安露出一種直接純粹的困惑,并且理所當然地把他人排除在薩爾的關懷之外。“我還不知道,你竟然愛做聖人。”

“那我可擔不起,先生,但他是我的房客。”薩爾有些無奈。“我收了錢的。”

“我也可以出錢。幾倍都行。”

薩爾不知道有錢人是不是都是這種不肯落人之後的犟脾氣。“也不完全是錢的問題,得講究先來後到。”

薩爾本沒有指望這個理由能說動這個極度自我的男人,然而讓他意外的是,尤裏安真的沉默并且接受了。

“那麽,你搬出來。”尤裏安聲音低啞。薩爾回頭看他,發現尤裏安灼灼的眼神仿佛一簇黑火,勾人的同時,挾帶将一切撕碎的可怕情緒。“又不是什麽好地方……反正,不能和那人一起住。”

這就是習慣下命令的人,絕不會先給人解釋。“謝謝您的建議。可是先生,那裏是我家。”薩爾苦笑。他早就習慣被發達國家的人看低,偏偏心裏還存着一口氣。“再怎麽不堪,我都不該嫌棄。”

硬氣之後他有些後悔,偷偷打量對方。真神在上。可能他今天做夠了好事,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虎口脫險。

“可是,如果他也想襲擊我呢?”尤裏安不依不饒。“他一直在打探我的事,別說你不知道。”

薩爾噎了一下。他想起了那杯被拒絕的甘蔗汁。這次尤裏安至少直接吐露了自己的多疑和防備。

“那小子心眼直脾氣犟,又單純,但說到底只是一個孩子。”他稍微放軟了一些語調。“您大人有大量,別和孩子一般見識。”

“你真這麽想?那也不錯。“

他們的對話接續太過自然,仿佛讨論着一個頭痛多年心照不宣的問題。某種成人之間過分的熟稔,幾乎徹底融化在空氣裏。兩個人同時感覺到了這種奇妙。薩爾不動聲色地看過去,尤裏安微微有些笑意。

明明幾分鐘前還咄咄逼人,此刻就像一只被順毛的壞脾氣但漂亮的黑貓,哦不,黑豹。薩爾苦中作樂地找到一絲成就感。

薩爾伸手去抓杯子,想要轉移注意力,可飲入口中的淺色液體竟然是酒。這次的酒入口更清冽,回蕩着一種清爽的甘甜。

他本想放下酒杯,卻發現尤裏安正在看他拿着自己的酒杯。他記得Y的種種傳說,最緊要的就是讨厭他人染指自己的東西。

要不是親眼所見,他真的懷疑Y和尤裏安并不是一個人。

不知是不是酒精上頭,薩爾忽然改了主意,捏着酒杯向對方狡黠地笑了笑,然後明知故犯,仰頭又飲了一口。

“酒不錯。”薩爾裝腔作勢地放下酒杯。他的心正咚咚作響。“我喜歡這個。”

尤裏安死死看着他的眼睛。“這是雷司令。”說完,以觸碰潔癖聞名的Y竟然順手拿過酒杯,一飲而盡。而白手套不知什麽時候扔在一旁。

薩爾覺得大腦嗡地一下。清冽的酒體并不能改變酒精對他燥熱反應。他渾渾噩噩地,仍然沒有忘記今天上門的使命。于是他湊過去,在那雕像一樣的人耳側輕聲說,“那就,把我門口那些‘眼睛’撤了吧。”

尤裏安修長蒼白的手指若有若無地拂過水晶酒杯的圓底,那上面模糊地倒映着對面的人影。像是虛空中蕩漾的一抹琥珀佳釀。“你怕什麽。”他若無其事。“他們又不會動你。而且…”可以提防其他人動你。尤裏安沉沉地想。“‘孩子’最令人頭疼的一點,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長大。”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本就貼得很近,尤裏安突然伸過手,順勢撫上了薩爾的膝蓋。

修長的手,足夠攏住膝蓋的形狀。此刻他們呼吸相聞,只隔着一層布料。

薩爾覺得血更加熱了,酒精讓他無法思考。

不算什麽直接的肌膚接觸,隔着一層粗粝的亞麻布,但正是這種略有顆粒的碰觸,在膝蓋這種肉連着筋骨的地方格外清晰,像火種點上紙的瞬間。

尤裏安看上去連心和血都是冷的,掌心卻充滿驚人的熱度。

薩爾維持面色未改,身體卻忍不住輕顫了一下。顯得這個接觸成為二人之間的隐秘。他的反應微弱,卻像打開門鎖的最後半圈,讓尤裏安的眼神向無限漆黑滑落,蕩起一圈圈漣漪。

透過那層布料,尤裏安也摸到崎岖不平的傷痕。他不留痕跡的收回了手,卻沒有徹底返回身側,仿佛想要牢牢抓住什麽一樣。

“你攢那些錢…是為了什麽?”尤裏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淙淙流淌,完全不受控制。“我帶你去治療。跟我走,一定會治好的。”

僵硬中的薩爾緩緩回頭。“您喝醉了。”他的眼睛隐約含着一點亮光。不知是為了現在的自己,還是十年前。“但是謝謝您。這是我今年聽過,最有趣的笑話。”

但他沒有笑出來,半合着眼睡倒過去,像一瓣翩然垂落的睡蓮。眼瞳的藍綠色幾乎要流淌而下。

*

艾利克回家的時候順便去了一趟郵局,抱着好幾個裝滿情報的牛皮紙袋走回去。

皮外傷并不礙事。他也不想辜負薩爾的鼓勵,立刻熱火朝天地整理了起來。面上的一份是最近的,他撕開信封,裏面掉出來幾頁紙,都是Y最近的動向。他浏覽後在信封上一一标上标簽。直到有一個信封裏掉出幾張快速顯影的照片。

照片上的環境有些昏暗,拍得也不甚清晰,但Y的側影絕不會讓人錯認。開頭幾張是Y單獨坐着,在豪華游輪的宴會廳的一角。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那種無法靠近的壓迫感和溢出照片的不耐煩。

照片晃到最後一張,Y的姿态終于變了,從獨坐變成捕獵。艾利克從未見過Y這樣全神貫注,從一個冷酷的深淵,變成可以被觸動、有所冀求的一個活人。

Y視線的方向只有一個人。那人穿着侍者的白袍,微微躬身,非常自然、甚至有些調皮地,為Y呈上了一支酒。

白色的頭巾低垂,擋住了那人大部分的面容。艾利克僵在原地。Y凝固的視線就像蛇纏上獵物,讓他覺得有螞蟻在周身攀爬。然而頭巾少年對此渾然無覺。

這無惡不作的魔鬼,惡棍……艾利克在那一瞬間如遭雷擊。竟然,還是個該死的同性戀!罪大惡極!

他仿佛被火燒到一樣,大驚小怪地将照片甩下。此時雖然不算開放,但他本不持有的偏見也全部爆發。他将這種難以言喻的惡心感覺歸結于自己的正直,和性變态的扭曲。哪怕他明明早就知道,Y有豢養漂亮男孩的作風。

雖然Y的口味很固定,都是白淨清秀的十四五歲男孩。艾利克有些後悔打聽了這些,導致成年已久的薩爾放松了警惕,中了黑手套的圈套。

想到這裏,他将相片凝重地拾起。Y的經歷還有太多疑點。他按照年份順序,重新開始對情報歸檔。

***

【尤裏安,別得意!你再聰明,再優秀又怎麽樣?你就是個野種罷了!】

***

尤裏安定定看着薩爾的睡臉。

他們的距離已經非常之近,只隔着薄薄河風;也非常之遠,要跨過的是真與假的審判,和生與死的彼岸。尤裏安不知多少次擡起手,想要按住那琥珀色的臉頰或脖頸。靜靜沉睡的青年仿佛太陽一樣吸引着他的孤傲狂妄,然而他只有伊卡洛斯蠟做的翅膀。

而他已經快要分不清,自己正在墜落還是向着天空飛翔。

“唯有你……”他最終止步,隐隐顫抖着,仿佛就要因為共振而碎裂。“不應該辜負我。唯有你。”

融化之日,便是墜海之時。

“……我恨你。”

憋不住了吧老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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