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羽

第一羽

夕陽最後一絲光芒沉入地平線,夜幕降臨。

空無一人的荒涼街道上升起了一層薄霧,被滿月的銀輝渲染蒙上淡淡的銀色,彷如仙子翅膀抖下的鱗粉彙聚成的光的河流。

急促的喘息和沉重的心跳敲擊着久珣的神經,痛得發軟的雙腳早已不受大腦控制,按照本能的指示在機械地做着重複的動作——向前拼命地奔跑。

可是麻木的身體經不起任何外力幹擾,地面上一個小小的裂縫便輕易打破了久珣的平衡,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身體一放松就再也爬不起來。

貪婪地呼吸着夜晚濕冷的空氣,胸口的疼痛讓他的大腦始終保持着清醒,緊繃的神經注意着周圍的一切動靜。而四周一片靜谧,只有秋蟲在低吟。

體力逐漸恢複,久珣一個翻身坐起來,眼前昏暗的街道什麽也沒有,只有越發濃重的霧氣在緩緩流動。

“你跑不了的。”一個帶着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擁有年輕人的清爽又略帶一絲低沉的音色,好聽到同樣身為男性的久珣也想誇贊兩句。

——前提是他不知道聲音的主人剛剛做過什麽。

久珣頭也不回地從地上爬起來撒腿就跑,但對方顯然動作更快,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回去。

“放手!”久珣有些驚慌地喊道,并企圖掰開男人緊扣的手指。

他完全不明白這個男人是怎麽做到的,明明已經将他甩得連人影都看不到了,卻像幽靈一樣瞬間出現在了自己背後。而且男人臉上還沒有絲毫倦意,甚至連發絲都沒亂,如此反複出現了好幾次,直到這一回他伸手逮住了自己。

“跟我走還是死在這裏,自己選擇吧。”是不容置疑的語氣,似乎絕不會出現第三個選項。

目擊了殺人犯行兇過程的人,無論作何選擇最後都只會被對方殺人滅口。唯一的區別在于,是選擇立刻被殺還是滿足完對方的某種目的後再被殺。

“我兩個……都不選!”久珣莽足力氣甩開了對方的手。

這裏離這座廢棄的城市邊緣已經很近了,只要再想辦法拖延一下不被抓住,等跑到外邊的新城區裏,人多的地方想必兇手也沒那個膽量再繼續追殺他。

“看來你還沒有意識到實力的差距。”

兇手笑着,猩紅的眼中湧起一陣殺意。刀刃随即出鞘,反射着慘白的月光,寒意立刻刺入了久珣的脊髓。那是一把細長的銀色長刀,刀柄是黑漆的木頭,上面用鮮豔的紅色點綴着幾朵梅花,就像無意中滴上去的鮮血。

男人就是用這把刀殺掉了那個可憐的女人,無論她如何哀求也沒能阻止刀刃穿透自己的心髒,她驚恐的眼神以及被鮮血染紅的臉,盤踞在久珣的腦海裏揮之不去。而這次兇手的目标變成了自己,即便如此久珣也沒打算坐以待斃,落入蛛網的蝼蟻都會掙紮一下,何況他還沒有自暴自棄。

“你這眼神。”男人玩味地打量起久珣,“真是讓人想要蹂/躏你一番。”

面對逐漸逼近的男人,久珣攢緊拳頭,努力抑制着大腦神經之間閃過的恐懼,琥珀色的眼睛密切注視着對方的一舉一動,微微壓低身體如同一只警惕的貓咪。男人饒有興致地觀察了他片刻,短暫的沉默過後向他揮刀疾沖而去。

刀刃在眼中化作一道銀光,久珣幾乎是依靠本能躲過的攻擊。他只覺刀身貼着臉頰擦過,卷起一陣微風刺痛皮膚,随後一撮深褐色的發絲随風而落。

沉悶的心跳在腦海中回響,久珣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反應不錯。”男人不屑地笑着,眼中卻流露出難以掩飾的興奮,他似乎很享受對手的掙紮給他帶來的樂趣。“這樣才對,再多陪我玩會。”

不知是不是男人故意放水,他保持着攻擊完的姿勢不再進行任何動作,似乎在等待久珣反擊。

而這短暫的停頓給了久珣機會,他借助下蹲力道向前躍出迅速靠近了對方。對付中距離武器要麽遠離要麽近身,以面前這個男人的實力,拉開距離顯然是不可能的。久珣慶幸自己有個會惹事的朋友,為此他沒少和那些街頭小混混幹架,還算有點身手。

貼近男人身體的瞬間與那雙華麗的眼眸視線相接,對方猩紅的眼睛裏露出了始料未及的驚訝神色,卻也只是一閃而過,随後那雙眼中又充滿了絕對的自信。

沒有任何預兆,眼看快要得手的肘擊被男人一只手接住,随後一陣劇痛從關節傳來,久珣的手臂被擰轉到了身後。他被迫挺直背部,脖頸貼上了男人的胸膛。

“沒用的。”喉嚨裏發出一串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笑,男人湊近久珣的耳旁輕聲說:“變成你真實的模樣吧,天使。否則你是贏不了我的。”

沾着斑駁血跡的潔白羽毛洋洋灑灑地飄落,在空中結成一張凄美的帷幕。半挂在房頂邊緣的女人早已沒有動靜,漂亮的淺棕色眼瞳失去了生命的光芒。久珣順着飄散的羽毛擡頭望去,兩只巨大的閃耀着聖潔光芒的白色翅膀映入眼簾,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天使”。像惡魔一樣漆黑的男人将刺穿女人心髒的刀緩緩拔出,鮮紅的血液在月光下越發奪目。他垂下眼睛,沖久珣露出一抹帶着邪氣的微笑。

一切就像夢境一般不真實,但恐懼和疼痛确确實實存在。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我不是什麽‘天使’!”久珣既沒有天賦異禀,也沒發現與普通人有什麽不同之處,甚至曾經因為比一般人更羸弱的身體而進過不少次醫院。他只是一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和那個模樣奇怪的女人沒有絲毫關聯。

“任何微弱的氣息都逃不過我的感知,撒謊是沒有用的。還是說你寧願自欺欺人企圖蒙騙我?或者你是真的愚蠢到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怪物嗎?”男人對久珣的辯解不予理睬,看他那自信的模樣絕不會相信自己的判斷錯了。

“你能好好聽人說話嗎?我說了我不是。”久珣感到一陣惱火,不懂這人到底怎麽回事,根本講不通。

說到底,既然那麽确定為什麽還要問?

“啧,真是倔強。”

久珣被男人粗暴地推開,接着腰部便遭到猛擊,強大的力道震得胃裏一陣翻騰,嘔吐感直沖神經似乎就要将內髒吐出來。渾身的力氣被抽空了一般,久珣無力地摔倒在地上。

根本毫無勝算。

收回踢出的左腿慢悠悠地走到久珣面前,男人垂下高傲的雙眸審視着他的獵物。而久珣在這冰冷的目光下掙紮着用手臂撐起身體,想要深吸幾口氣來緩解胃部的不适感,但是第一口氣還沒有順暢下巴便被手指扣住,迫使他擡起了頭。

猩紅的眼瞳注視着他的眼睛,月光在男人的眼中暈開又凝結成水晶似的光華,如同女皇王冠上的寶石那樣豔麗,想撇開視線,卻又不由自主地被那雙紅色的眼睛吸引。

“還在撒謊?”

“我沒有!”

話音剛落臉上便挨了一記拳頭,破裂的嘴角滲出血液,腥味在舌尖擴散開來。也許是太久沒有像今天這樣拼命奔跑,而大部分原因則是男人那毫不留情的攻擊,久珣感覺身體快要散架了似的。

将刀插在腳下早已碎裂的水泥地面上,男人粗暴地把久珣翻了個面,修長骨感的手指摁住他的胸口,并順勢将他壓在身下。那只手看似纖細力道卻出奇的重,男人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讓久珣不禁顫抖了一下。他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盯着久珣,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膚被濃黑的短發襯得更顯蒼白,看不到一絲活人的血色,渾身上下散發出和那雙眼睛一樣的冰冷氣息。

比起憤怒和瘋狂,感受不到任何情緒的視線更讓人畏懼,久珣被他的眼神所震懾,無形的壓迫感像鎖鏈一般困住他的身體,無法反抗。下颌被鉗制,痛感令久珣再次意識到危機,求生本能驅使他用盡全力去掰開男人的手。

似乎不滿意獵物的表現,男人朝着久珣臉上又送上一拳,打得他頓時暈頭轉向的幾乎快要暈厥過去。随後濃烈的腥味和鐵鏽味席卷了口腔,令人作嘔的氣味随着粘稠的紅色液體灼燒着久珣的食道一直蔓延到胃中。

“不準吐。”男人用低沉的聲線威脅。

粘稠暗紅的液體在透明的玻璃瓶中搖晃,泛着不詳的紅光,直到所有液體全部流進久珣的喉嚨,男人這才起身作罷,靜靜觀察着他。

胃被灼燒感折磨得一陣抽搐,久珣難受得蜷縮起身體趴在地上幹嘔,随後意識也開始支撐不住,如同風中殘燭漸漸消逝在痛苦中。被黑暗吞沒的最後一刻,男人冰冷的聲音落在久珣的耳旁:

“既然不是天使,你到底是什麽?”

溫暖的晨光從窗戶的縫隙中穿過,灑在呼吸均勻的青年身上。柔軟的深褐色秀發被鍍上一層淺黃色的光暈,軟軟的,暖暖的。光芒在淺麥色的肌膚上游移,驚擾了睡夢中的青年,他猛然睜開眼睛,接着就像做了個很長的噩夢一般,感覺腦袋有些隐隐作痛,汗水順着額頭流下浸濕了眼角。

房間裏充斥着灰塵的氣味,久珣吃力地爬起來,被身體帶動的塵土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全身的肌肉也被動作牽扯得十分酸痛。

從疼痛的暈眩中緩過神來,一擡頭便看見一雙深紅色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你真是不堪一擊。”眼睛的主人如此說道,還是那樣毫無感情的冰冷視線,帶着令人熟悉的壓迫感。

久珣知道沒必要和對方在口頭上較勁,但也不能太過軟弱,與這個像與野獸般的男人對峙,一旦露出任何膽怯就會被立刻撲殺。于是他壓制住心底萌生的膽怯,定了定神将對方的視線瞪了回去。

男人并沒有因此生氣,而是好笑似地眯起眼睛繼續補充說:“除了眼神。”

“你到底想做什麽?”久珣質問道,語氣始終保持着鎮定。雖然對方的視線一直在自己身上,但男人并沒有搭理他,看不出是不想說還是不知道。

“你會殺我嗎?”久珣繼續追問。

“只要你不蠢。”

一直沉默地倚靠在窗邊的男人忽然做出了回應,接着又走到久珣跟前毫無征兆地拔出了刀。銀光出現的瞬間久珣幾乎忘記呼吸,刀背抵住他的下颌,喉頭的皮膚似乎也能感覺到刀尖那堅硬鋒利的觸感。倘若再靠近一絲距離,喉嚨便會皮開肉綻。

自信的笑容回到男人臉上,居高臨下的模樣仿佛久珣只是一只待宰的牲畜,好在他只是拿刀比劃兩下又将之收回了刀鞘。

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久珣摸着毫發無損的脖子暗自松了口氣。

“知道害怕就對了。不要違抗我的命令,也不要試圖逃跑。”

沒有那種蔑視他人的傲氣和殘酷的殺意,男人安靜冷淡的模樣看不出絲毫攻擊性,笑起來甚至還會多一絲迷人的魅力。放在平時,這樣的人讓久珣很難把他和兇惡的殺人犯聯系在一起。

“跟我走,不要問多餘的問題。”男人繞過久珣,自顧自地走到生滿紅鏽的破舊鐵門前,催促道:“快點。”

從陰暗肮髒的房子裏出來,荒涼的街道上雜草叢生。房屋的牆角處,牆磚的縫隙中,甚至連水泥路面的裂縫裏都長着及膝高的雜草。分不清是建築久經風雨産生的裂縫為它們提供了生存土壤,還是這些頑強的生命掙脫了水泥的禁锢。和久珣所熟悉的舊城區的邊緣地帶不同,那些經常有人活動的區域反而看不到這樣的生機,只有穿梭在腐臭陰溝中的老鼠和垃圾堆裏覓食的蟑螂。

舊城區在二十多年前因故廢棄,至于是什麽原因衆說紛纭。唯一可信的說法是這裏在過去發生了一場戰争,政府派軍隊來鎮壓從實驗室逃走的“實驗體”,導致舊城區不得已才遷了地方。據說是因為那些非法組織創造的“實驗體”在戰争中沒有被徹底清除幹淨,在此居住,人們的安全會受到威脅,所以才采取隔離措施,并派有專人長期監控防止漏網的“實驗體”出逃。而該地區的政府當時也因為進行非法生物實驗被問責,從上到下全部撤職重新任命,鬧得沸沸揚揚的。

廢棄的城市因缺少監管反而成了罪犯和社會閑散人員的藏身所,很少有人敢進入到城市深處,但靠近新城區那一塊的邊緣地帶已經成了不法分子的活躍場所。久珣偏偏就恰巧有一位喜歡往舊城區跑還擅長招惹這些人的好友,當事人發消息說要早點回家不能等他下班一起去玩,結果被回家途中的他撞個正着還渾然不覺。久珣推測自己的好友可能是又惹上什麽人了,這才跟着跑了進來。

誰都有幾個不想告訴別人的小秘密,久珣并不在意好友這樣的謊言,只是當時天色漸暗,而有十多年交情的朋友又單槍匹馬地往危險的地方跑,換做是自己對方也一定會非常擔心。他不該進到老城區深處的地帶,但是再給他一次機會也可能是同樣的結果。

太陽逐漸消失了身影,街上濕冷的薄霧尚未散去,反而有一種越來越濃的勢頭。

自從出了那間屋子,男人再也沒有和久珣說過話,甚至沒有看過他一眼,就好像斷定了自己的俘虜不敢逃跑。而久珣則是經過和男人的追逐戰後深刻地認識到了敵我之間的差距,這個可惡的男人不止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前前後後玩了三次“偶遇”才出手逮住他,令人發指的惡趣味也暴露無遺。所以久珣在等待一個合适的逃跑時機。

走在前方的男人忽然停住了腳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遠處,嘴角浮現出笑意。循着他的視線看去,道路前方的霧中出不知何時現了一個靜立着的人影。那是個瘦弱且面容憔悴的女人,上身無力地耷拉着,幾束長發從精心梳好的發髻中垂落,散亂地披在肩上。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的被劃破了好幾道長長的口子,沾着髒兮兮的鐵鏽和泥污,像一尊雕像般一動也不動。

看清這一幕,久珣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你竟然是她的後代,看樣子今天走了大運。”男人露出了一抹滿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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