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羽
第七羽
不可置信地看着鏡子中的自己,久珣不覺意外卻又深感困惑。背上那兩只翅膀和先前見到過的相比堪稱微縮的迷你版,但潔白的羽毛在昏暗的燈光下籠罩着一層淡淡的光暈,漂亮程度絲毫不比大翅膀遜色。
失落感卻油然而生,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所處的地方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平靜的生活,和睦的家庭,無憂無慮的日子……一下都和自己拉遠了距離。直到背部傷口愈合的疼痛侵入大腦,久珣才被迫接受這糟糕的處境——母親并不是記憶中那個溫柔賢惠的普通女子,自己也并非人類,二十年來令他安心的假象被這些突如其來的意外破滅,如同自己的過去被徹底否定。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浴室門被毫無征兆地打開,佐胤旁若無人的來到鏡子前洗漱,就好像沒有任何事物能影響到他的計劃,無論是自己的屋子裏有一個天使,還是那位天使正用充滿怒氣的視線盯着他這件事。他明明是那樣讨厭天使,至少在殺那個女人時手段殘忍且毫不留情。
“關于天使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吧。”與眼神相反的,久珣的語調異常平淡。
“嗯。”佐胤也回答得十分淡然。
“那你也知道我是天使?”
“知道。”
“為什麽一直都不告訴我實情?”
始終盯着自己在鏡中倒影的紅眸終于轉動,朝身側的天使看去,沒有血色的嘴唇随後輕啓吐出态度略顯冷淡的話語:“我不需要向你說明任何事情,而且我一開始就說了你有天使的氣息,是你自己否定的。”
整場對話波瀾不驚,沒有争吵也沒有火藥味,卻透露着令人壓抑的氣息。随着一陣刺耳的摩擦聲打破平靜,久珣越發用力的手指在鏡子上留下幾道模糊的痕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把揪住佐胤的衣領,失控地沖他怒吼:“開什麽玩笑!把我當成傻子一樣地戲弄很開心?你們到底是幹什麽的?天使又是怎麽一回事?”
面對久珣的憤怒佐胤難得地保持着冷靜,沒有因為對方這種自不量力的行為而給予懲罰,要知道上一個被他逮住的天使現在已經躺在棺材裏了。甩開對方的手,佐胤冷不防地擡起手肘将不知好歹的天使摁在牆上,并從那聲撞擊的悶響和對方咬牙忍受的痛苦表情推測,面前的家夥應該差不多該漲記性了。
“要怪就怪自己太弱小。”佐胤攝人心魂的深紅色眼睛注視着久珣,視線仿佛穿透琥珀色的眼瞳直入內心,“連知道真相的權利都沒有。”
也許是錯覺,久珣察覺到佐胤的眼中閃過一絲波瀾,他的話更像是對着自己眼中所映出的倒影說的。
兩人無聲地僵持了一會,佐胤放開久珣轉身離開浴室,在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向他交代說:“有什麽想知道的就去問張鶴梅,她會告訴你。”
随着門鎖發出“咔嗒”的輕響,佐胤離開後房間忽然安靜下來,并非是因為室內無人活動。這種微妙的感覺就像是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周圍感知不到任何活着的生物,是絕對的死寂。
盤腿在“床”上坐下,久珣費力地把傷口周圍的血液擦拭幹淨,剛剛被佐胤按牆上那一下導致傷口重新裂開來,他這會正疼得不行。接二連三的破事中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翅膀的絨毛手感極好,軟軟的就像在撫摸小動物般,有種莫名其妙的滿足感,情緒也因此得到些許撫慰。
“久珣!”
鶴梅充滿活力的聲音幾乎在門被打開的同時飄進來,把正在摸翅膀的久珣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被人目擊到自己的幼稚行為,久珣只覺心頭頓時升起一陣尴尬,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冷靜一下。
“你在做什麽?”鶴梅似乎也察覺到了某種異樣。
“……沒什麽。”久珣故作鎮定,從容答道:“就是有點好奇。”
“哦。”鶴梅瞪圓眼睛愣了會,随即話鋒一轉,把久珣覺得丢人的事情瞬間抛在腦後,“今天身體怎樣了?有沒有好一些?聽說你昨天發生的事情可把我吓壞了。”鶴梅歪着腦袋,那甜美的笑容足以驅散任何負面情緒。
“我沒事的。”
“是嗎?那我就放心啦。”
不論何時見到鶴梅,她似乎總是一副樂觀積極的模樣,性格又乖巧友善,好像根本沒有煩惱似的。就連佐胤那種自我意識極強的人來到這座設施以後都板着一張臉,顯然是承受着某種壓力,久珣想象不出一個女孩是如何做到意志力如此堅強的。當然對方心情好對獲取情報會更加有利,久珣自然沒有意見,也沒理由放過這個絕好的機會。
“鶴梅,能跟我說說關于天使的事情嗎?佐胤說想知道的都可以問你。”
“啊,你剛剛叫我名字啦?”鶴梅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抱歉,你不喜歡別人叫你名字嗎?”
“不是,我反倒很開心。”
“那太好了……”
還以為自己一張嘴就捅了婁子,得到對方的否定後久珣這才松了口氣,精神一松懈翅膀便随之無意識地抖了抖。而這個不經意的舉動卻惹得旁邊的鶴梅突然撲上來一把抱住他,暖洋洋的臉蛋貼在他的臉頰上蹭了蹭,晃動的發絲弄得鼻尖癢癢的。久珣生平從未與任何異性如此親密接觸過,當鶴梅柔軟的身體貼上來時他整個人都懵了,像只受驚的貓咪一樣,翅膀和汗毛吓得一同豎了起來。
“太可愛了!給我摸摸翅膀什麽都會回答你哦。”鶴梅有些興奮地吵鬧起來。
深深的無力感讓久珣的心情再次郁悶,他真的不太會應付女孩子,尤其還是這種熱情外向的。
最終鶴梅揉了兩下翅膀才罷休,她心滿意足地松開手,在久珣對面席地而坐。望着幹淨卻因老化而顏色顯髒的木質地板,久珣并不介意讓鶴梅坐在自己的被子上,而他也有這種打算。房間裏其實有一把椅子,但那是佐胤的東西,還是不動為妙。
“你坐這裏吧。”久珣說着往邊上挪了挪。
“不用不用。”
鶴梅見狀擺擺手拒絕了久珣的好意,擡頭在房間裏四處張望,随後從佐胤床上拿來枕頭墊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久珣本想問這樣做要不要緊,結果還是把話給咽了回去,現在重點不在這裏。
“其實除了天使這個世界還存在惡魔,當然他們既不是什麽神的使者也不是來自地獄的惡靈,從有記錄的時間開始,他們已經與人類共存了數千年,只是隐藏起了自己的模樣所以一般人不知道罷了。天使和惡魔有着強于一般人的身體和力量,外貌也與普通人有所差別,翅膀就是标志性的特征。”鶴梅調整好坐姿,表情随之變得嚴肅,開始詳細介紹起整件事情的起因。
也不等久珣提問,鶴梅緊接着又補充道:“惡魔和天使之間的關系十分惡劣,正因如此二十多年前才會爆發戰争從而導致這座城市被廢棄。之後天使和惡魔各自劃分地盤建立起了自己的勢力,但他們表面上還是融入人類的族群中生活,目的就是為了不引起人類的警覺。”
“可我只想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成為你們的目标。”
不管天使和惡魔之間發生了什麽,久珣只關心他到底是因為特殊還是因為運氣不好,才會被帶到這來“幫助”這群來歷不明的人。
“準确來說我們的目标是你的母親,但如果你能繼承到她的力量讓你代替她也是可以的。”
得到鶴梅直白的解釋,久珣感到一陣不安,不自覺地攢緊了手指。
“什麽力量?”久珣問。
“這一切還得從二十多年前說起。”鶴梅答着話,有些憂傷地嘆了口氣……
自古以來天使和惡魔的關系就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在相當漫長的時間裏天使利用人類的宗教信仰打壓惡魔,致使他們過着暗無天日的生活。但由于時代發展,人類的信仰開始轉移,天使勢力逐漸衰弱,後來在部分知情人類的見證下與惡魔簽訂了和平協議,雙方因此相安無事了幾百年。
但這并不意味着他們的争端也随之停滞,得以喘息的惡魔勢力開始逐漸壯大,感受到威脅的天使也一刻不停地尋求應對方法——其中之一便是與人類合作。
被卷入這場紛争的人類本可保持中立,而促成他們與天使結成聯盟的是惡魔近百年來發展迅速的議會,那是一群對人類和天使的所作所為恨之入骨的家夥,複仇之心衆人皆知。随着議會權力日益增加,惡魔不再只以貴族為主導,這讓人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一旦天使倒下很難确保那群人不會對人類下手,就算有貴族勢力制衡,但他們終歸是同胞,什麽時候串通一氣也未可知。
在這樣的背景下,人類開始了對提高自身力量的研究。
由于天使和惡魔的肌肉骨骼強度遠高于普通人,無論是空手戰鬥還是使用武器人類都處于極度劣勢。想要要抵禦惡魔的襲擊,首先得确保自身有與之匹敵的力量。幸運的是,在經過一系列試圖把天使基因導入人類基因中的實驗後,人類制造出了名為“強化血清”的東西。
天使的基因具有吞噬性,當它和人類的基因混雜後,人類所表現出來的一些特征全部由天使基因控制,人類的身體才因此得到加強。但并不是控制得越多就越強,本質上受試者還是人類,無法完全發揮出天使基因的全部能力。所以研究雖然取得了理想的成果,接受注射的人類身體數值在各方面都有顯著提高,但是只有極少數本身能力比常人好的人,才能用改造後的身體去對抗惡魔。
就在事情一度陷入僵局時,有個學者提出了基因融合——也就是降低天使基因的吞噬性,讓它和人類的基因達到一種共存的狀态,創造出全新的物種。
在這個理念中,人體就好比是一個傳動裝置,當其中一個齒輪被另一個高強度但是不匹配的齒輪替代時,雖然裝置會變得更耐用,但是因為齒型不完全吻合導致裝置難以達到最高效率。天使基因就是那個高強度但不匹配的齒輪,要是把被替換下來的原始齒輪用高強度齒輪的材料強化以後再裝回去,不僅能發揮最大的效率并且強度也比它之前更高。
一開始大家都反對,這種方法風險太大。首先新物種不能保證一定可控,其次創造出來的東西不屬于原生态系統的一部分,說不定會給這個世界原本存在的物種帶來威脅。可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誰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畢竟這是一場極少數人的戰鬥,勢單力薄,所以後來大家也就默認了這個方案。只是選誰來當這個項目的實驗體是個問題,方案無法保證受試者在實驗失敗後還能活下來,即使有人自願充當實驗體,可有些研究員不願在活人身上嘗試所以一直持反對意見,實驗就這樣被一拖再拖。
在某一天,研究院的工作人員集體進行強化改造的時候意外發生了。原本只是注射強化血清對成員的身體進行強化,當輪到一個年輕成員接受改造時卻出了問題。強化血清不知被誰偷偷調換,注入年輕成員體內的是基因融合方案的藥物。奇跡的是,天使的基因與她的基因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她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長出了雪白的鱗片和羽毛,聖潔的翅膀在白色的日光燈下熠熠生輝,全新的物種由此誕生。
可惜人們還來不及慶祝,那名年輕成員忽然發出一聲野獸似的咆哮殺死了面前的同伴。一陣驚愕過後嘈雜聲四起,呼救聲、哭喊聲、東西被撞翻倒下的聲音充斥于實驗室中,所有人亂成一團尖叫着四散奔逃。幾個天使上去想攔住這位失控的同伴卻都被打傷,之後便見它沖破研究院的牆壁消失在了陰沉的天空下。
而正是這次事故險些致使天使滅族。
人類在惡魔的诓騙下對研究院進行武力鎮壓,并且采取地毯式殲滅的做法,在整座城市裏大肆捕殺天使,最後演變成棄城遷移的災難性事件,并封鎖了所有相關信息。
“這個成員……就是我母親吧。”即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久珣依然覺得心口堵得慌,為什麽偏偏是他的母親要遭受這種可怕的事情?
“嗯……”鶴梅點點頭沖久珣安慰地笑了笑,“天帝雖然強大卻無法控制,根據原始數據分析,你身上如果繼承了融合後的基因,有很高的概率能找到具有極佳穩定性的可控基因,這對人類來說就如同救命稻草一樣。”
“也就是說只要配合你們進行研究就行了吧。”
“是的!”鶴梅鄭重答道。
看着她那副充滿期盼的認真表情,久珣還真找不到理由去懷疑她所說的話,但也沒打算完全信任這裏的任何一個人。因為從見到那位女司令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了一種說不出的異樣,那種充斥于司令,佐胤和鶴梅三人之間的奇怪氛圍,讓人難以想象他們是站在同一個陣營的成員。
正梳理着思路,卻見鶴梅又一臉神神秘秘地湊近,對他小聲說:“我剛剛和你說的事情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因為這裏是惡魔的基地,專門獵殺那些踏進領地的天使。”
“那你是……”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鶴梅又抽回身子坐直,撥了撥額前的頭發解釋說:“藏在這裏進行研究才不會被惡魔發覺,我們的事情只有少數人知道,怕內部有惡魔的眼線,所以才叫你不要對別人說的。”
事情再次往複雜的方向邁進一步,久珣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就像被困在孤島上的落難者,四周是茫茫大海,密密麻麻地圍繞着長滿利齒的鯊魚,只要一下水,就會被拖進海底死無全屍。
“最好也不要和佐胤說哦。” 鶴梅苦笑着用食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手勢。
“我才不想跟那種家夥說話。”久珣擺出一副厭惡的樣子果斷回應,他必須順着對方的意願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而事實上就算想說也沒對象,不管是惡魔還是這群想要背叛惡魔的人都不可能會放過他,也許落在惡魔手上的下場會比現在更糟。
但最出乎久珣意料之外的,還是鶴梅似乎在向佐胤隐瞞十分重要的事情,他們明明看起來關系不錯。或許那個自大的男人也和自己一樣,是一顆可以利用的棋子。就算不想承認,眼下他所能找到的突破口可能只有佐胤這個性格惡劣到極致的家夥。
“久珣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沒有了,謝謝你。”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你休息啦。”鶴梅站起身拍拍屁股,笑容又變得明朗起來,随後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輕快。
目送那個身影離去,久珣如釋重負,疲倦地倒在被子上合上了雙眼。他并未察覺到門口的女孩側頭朝這邊回望了一眼,漆黑的雙眸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