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羽
第六羽
醒來後,久珣望着昏暗的天花板發呆。一直停留在這間密不透風的房間裏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他也不清楚現在是什麽時候,只知道佐胤已經醒來并在他身邊不時走動。他嘗試着挪動身體卻發現渾身都使不出力氣,最後便放棄了起床,睜着眼睛躺在被子裏。
梳洗完畢,佐胤最後系上鞋帶時發現久珣依然躺在被子裏沒有動彈,于是走過去催促道:“起來。”
冷峻的眼神瞪得久珣渾身不舒服,他暗自咬咬牙使出全部力氣支起了上身,但随即又如一只洩氣的皮球倒了下去。
“不行……”久珣用認真的眼神看向佐胤,告訴對方自己是真的使不出力氣,以免這個男人以為他在裝病或者玩些別的把戲。
紅眼男人沒說什麽,撇下久珣離開了房間,片刻後,他帶着兩個墨鏡男又折返回來,直接把久珣架起來拖了出去。
“把他送到周醫生那裏去。”佐胤吩咐道。
“好的,隊長。”
“……你們想幹嘛?”久珣也只是随口問問,現在根本沒有掙紮的力氣。
“你說呢?”
佐胤難得地露出了一個笑容,卻是一個壞笑,久珣被他不明所以的态度弄得一路上有些忐忑不安。
穿過長長的走廊後,他被帶到了一間寬敞的屋子裏,明亮的白色牆壁前放着幾張病床,牆角的藥櫃裏整齊地擺着許多瓶瓶罐罐,各種醫療器械都被仔細地保養過,擦得幹幹淨淨一塵不染。這裏看起來像一間設備齊全的醫務室,并非久珣擔心的審訊室。
身披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聞聲從辦公桌前起身迎了上來,他略顯疲倦的臉上帶着溫和可親的笑容,聲音也很輕柔:“佐胤,這就是你帶回來的那個人嗎?”
“是的,他現在似乎出了點問題。”
“快把他放到病床上。”男人見久珣臉色不太好連忙讓兩個墨鏡男放下他,又轉而關切地問久珣:“小夥子,你怎麽啦?”
“我感覺全身都……沒有力氣。”
不止是力氣仿佛被抽空一般,連視線都逐漸變得模糊,這棟建築內像是彌漫着一層薄霧,無論久珣怎麽眨眼都無法驅散。
“他的情況看上去不太妙。”男人摸着下巴思忖,“今天采血樣的任務只能暫時停一停了。”
“你能看出他現在是怎麽一回事嗎?”佐胤走到男人身邊,低頭看着眼神逐漸呆滞的久珣,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這個說不準,天帝的資料本身就很少,何況這還是她的後代。而且……”男人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恐怕他在異變。”
“異變?”
男人點了點頭。
“你最開始見到的天帝是不是人類的模樣?”
“是。”
“果然是這樣嗎……”男人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然後繼續對佐胤說:“你肯定親眼見到天帝從人類變成怪物的過程,我們把這個過程稱為異變。”
“你是說這家夥會變成天帝?”佐胤的語氣帶着疑惑,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知道。”男人搖了搖頭。
“會死嗎?”
“還是不知道,我也不好下結論,未知的因素太多了。”男人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你看他的眼睛。”
聽到佐胤的話男人才發現,被帶過來的青年眼睛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綠色,是初春的青草嫩芽那樣無瑕的顏色,如一塊純淨蒼翠的綠松石。原本安靜躺着的青年此時側身弓起了背,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一般蜷縮起身體,雙臂緊緊抱住肩膀,面部與五官逐漸緊湊。
“這是怎麽回事!”男人吃了一驚,立刻俯身查看病人的情況,并招手示意墨鏡男将他的醫療箱拿來。
病床上的青年顫抖着,兩只碧色的眼睛驚恐地睜大,淚水抑制不住地向外湧出,喉嚨裏發出些許痛苦的低吟,逐漸胡亂掙紮起來。他肩胛骨處的衣服下有什麽東西在蠕動,不斷頂起衣物,似乎想要掙脫束縛從身體脫離。
佐胤一把按住掙紮的久珣,卻發現這個家夥的力氣比之前大了不少,必須壓上身體的重量才能勉強制住他。而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急忙繞到另一側,随後從醫療箱中抽出一把手術剪将久珣背部的衣服剪開,兩個巨大的蠕動着的肉團便出現在衆人的視野中。除了佐胤還算冷靜,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佐胤,把他的手按住!他會傷到自己的!”男人驚呼道。
見久珣的指甲已經深深地嵌進肌肉中,血液慢慢浸出染紅了他的衣服,佐胤只好蠻橫地拉開他的雙手按在病床上,并擡起膝蓋壓在他的腿上防止他亂蹬。
“好痛……”帶着哭腔的顫音從久珣的唇間溢出,他急促地呼吸着平複身體的疼痛,但沒有什麽效果。大腦變得一片空白,耳邊傳來陣陣尖銳的嗡鳴,身體仿佛不再屬于自己。
“快給我鎮定劑!”男人急切地喊道。
一旁的墨鏡男立馬跑到藥櫃前尋找,卻因為手忙腳亂的又不熟悉藥物的擺放一時半會沒能找到,等不急的男人便自己也跑到藥櫃旁,拿了藥和針管立刻返回到病床前。到底是經驗豐富的醫生,即使情況緊急他依然鎮定自若地給久珣迅速注射了藥劑,雙手比醫療儀器更加穩健。
“鎮定劑很快就會發揮效力,你要撐住啊。”男人低聲道。
嗚咽聲漸漸變成了嘶啞的哭喊,鎮定劑沒有發揮預想的效果,久珣掙紮的力道也變得更大。佐胤粗重地呼吸着,汗珠順着額角在白皙的皮膚上流淌,身下的家夥真是比他想象中更難對付。
“老實點。”佐胤壓低聲音威懾身下的人。
陡然間,眼前變得一片鮮紅,耳鳴戛然而止,四周沉入寂靜,久珣變得什麽也感覺不到,除了背部湧來的一陣一陣讓人難以忍受的疼痛。喉嚨裏彌漫着鮮血的味道,充斥在鼻腔中的腥味嗆得他幾乎窒息,他真想立刻昏過去。
或者,直接死掉。
然而人類都能在殘酷苛刻的自然法則中生存下來,又有什麽困難是克服不了的?只是取決于自身有沒有勇氣罷了。只是遺憾的是,不是所有人都能那樣勇敢,理智近乎失控的久珣忽然猛地迸發出一股怪力将佐胤推開,掙紮着爬起來一頭栽倒滾下病床,紅色的視野裏只剩下醫療箱裏那把閃着寒光的手術刀。
只要拿到那把刀痛苦就會被終結……但是……不行……那樣做的話就……
心中兩個不同意志還在互相對抗,久珣沒能付諸行動意圖就被識破,佐胤一腳将醫療箱踢飛,拉住他的手腕不讓他接近箱子。随着背部皮膚被裏面的東西撕裂一道豁口,皮肉下一團蠕動的毛絨狀白色物體暴露于衆人視線之中。在疼痛的驅使下久珣依然奮不顧身地想要撲向醫療箱,佐胤沒轍,只得立刻将他拉回來并往他腹部送上一拳,久珣的身體頓時便癱軟了下來。
順勢抱住正在異變的久珣,佐胤湊近他耳邊輕聲笑道:“你就這點出息?”
這句充滿諷刺和嘲笑的低語意外的讓意識混沌的腦子清醒起來,興許是身體疼得緊了所以久珣的脾氣也變得暴躁,聽到這句話胸中當即竄上一股無名怒火。說實話,就算撇開個人恩怨,久珣也不太喜歡佐胤這個自大的男人,更不想被他看笑話。
下意識地抱緊對方,顧不上面子那種無聊的東西,久珣将額頭抵在佐胤的胸口上,咬緊了牙關雙手死死拽住對方衣服。接下來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再像個懦夫一樣只會哀嚎哭泣,一味逃避,有時候人活着就是為了給自己争一口氣,雖然聽起來有些幼稚。
久珣沒有辜負對自己的期望,沒過多久,伴随着一聲抑制的低吟,他的身體忽然繃緊,拽着佐胤衣服的手也不自覺地加大了力道。背後兩團白色物體在這一刻終于沖破皮肉的束縛伸展出來,雪白的羽毛即使被血水和粘稠的體/液弄得黏黏糊糊的,卻依然白得聖潔無比。由于熬過了最痛苦的階段,緊繃的神經一放松,洩了力的久珣便立刻昏厥過去。
“怎麽會忽然就異變了?而且還這麽不徹底。怎麽看也就是個普通的天使罷了……”目睹了全程的男人長出一口氣,疑惑不解地念叨着。一番思索無果後,他便上前給久珣仔細檢查了一番,發現沒什麽問題懸着的心也總算放下來。
“也許是那瓶天使的血。”佐胤忽然回答道:“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天使就給他喝了一瓶血。”
“那也很奇怪,天使在人類的形态下,若喝了同類的血會立刻變成原本的模樣,可你給他喝血也是一兩天前的事情了吧。”
“這是你該去弄清楚的問題。”
撂下這句話,佐胤将久珣扔在病床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醫務室。
不算寬敞的會議室裏鴉雀無聲,投影儀在牆壁正中投下一片亮光,室內的光線随着影像的變化不斷改變着顏色和明暗,昏暗的光芒映照在與會者的臉上,讓他們本就刻板的表情變得越發僵硬。
讓人匪夷所思的是,會議室的左邊席位上滿滿當當擠了二三十來人,而右邊的席位上卻只有寥寥數人。
“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天帝出現的事情。”坐在主持席的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略顯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會議室肅靜的氣氛。他說話有些吃力,但目光卻炯炯有神。“找了二十年,這一天總算要到了,必須趕在天使前面控制住天帝,否則我們的發展将會遇到不必要的阻礙。根據5區的駐地長官許文欽的彙報,5區人類分部已經控制了天帝的後代。”
牆上的投影配合老者的話語投映出一張年輕面孔,右座上的一位年輕男子看到照片幾乎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他沒忍住火氣一拳砸在桌子上,巨大的響聲讓所有人紛紛向他側目。
“這不可能的!久珣只是個普通人,和他相處了這麽久我很清楚!他的父親是天使,但是他的母親是人類!”
“唐華宗大人,請您不要随意喧嘩,有意見輪到您的時候再發表。”老者身旁的侍女提醒道。她紮着一個高位卷馬尾,身着一襲暗紫色的古典侍女長裙,眼神淩厲地盯着被稱作“唐華宗”的青年,并推了推和裙子一樣古板的黑框眼鏡。
華宗身旁的銀色長發男子見狀輕聲笑了笑,拉拉他的衣角小聲勸道:“你先別激動。”
“無妨,華宗還是第一次參加審判庭的高層會議吧。”老者并沒有對華宗無禮的行為進行追究,而是樂呵呵地笑起來,“你也長大了呢,聽說唐家的家主位置将由你來繼承,想必這次是代替令尊出席會議吧。年輕人好啊,尤其是像你這樣既聰明又敢于直言的年輕人,我們需要更多的新鮮血液。”
對方明擺着在幫忙打圓場,華宗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老實坐回椅子上,壓低聲音氣鼓鼓地對銀發男子抱怨說:“我看這老頭想找天帝想瘋了。”
“議會的老頭再怎麽糊塗,人類和天帝還是可以分清楚的。也許你那位朋友的母親真的是天帝。”銀發男子思忖道。
“怎麽連你也……”
“你想想,天帝那麽明顯的目标,惡魔和天使一起找了二十年都沒找到,很有可能就是僞裝成人類的模樣混雜在人群中,并且連氣息都隐藏掉了。”
“可……”還想說些什麽,卻見銀發男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華宗便也作罷。
在他們小聲交流的期間會議已經進入到了自由讨論階段,左側的議會成員很是積極,一群人七嘴八舌地發表自己對今後行動的看法,而右側的幾個人卻只是偶爾交流兩句,對此事似乎興趣不大。
會議就這樣在左側成員的積極交流和右側成員的緘默中結束,華宗憋了一肚子氣從會議室快步沖出,一刻也不願停留。而他身旁的那個銀發男子卻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踱着緩慢的步子跟在他身後。雖然臉被軍帽的陰影遮住看不清表情,但是唇角一直都勾着一抹淺笑,顯然早已習慣。
“快點快點!”華宗在外邊着急地沖銀發男子招手。
“你不要這麽急躁。”男子走到華宗身旁才開口說話,語調也是不緊不慢的,和滿臉寫着“憤怒”跟“不耐煩”的華宗形成鮮明的對比。“你也算是唐家的家主了,不要遇到一點事情就這麽大驚小怪的。”
“啊?你可說得簡單。”華宗看起來有些憋屈,“這事可關乎我從小到大拜把子的兄弟生死,誰知道這群喪心病狂的混蛋會幹出什麽事情?”
“那麽,你想跟議會為敵嗎?”
“這……”
“所以我勸你還是冷靜一點,不如想想怎麽做才能幫助你的朋友。”
“貴族特權!”華宗一拍腦袋便脫口而出,“我出面将他保護起來就行了吧。”
“剛剛受的氣還不夠嗎?現在的貴族哪裏還有特權?”銀發男子頭疼地嘆了口氣。
經過同伴提醒華宗也回想起父親确實說過,在他們那輩年輕的時候右側的貴族代表是滿員的,而如今卻只看到寥寥數人,他的同伴說得不無道理,華宗一時間也沒了主意。
“那……怎麽辦啊?”華宗氣惱地撓起了腦袋,只恨自己不夠聰明,“我腦子又沒你那麽好使。”
“着急也沒用,你先回家好好想想自己的立場,想清楚了就來我的莊園找我。”銀發男子說完舉止優雅地輕按帽檐致禮,随即踏着端莊的步伐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