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羽

第九羽

聽到這樣的提問,無論是誰都能猜到自己處境已相當危險,但視情況而定,久珣認為自己同時又擁有一線生機。

“盡力比你活得長吧。”久珣答道。雙目警惕地注視着對方,平靜的神态下已然全面戒備,随時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明亮的刀刃從刀鞘中被緩緩抽出,清冷的月光反射進瞳孔,令久珣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接着鋒利的刀尖抵住他的下颌将他的頭微微擡起,被迫直視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清秀面龐。

“你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

說着最後通牒意味的話語,紅色的眼裏卻沒有殺氣。

“那是不是該放我走了?”

毫無疑問這樣“狂妄”的态度佐胤肯定不會滿意,他喜歡別人恐懼掙紮的樣子,不過這也只是久珣的猜測。現在的佐胤眼神十分沉靜,感覺不到半點攻擊性,所以不管他說什麽久珣都沒有像先前那樣的緊張感,反而鼓起勇氣做了一件十分大膽的事情——擡起食指将抵住咽喉的刀往側邊推開,而佐胤竟然默許了他的行為。

“你覺得可能嗎?”

“決定權在你手上,何必問我?”

敵人的強大不容置疑,無論久珣閉上眼在腦海中計算多少次自己都沒有活着的可能,之所以現在還能站在這裏,是因為他們留着他的命。

“怎麽?不反抗?”

“好讓你更開心地殺了我?”

佐胤輕皺眉頭,眼中露出不快的神色。被獵物頂撞令他非常不爽,但同時心中隐藏的另一種無法言喻的情緒被釋放出來,令憤怒中又夾雜着甘甜的愉悅。或許這就是作為強者的征服欲,獵物越不願順從便越是喜愛,越想馴服。

“哼,這才像樣。”

邪魅的笑容簡直美得不像話,佐胤猩紅的雙眼如同綻放光彩的血色水晶,嘴角的弧度充滿自信。每次看見這個笑容,久珣都會不由自主地羨慕能夠自然露出這種表情的佐胤,那或許是強者的證明。

毫無征兆的,佐胤反手一刀便砍倒了兩個墨鏡男,拉起久珣的手,沿着寬敞的街道向前奔跑。

“快點抓住他們!”

兩個負傷的男人急忙呼叫增員,不一會四周便傳來叫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佐胤早就料到司令會有所防備,他加快腳步,帶着身邊的“拖油瓶”朝計劃好的路線跑去。

月亮從高樓後緩緩爬升,兩人就這樣緊握着彼此的手穿梭在交錯的巷道中,直到久珣體力耗盡才不得不停下來。

“從這裏一直沿着前面的街道走到盡頭就可以到達廢墟出口。”佐胤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的路,“接下來你就自己逃走吧。”

“那你呢?”久珣略微詫異地問,這麽明顯的背叛行為留在這絕不會有好下場。

“我來攔住他們。”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你活着才有意義。”

久珣無法理解佐胤的意思,想不明白這個親手把他抓起來的男人為什麽又突然要幫他逃跑。但這或許是重獲自由的唯一機會,已經容不得他做多餘考慮。

“佐胤,謝謝。”

也許是月光澄澈,亦或者晚風輕柔,拂過耳畔的聲音如溫柔的低語。佐胤詫異地看向久珣,月光的銀輝灑在琥珀色的眼中,清澈的雙眸透出明亮的光芒,看到的是發自內心的真誠。

道完謝剛要離開,久珣前方的巷道裏忽然走出幾個穿着黑西裝的墨鏡男,他們手裏舉起的手/槍在月光下反射着锃亮的金屬光澤,漆黑的槍口正瞄準了他。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女人聲音:

“你們兩個都別想走。”

對于司令的突然出現佐胤并不感到意外,反而嘲笑起她來:“看來你并不是一無是處,挺擅長偷偷摸摸地監視別人。”

“我對你很失望。”司令雙手抱胸,腦袋高傲地揚起,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我把這麽重要的事情交給你,而你卻背叛了我。”

“哼。”佐胤冷笑一聲,“是你先違背承諾的,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那一套不知道能不能兌現的說辭?”

“既然如此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司令的表情就像被凍結了一般,冷酷的眼中透出一絲寒芒,“選吧,殺了他繼續為我效命,或者和他一起死。”

“你以為這點人就能殺得了我?”

狹窄的街道上前後都站着三四個持槍的墨鏡男,在久珣看來這種形勢根本就已經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他知道佐胤很強,卻也想不出這個男人會用何種方式脫離困境,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打成篩子 。

“要對付帶着累贅的你這點人就夠了,再給你一次機會,選擇哪一邊?”司令的話就像信號一樣,所有墨鏡男都改成雙手持槍進入了備戰狀态。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佐胤在衆人的注視下拔出了刀。是自保還是硬闖?他的選擇牽動着在場所有人的神經,決定了接下來只死一個人或是更多人。

最終,佐胤選擇轉身朝久珣邁出了第一步。很快,第二步第三步接踵而至,向久珣逐漸逼近。看來他已經做出選擇,只要手起刀落事情就算結束。

然而在這危急關頭久珣心中卻沒有任何恐懼,只是有些緊張地攢緊了手指。說不上是直覺還是第六感,他發現雖然佐胤的想法很難揣摩,但情緒鮮明,眼中沒有殺氣說明他現在可能并沒有打算動手。

在近得一擡手就能碰到對方的位置,佐胤停下了步伐,他垂下雙眼凝視着久珣,用小得只有他倆才能聽到的聲音問道:“你相信我嗎?”

“相信。”久珣堅定而果斷地小聲答道。他在看到那兩只毫無動搖的紅色眼睛時,就立刻領會到了這個男人的意思,

“很好。”佐胤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我一轉身你就蹲下,然後往你左邊的巷子裏跑,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停下來。”

不待久珣做好準備,佐胤說完便轉身向司令沖了過去。槍聲響起,子彈在久珣蹲下的同時從頭頂飛過,光聽聲音似乎就能感覺得到那堅硬而致命的金屬質感,帶着火藥灼人的溫度。

久珣不敢遲疑,翻身在地上滾了一圈,聽從佐胤的指令快速竄進了巷子裏。可一站起來他的膝蓋就開始不由自主的發軟,子彈擦身而過的驚險仍令他心有餘悸,但他依然拖着乏力的雙腿繼續向前奔跑。

那邊司令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絲毫不懼佐胤來勢洶洶的攻擊。眼見刀從頭頂落下,她的嘴角反而扯起一抹自信的微笑,與此同時一把黑色的劍忽然橫在她面前接下了刀刃。銀白的光芒和吞噬一切的黑暗激烈碰撞,濺起幾點耀眼的火花。

葬神禮贊,這把劍的主人正是司令的女兒,一個天資聰穎的女孩,在很小的時候就從司令的友人那裏獲得了這把名劍的繼承資格。她亦是和佐胤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像家人卻也像陌生人。

“我不會讓你傷害媽媽的。” 鶴梅持劍的手在微微顫抖,差點招架不住。即使明白佐胤現在很憤怒,但她一直堅信他是不可能會傷害她們的。

圍繞在四周的墨鏡男們見狀沒有再繼續開槍掩護,而是待鶴梅攔下佐胤後立即朝羿久珣逃跑的方向追去。但佐胤知道這一切都是司令部署好的,便也果斷轉身攔截。

“站住!”

鶴梅大喝一聲,提着劍急沖上前,速度絲毫不比佐胤遜色,随後縱身躍起從上方一劍斬下。

只憑感覺佐胤就确定了劍落下的位置,繼而轉身擡刀接住了鶴梅的攻擊。他對這個天真女人的實力了如指掌,必須速戰速決,如若放任其糾纏勢必會導致失敗。

瞳孔迅速收縮,佐胤的眼睛瞬間變成紅豔的血色,殺氣畢露的視線鎖定鶴梅,用冰冷而充滿威脅的語氣警告說:

“別礙事。”

這一刻握劍的手遲疑了,鶴梅臉上流露出驚恐的神色,黑色的眼瞳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對方體內的猛獸已然蘇醒,朝她露出尖銳的獠牙,那副只會對着天使顯露的面孔此時正在看着自己——她被佐胤厭惡了。這短暫的動搖為鶴梅的失敗埋下了伏筆,被佐胤推開時,她不小心多退了一步才穩住重心,而正是這點微不足道的距離給了對方充足的時間。

佐胤抓住機會反手握刀從鶴梅身側迅速擦過,刀刃在對方腰部輕觸一下便劃開一道鮮紅的傷口。緊接着他又轉過身無情地在鶴梅另一側腰上接了一個回旋踢,那具纖細的軀體随即被強大的力道擊飛撞上堅硬的水泥牆,而後跌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在佐胤毫無保留的實力之下,每一個破綻都有可能致命,敵人的死活完全取決于他想不想要他們的命。

确認過鶴梅在短時間內無法自由行動,佐胤便不再理會,頭也不回地對那群先行一步的雜魚進行追擊。

正如預料的那般,最棘手的主力倒了,這群持槍的男人收拾起來毫不費力。刀刃所到之處鮮血飛濺,掠過妖豔的紅光潑灑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前面正追着目标的男人們聽見同伴的驚叫迅速轉身将槍口對準身後,但在他們瞄準并扣下扳機的瞬間,佐胤已經離開了原來的位置。他兩步上前一刀解決最近的敵人,而後利用這具屍體擋住其他人的子彈,再轉身将刀擲出貫穿左邊的敵人,最後将用來擋子彈的可憐蟲甩出去撞翻了右邊的敵人。

不過幾秒鐘的功夫,六七個追兵只剩最後兩人還站立着。

那兩個男人移動手/槍想要瞄準襲擊者,卻因為對方速度太快而不停地變換槍口方向,直到敵人來到面前也沒能将槍膛的子彈射出,猶豫之後等待着他們的自然只有殘酷的死亡。

月亮似乎也蒙上一層血色,凄慘的哀嚎和痛苦的呻/吟在夜色中擴散,翻湧的血腥味盤踞于破敗的街道,仿佛地獄降臨人間。

剩下的兩人張着嘴,不敢相信自己所目睹的一切。他們竟在轉瞬之間成為了小隊裏最後的幸存者,而不幸的是那個擁有紅色眼睛的惡魔已近在咫尺。他臉上沒有表情,也看不出情緒,眼裏只帶着純粹的殺意,在兩人眼中化成了一個野獸般的黑影。他們似乎能聽到從他那雙血紅色的眼睛最深處傳來的死神的吟唱,那是來自地獄的召喚。

身旁的同伴頃刻間被惡魔撲倒,拿槍的手被強制擰轉對準了自己這邊,只見槍口閃過一瞬即逝的耀眼火光,世界開始天旋地轉。明明戴着黑色的墨鏡,月色皎潔的天空卻被染成猩紅一片,随後融入了滿眼的血水中。他從未想過有一天竟會死在自己人的槍口下,而在他倒下的那一刻,看到那個惡魔又奪下手/槍,繼而射殺了已經無力反抗的同伴。

先前被屍體撞翻的男人這時才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卻見整個小隊的成員已全部倒地陣亡,而殺人犯卻依然屹立于他朋友們的屍體之上。他怒不可遏,發誓即使拼上性命也要給同伴們報仇,舉起槍瞄準的瞬間才發現對方已經朝自己射出了子彈。

對不起——這是他最後想到的一個詞語。

興奮的情緒逐漸冷卻,紅色暗淡後雙眼又變得沉靜下來,佐胤正出神地凝視着自己的“傑作”。他向來對弱者沒有興趣,但不管多麽弱小,在處決那些天使的時候內心的憎恨傾瀉而下令他沉浸于愉悅之中,所以他錯誤地以為自己會通過殺戮獲得快感。可現在随着手中的刀落下,戰鬥帶來的興奮便煙消雲散,心中反而多了一絲怪異的情緒,既沒有歡愉也沒有悲痛,只有心頭壓着的微妙情緒令他難以呼吸。

這是他第一次對人類痛下殺手。

甩掉刀上的血液,佐胤無言地将它收進刀鞘,沿着久珣離開的方向繼續前行。司令與鶴梅早已不見蹤影,月亮的血色逐漸褪去,明淨的街道上只剩下橫七豎八的屍體和吟唱着挽歌的微風。

鶴梅不再确定自己了解佐胤,或者說佐胤不再是她所認識的人。

曾經以為佐胤恨着天使所以一直以來才對天使毫不留情,因為他生氣時的不快和開心時的笑容明明與一般人并無二致,若不是仇恨他肯定不會變得那麽殘忍。而當佐胤的刀刺穿那些墨鏡男的胸膛時,鶴梅才知道他屠殺人類和屠殺天使沒有區別,甚至連那毛骨悚然的笑容都沒有。沒有任何表情,也感受不到任何情緒,空洞的眼睛靜如止水,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偶,一臺殺戮的機器。鶴梅不禁顫抖了一下,窒息般的感覺從心底油然而生。

“媽媽,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已經犧牲得夠多了!”鶴梅幾乎在哀求着自己的母親,她們好不容易才從佐胤的刀下逃過一劫,下次未必就能有這麽幸運。人的感情是會被逐漸消耗掉的,這次能活着完全是因為對方顧及以往的情誼所以手下留情。

司令擡起頭,清冷的月光讓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瘦削的身軀越發顯得柔弱。她沉默地看向遠方,不知在思考什麽,唯有那堅定的眼神彰顯着她不可動搖的意志。

“你也好,佐胤也好,你們這樣太可憐了啊!”

鶴梅忍不住哽咽了起來,她知道母親和佐胤為何對天帝如此執着,她也知道這兩個人其實比她更加痛苦,但他們卻從未顯露過任何脆弱的一面,哪怕只是一個難過的眼神。痛苦和悲傷被他們徹底抹殺,留下的只有憤怒與殘忍,借此來殺死脆弱的自己。比起哀傷和痛哭,他們毫不動容的模樣卻更讓鶴梅感到心痛。

為什麽要對自己這樣殘忍?

“對不起,鶴梅,對不起。”司令癡癡地望着遠方虛無的黑暗,語氣和神情都平靜得毫無波瀾,“我早就已經無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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