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羽

第十羽

這是久珣第二次在這片無人的街道拼命逃跑。

追逐着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正當他以為自己成功甩掉了那群持槍的西裝男時,身後的方向傳來數聲凄厲的哀嚎和一陣雜亂的槍響,随後一切回歸寂靜,其中并沒有佐胤的聲音。

仿佛夜晚的寒氣忽然刺入皮膚,久珣身上汗毛倒豎,不願去想身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但真正令他膽寒的并不是佐胤為了救自己對同伴刀兵相向這件事,而是他那蠻不講理的強大力量。在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的情況下,佐胤僅憑手中的刀就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将對手全滅,要知道那可是好幾個裝備了□□壯年男性。這絕對不是人類可以做到的事情,鶴梅說過除了天使世界上還存在着惡魔,也許佐胤真的是……

惡魔——這個詞倒是挺符合他的氣質。

廢棄的城市并沒有想象中的複雜,按照佐胤的指示久珣很快便跑出了林密的建築群,河流帶着腥味的濕氣撲面而來,那是再熟悉不過的氣味。對岸色彩斑斓的霓虹燈隔着如蛛網般密集的鐵絲網閃爍着,似乎在指引着他回家的方向。

自從背上長出翅膀,久珣開始能感覺到周圍有某些東西存在,起初他以為是人的氣息,隐隐約約的很難描述。直到被帶出那座基地,久珣才發現自己閉上眼或許會感受不到墨鏡男的存在,但能很清楚地知道佐胤就在身旁。并且怪異的是,佐胤給他的感覺和設施中其它類似的氣息都不一樣,如果說其它氣息是冰冷的寒意,那佐胤的則是在冰冷的寒意中多了些細聲的低語。而此時正是這陣似乎夾雜着某種含糊低語的寒意正朝着他迅速靠近,意味着他即将失去這短暫的自由。

鑒于寒意越來越強烈,深知無法逃脫的久珣索性停下腳步,轉過身盯着對方即将出現的方向在原地等候。

皮靴的聲音漸漸清晰,随後空中一道銀光劃過,一把刀直沖久珣而來,幾乎貼着他的身體插進了身前的地面。這下原本就發軟的雙腿感覺更加乏力,久珣差點以為自己的身體會被這把刀刺穿。

旋即身後吹來一陣如同和煦的春風般溫暖的氣息,緊接着又聽見幾聲翅膀撲騰的聲音,似是有一只體型巨大的鳥在拍打羽翼。之後就見佐胤從商鋪二樓的天臺躍下,抽出地上的刀徑直砍向他身後。

一聲堅硬的碰撞聲過後眼前掠過一束銀絲,随後潔白的羽毛像雪一般從頭頂紛紛落下。久珣慌忙退向一側逃離漩渦中心,定睛一看,佐胤已經和一個天使幹上架了。雙方兵器相接僵持了一會,見誰也壓制不過誰,于是各自後撤開始評估對方實力。

“啧,臭小子,你還挺有能耐的嘛。”

話音一出,久珣便有種異常強烈的熟悉感。他仔細打量了一下那位天使,不止是聲音,連五官都極為相似,只是年齡對不上。

“看來你也不是什麽三流的鳥人。”

“我勸你說話注意一下措辭。”

天使銀色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快,并沒有被佐胤冷酷的氣場震懾住。他手握一柄一人高的長/槍,槍身上布滿許多大大小小的劃痕,中段纏繞的防滑布條有些發黃褪色,槍身倒光亮如新。看得出這把長/槍已陪伴他許久,歷經了不少戰鬥。

“那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佐胤冷聲嘲諷。

“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真是大言不慚!”

就像不懂何為低調,佐胤的持續挑釁惹得對手戰意高漲,天使顯然是想要用接下來的戰鬥證明自己的能力。久珣想,若不是佐胤本身實力強大,這麽傲慢的性格早該害死自己無數次了,但或許自大就是強者的特權。

令人意外的是戰鬥沒有想象中激烈,電影裏動不動碎桌子砸板凳破壞環境設施的場面均未出現,雙方幾招過完誰也沒能占到便宜,比起戰鬥,他們看起來更像比武邀請賽切磋武藝的選手。

“你是在看不起我嗎?”天使惱怒地擰起眉毛,有些不耐煩,“我不想和毫無戰鬥意志的人交手,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确如天使所說,佐胤的眼睛還是暗沉的深紅色,沒有表露出對戰鬥的任何興致,看起來有些反常。

但很快他便“原形畢露”。

“現在才剛要開始,我已經知道你的實力了。”佐胤的眼睛随着話音頃刻間轉變成鮮紅的血色。

如頂級獵食者般原始純粹的殺意在佐胤的紅眸中肆意蔓延,令人難以喘息的威壓撲面而來,似無數鎖鏈将他周身的獵物束縛于原地,擊碎他們的勇氣,獨留心智被恐懼裹挾。

剛剛還挑剔對手的天使此刻神色凝重起來,也不怪他忽然失了氣勢,久珣這會都已經完全動不了了。

武器碰撞的聲音愈發響亮,佐胤的攻擊頻率變得更高,招式連貫流暢,其中還有許多從刁鑽角度突進的攻擊。天使則明顯變得手忙腳亂起來,但尚且還能應付,前提是不給對方留下太大破綻。

長/槍的交戰優勢是中長距離,而刀則是中短距離,天使面對節節逼近的佐胤不得不選擇後退,一時間被壓制得死死的。為了擺脫困境他扇動翅膀一下飛到半空徹底脫離攻擊範圍,随後又像一只猛禽般俯沖而下,将手中的長/□□向敵人。

對于動作敏捷身體靈活的佐胤來說要閃過長/槍并不難,他卻沒有選擇躲避,而是反手握刀将刀身貼于手臂,從正面接下了攻擊。如此行為實屬魯莽,萬一刀身斷裂或者槍尖側滑的方向沒控制好,他的身體就會像燒烤的食材一般被串在筆直的槍身上。

然而事情的發展仿佛都在佐胤的掌控之中,槍尖撞上刀面發生了意料中的側滑,但微妙的角度将長/槍的指向引向了他的身體外側,槍身便貼着刀刃滑過,拉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金屬聲後刺向了他身後的牆面。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佐胤往撲向自己的天使臉上送上了一記重拳,對方頓時被整個打翻在地,翅膀撲騰起一陣夾着羽毛的塵土。

揉揉腫起的臉頰,天使吐出一口含血的唾沫,而後又用手指刮幹淨嘴角的血液,一言不發地用銀色的雙眸瞪着佐胤。沒有什麽好說的,是他小看了自己的對手,着實沒想到會被一個人類形态的小鬼将一軍,不過這也不意味着他就輸了。

“哼……”佐胤震顫着喉嚨笑起來,眯起的眼中露出了那個充滿嘲諷意味的笑容,說:“這附近沒有狙擊手布下的狙擊位,制空權在你手上,現在逃跑還來得及。”

“我也剛好不想跟你打了。”

“看來你個廢物也有自知之明,逃跑是明智的選擇。”

“呵,別以為我會中你的激将法,傻子才會等敵人搬救兵。”天使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又立刻強調說:“記着,我撤退可不是因為怕你。”

聽到這話佐胤壓低了眉梢,立刻就領會到天使的意思。他集中精神仔細感受了一下周圍的動靜,發現确實有人正在靠近,察覺不到氣息只能說明過來的是人類或者是和他有着同樣氣息的家夥。

佐胤後知後覺的模樣終于讓天使逮着了掰回一城的機會,他頗顯得意地咧嘴嘲笑道:“哎呀,你是不是忘了我們都能感覺到敵人的氣息?”

對于常年單打獨鬥的佐胤來說,會追着他來的只有可能是司令的下屬或者議會派出的處刑人,為了收拾他這個叛徒。這些人一旦被下達命令,無關緊要的天使雜兵就不在他們的職責範圍內,如果讓他們攪和進來對自己只會相當不利。

“下次你就不會有這麽幸運了。”佐胤冷聲警告道,瞥了一眼旁邊的久珣,便邁着那從容自信的步伐消失在昏暗的巷道中。

“嘁,真是讓人火大的小鬼……話說這到底是什麽情況?居然就這麽走了?”天使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百思不解。随後又向久珣催促道:“走了兒子,該回家了。”

但無人回應。

“啧,發什麽愣,你老子我這張臉年輕一點就不認識了?”

盡管天使努力擺出一副随性的模樣,卻早就從久珣那波瀾不驚的臉上讀懂了一切,深知現在這情況想蒙混過關是不可能的,卻不知該從何解釋。況且不止一個惡魔正在向他們的方向靠近,這裏并不适合談話。于是天使決定暫時放棄緩和兩人間的氣氛,表情舉止又恢複到之前那種沉穩的狀态。

“等我們安全了你再跟我較勁,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好。”久珣這下才終于開口應道,因警惕而繃着的臉也放松下來。

一個男人和一位天使在林密的建築群中快速穿行,直到感知不到敵人的任何氣息才敢停下歇息。沿着河堤沒多久他們就找到了通往對岸的橋梁,正是久珣每次兼職下班必定經過的地标物,只不過是從對面路過。橋頭上此時停着一輛銀灰色的面包車,一個戴着墨鏡紮着小馬尾的中年男人正倚在旁邊的欄杆上抽煙。

三兩下靈活地翻過鐵絲網,天使的翅膀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小,最後憑空消失在久珣的眼前,只留下幾片悠悠飄落的羽毛證明他沒有看走眼。天使的銀發也和他的翅膀一般持續收縮,最後變成了一頭亂糟糟的深褐色短發,銀色的漂亮眼瞳也成了随處可見的棕色,光潔的皮膚上褶皺顯現,變得粗糙起來。天使回頭沖久珣露出一個清爽的微笑,久珣這回看得明明白白,天使就是他的父親。

父子倆相視無言,天使便繼續領着久珣朝橋頭走去。

“羿偈!”抽煙的男人看到同伴靠近連忙和他揮手打招呼,“怎麽樣,找到人了嗎?”

“找到我兒子了,但我老婆還是沒有音訊。”羿偈說罷便示意久珣上前,然後向他介紹說:“這是彭遠鳴彭叔叔,你小時候見過的。”

久珣完全想不起來這人是誰,還是禮貌性地問候了一句:“彭叔叔好。”

“時間過得可真快,你看看都成帥小夥了。”彭遠鳴看起來很是開心,又對羿偈說道:“人找到就好,明天我再加派點人手,一定給露露找回來。”

“唉,一個女人家到處跑怎麽能讓人放心。”羿偈無奈地嘆了口氣,擔憂地輕蹙眉頭。

“沒事,露露是人類,就算進去老城區也還是很安全的。”

“倒是不擔心惡魔會對她怎樣,主要這附近太亂,被流氓混混盯上也危險。”

“說得也是。”彭遠鳴對羿偈的擔憂表示肯定,又馬上安慰說:“不過現在擔心也沒用,你先把久珣送回去歇着,我再找人想想辦法。”

“好咧,現在只能這麽辦了。”

通過交談中透露的信息久珣這才發現,原來他爸對媽媽是天帝的事情一無所知,爸爸瞞着自己,而媽媽則瞞着爸爸。他想不明白為什麽他們要這樣做,其中肯定藏着某些隐情,就是不知道是好是壞。

輕輕晃了晃腦袋,久珣努力将負面情緒甩出腦海,避免影響接下來的判斷。他不想被這些表面上看到的事實擾亂思路,這兩天內發生的事情太過于複雜,眼下有什麽問題等一家人團聚再好好解決也不遲。

下定決心後久珣敏捷地鑽進車子坐好,彭遠鳴則發動汽車打開收音機,載着這對父子駛向了新城區。

黎明将近,佐胤還是沒有任何睡意。他站在房頂眺望遠處閃耀的燈光,那片明亮的光芒如璀璨的星河從舊城區破敗的廢墟對面流過。反射着寒冷月光的河面則像一條白色的緞帶,溫柔地包裹着那一片光明。

腳下的屍體還沒有冷卻,這些長着黑色蝙蝠翅膀的人甚至比白色的鳥人更加不堪一擊,此時佐胤手中飲滿鮮血的刀刃在漆黑屍體的映襯下,比他暗下來的眼睛顯得耀眼許多。

處刑人也不過如此。

他也早已察覺下方的巷子裏站着一個瘦小的人影,在那杵了許久,佐胤覺得是時候去會會它了。

“你竟然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是來殺我的?”佐胤輕盈地落在人影面前挑起眉毛哂笑。

“不是的。”鶴梅矢口否認,“我只是擔心你。”

“在你擋下我刀刃的那一刻你就已經選擇了立場。”說完又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好笑,于是佐胤補充道:“當然,你和你的母親肯定會站在同一邊,而我不過是顆棋子。”

“我必須保護我的母親,但我沒有騙你,母親也沒有騙你,更沒有把你當成棋子!”鶴梅振聲反駁,她希望佐胤能相信她。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鶴梅就把佐胤當成了家人,甚至更加重要,所以她永遠都會站在佐胤這邊,只是這份心意怎樣也無法傳達給面前的男人。佐胤對她竭力澄清的話語不為所動,或許在現實面前一切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那22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你當時都親眼見到了,是天帝……”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佐胤的眼睛變成了血色,殺意漸起,“我的父親是不會在他的助手身上進行試驗的,是誰讓羿久珣的母親變成了天帝?”

“你說得沒錯。”鶴梅握緊了拳頭,淚水止不住地湧向眼眶,她努力忍耐,眼睛卻還是濕了。“有人偷偷調換了藥物,但我……”鶴梅看着佐胤的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低下了頭,“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你沒有騙我?”

鶴梅咬着嘴唇輕輕點頭。

“那個人我也會一并找出來,然後懲罰他。”

佐胤轉過身去,冷酷的背影在鶴梅眼中卻那樣蕭瑟。

“佐胤,你真的就那麽想報仇嗎?”鶴梅上前拉住了佐胤的衣角,她害怕他就這樣消失,但她知道佐胤一定會離開的。即使如此,鶴梅還是沒法放棄挽留他。“那個偷換藥劑的人已經死了,羿久珣的母親是被陷害的,變成天帝并非她的本意!所以……不要再憎恨了。”

“你為什麽這麽肯定?”

“因為管理藥劑的一共就四個研究員,他們都在那一天死在了那場事故裏。”

“正好。”佐胤冷笑了一聲,“現在只需要除掉天帝了。”殺意在他的眼中肆無忌憚地蔓延,冰冷的微笑讓人不寒而栗。

直到昨天鶴梅還能感受到她和佐胤的距離是那麽的近,而現在卻變得遙不可及,佐胤已經完全變成了她所不認識的人。也許是埋藏多年的複仇火種被重新點燃,所有的怒氣和殺意一起噴薄而出,吞噬了他最後一點善良。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佐胤就是佐胤,還是自己所喜歡的那個人。

鶴梅顫抖的雙手從佐胤身後輕輕抱住了他,她将臉貼在他的後背感受着令人留戀的氣息,兩人如此安靜地矗立了一會,鶴梅終于鼓起勇氣輕聲說:“……我喜歡你……佐胤。”

“我可不這麽認為。”

佐胤說完拉開鶴梅的手,邁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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