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萬裏歸來顏愈少,微笑
萬裏歸來顏愈少,微笑
次日清晨,陳碩臻在一陣淡淡的香味中醒來,她笑了笑,這是帳檐邊挂着的那只香囊散發出來的香味,香囊裏有十幾種安神助眠的藥材,其中的香樟葉和薄荷是她自己親自挑選的。
聞着熟悉的味道,她緩緩坐起身,淡紫色軟煙羅床帳如雲一般鋪灑在床沿,深紫色錦緞帳檐上遍繡金線牡丹花,并輔以珍珠做蕊。
陳碩臻掀開蓋在身上的鵝黃色金絲綢緞涼被,從那張雕花沉香木大床上下來,她環顧四周,寝殿內一切陳設照舊,畫堂半掩珠簾,縷縷晨曦灑上镂空雕花的窗棂,穿過翠色薄紗的窗幔透了進來,窗前包金的紫檀木條桌上,放着一個白瓷花盆,花盆裏的素冠荷鼎開得正好。
她赤足走下床榻,腳下的地磚由墨玉砌成,光滑如鏡,纖塵不染,踩上去冬暖夏涼。
門外的宮女如雲大約是聽到她起床的動靜了,輕輕問了一句:“陛下,起了麽?”
陳碩臻答:“起了。進來吧。”
寝殿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了,七八個宮女魚貫而入,陳碩臻坐在梳妝臺前,宮女們便各司其職,伺候洗漱的,伺候梳頭的,伺候穿衣的,紛紛上前,有條不紊,各忙各的。
陳碩臻看着銅鏡裏那張熟悉的臉,心道:“大蕪,朕回來了。”
她對着鏡子撫摸了一下自己額角磕傷的那條疤,淺淺的一道,不仔細看不出來。
片刻之後,陳碩臻穿戴整齊,她瞧了瞧鏡中的自己,頭梳淩雲髻,并配以紅珊瑚綴九尾鳳冠,兩鬓邊各插一支紅翡滴珠金步搖,眉間貼一朵紅色梅花形的花钿,耳垂上戴了一副金絲綠松石耳墜。
身着明黃色雲錦牡丹紋華服,腰間綴以祥龍雲紋玉牌,臂彎挽一條水紅色天蠶絲披帛,腳下穿了一雙黃緞繡花金絲舄履。
穿戴整齊後,陳碩臻貌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今日初幾了?”
如霞答道:“啓禀陛下,今日初九。”
陳碩臻假裝自言自語了一句:“哦,七月初九了。”
如霞果然熱心地糾正道:“陛下,是六月初九。”然後又說,“陛下是否覺得太熱?今年的确是比往年要熱許多,這六月的天氣,快趕上伏天了。”
“哦,六月。”陳碩臻喃喃道。
沙棠果九、十月份才成熟,看來要在大蕪國等上幾個月了。
随後又問了一句:“劉公何在?”
門外一個蒼老的聲音回答道:“老奴在此,陛下有何吩咐?”
陳碩臻說:“劉公近前說話。”
一個老太監彎着腰佝偻着背從門外急步走了進來,走到陳碩臻面前磕頭行禮,說道:“叩見陛下。”
陳碩臻急忙上前攙扶,說:“劉公不必多禮,快快平身。”
劉公公卻并不起身,只是擡起頭看着陳碩臻,低聲說道:“陛下,您回來了?”
陳碩臻愣了愣,說道:“劉公你發現了?你是怎麽發現的?”
劉公公又低下頭,繼續跪在地上說道:“陛下擡舉老奴,稱老奴一聲劉公,前些日子那位陛下,雖也仁慈良善,但她一直稱老奴為劉公公,所以今日陛下一開口,老奴便知是陛下回來了。”
陳碩臻扶起劉公公,說道:“劉公心細如發,萬事都逃不過你的眼睛。”說完轉過身走到窗前,撫摸着那株素冠荷鼎的葉子,又問:“那位在時,可有遇到過什麽事?”
劉公公上前,答道:“回陛下,那位來之時正值三月,氣候幹燥,雨量不足,北邊有小部分州縣出現了旱災。”
陳碩臻點點頭說:“三月的早稻經了旱災,現下的收成如何?”。
劉公公繼續說下去:“收成差,但也并非全無收成。若是往年春旱,陛下只需悄悄施個法求個雨,便可解決,而那位卻是不懂法術的。”劉公公又停頓下來,等着陳碩臻的反應。
果然,陳碩臻聽他停頓下來,便追問道:“她怎麽處理的?”
劉公公笑着說:“她一邊叫北方的官府開倉放糧,一邊下令疏通河道,将附近的河流和湖泊引過去,還叫當地縣府修建水庫蓄水,以防來年再遇幹旱。”
陳碩臻笑了笑,說:“這個陳珍兒,倒也并非全無作為。”她将目光看向窗外,花園裏一片蜂飛蝶舞,好不熱鬧。
“她人老實,好說話,朝堂之上可有人欺負她?”陳碩臻又問。
劉公公有點遲疑:“這……”
陳碩臻哈哈大笑,“哈哈哈!看你這神情,那必然是有人欺負她了?”
劉公公賠笑道:“朝堂之上,文官武将難免有些個強勢點的……”
陳碩臻笑着點點頭,“好,朕已知曉。”頓了頓又問,“刺客可有抓到?”
劉公公答:“抓到了,嚴護衛親自将那名刺客緝拿。”
“刺客可是大岳國的陸昭?”陳碩臻擡起眉毛問道。
劉公公說:“正是,陸昭現今關押在天牢裏,等候發落。”
陳碩臻問:“交給刑部審理即可。關押期間可有人去過問此事?”
劉公公答:“有。南安王、刑部尚書令常肅、嚴護衛,和……”
陳碩臻見劉公公突然吞吞吐吐的,便繼續追問道:“和誰?”
劉公公為難地答道:“和郁太傅。”
陳碩臻很是驚訝,“郁太傅?!”
南安王是陳碩臻的大皇兄,是曾經的太子,陳碩臻覺得他是有可能派人刺殺自己的。
而北寧王是陳碩臻的二皇兄,此人從小體弱多病,終年纏綿病榻,雖然未過問此事,但只要是皇子,如果他要刺殺陳碩臻也說得過去。
刑部尚書令和嚴護衛是職責所在,一定要過問此事的。
可偏偏這郁太傅,陳碩臻是怎麽也想不通,他有什麽理由會跟這件事扯上關系?
陳碩臻閉上眼,心裏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祈禱:“千萬不要跟他有關系啊。”
過了一會兒,宮女如霞來請示:“陛下,禦膳已備好,是否移步暖閣用膳?”
陳碩臻點點頭,穿過雕花門,走到旁邊那間暖閣。
桌上擺着一碗白粥,另有三碟小菜,一碟小炒青菜,一碟小蔥拌豆腐,另有一小碟腌蘿蔔幹。
劉公公也跟過來伺候,陳碩臻問:“她平時吃這麽素?不見一點葷腥的?”
劉公公突然醒悟過來,立馬跪下,說:“奴才該死,不知今日陛下回來,該給陛下準備些平日裏偏好的吃食。”
陳碩臻說:“你起來吧,朕并未怪罪于你,不妨事的,她生活節儉也并非壞事,朕在她家中吃得也很是簡單。”
過了一會兒,陳碩臻又漫不經心地問道:“她在時,可有去校場練武啊?”之所以漫不經心是因為陳碩臻猜測她應該不會去,只是随口一問。
劉公公卻答道:“去,時常去,她還算是勤勉。”
“哦?這倒是出乎意料。”陳碩臻來了興致。
劉公公笑着說:“騎射遠比不上陛下。第一次去射箭時,只能射三五步遠,射出去的箭就落在腳邊,宮裏的小宮女們想笑又不敢笑,大夥兒憋壞了,衆人都替她擔心,怕她射到自己的腳背上。”
“哈哈哈!”陳碩臻哈哈大笑,腦子裏自行腦補了一下那畫面,陳珍兒用陳碩臻的身體射箭,箭箭射在腳邊,那場景實在是想想都覺得好笑。
陳碩臻笑指着面前的小菜說:“她就吃這些,能拉開弓都已經不錯了。哈哈哈!”
劉公公也跟着笑道:“誰說不是呢。”
她笑了一會兒,又說道:“按理說,這身體是我的,理應有力氣才是,她應當只是不适應這具身體吧。”頓了頓又說:“這一餐先就這樣吧,中午你命禦膳房給我備些醬牛肉,還要一壺竹葉青。”
劉公公喜上眉梢,說道:“奴才遵旨,還有陛下平日裏偏愛的紅燒鹿蹄筋和醋芹奴才都叫禦膳房備着呢。”接着又說:“前些日子那位在的時候,食量小,可把奴才着急壞了,這下好了。陛下,禦膳房昨晚剛運進宮一筐小田雞,還鮮活着呢,陛下想要怎麽吃?”
陳碩臻愣了愣,斂了笑意,略微皺了皺眉,說道:“放生吧。”然後想了想,又說:“傳令下去,我大蕪國從今往後,熊掌和田雞不得再上餐桌,違令者杖責五十。”
就讓朕盡點綿薄之力,多留幾只給後世子孫看吧。
劉公公急忙跪下,答道:“遵旨。”
用過早膳,陳碩臻用繡着荷花的絹帕擦了擦唇角,問道:“今日初九,要上朝了。”
劉公公答:“啓禀陛下,初九已不需要上朝了。”
大蕪國皇帝并不是每天都上朝,陳碩臻的規矩是,每兩天一次早朝,一般每月初一、初三、初五上朝,以此類推。
按理說初九是該上早朝,現下劉公公卻說不需要上朝,陳碩臻正納悶呢,劉公公急忙解釋道:“那位在時,已将早朝由兩天一次改為三天一次了。”
陳碩臻問:“哦?為何要改?”
劉公公答道:“說是為了照顧朝中有些住得遠的官員,來回坐馬車都要半天,為了趕上早朝寅時就得起。”
陳碩臻笑了笑:“她倒是體恤。”随後又問:“改了之後朝中大臣可有非議?”
劉公公笑着答道:“其他人并無非議,那些家住得遠的官員甚至還交口稱贊,只有李大人頗有微詞。”
陳碩臻問:“哪個李大人?”
劉公公答:“禮部尚書令李年李大人。”
陳碩臻說:“哦,那個李大人住得近,本尊是三朝元老,又年邁,他說便由他說,不必放心上。”
劉公公說:“正是,上了年紀往往瞌睡少,尤喜早起,且有些唠叨也是常有的。”劉公公說完,覺得自己這樣議論朝臣似乎不妥,又不緊不慢地笑着補了一句:“老奴也是如此呢,經常唠叨陛下,還請陛下莫要怪罪奴才賣老才好。”
陳碩臻說:“劉公哪裏話,你的唠叨都是關心居多,朕怎會怪罪?”
劉公公施禮道:“陛下寬厚。”
陳碩臻站起身,說:“走,去禦書房看看。”
片刻之後,陳碩臻一行人便來到了禦書房,侍衛在門外候着,劉公公和幾個貼身小宮女則進殿伺候。
案幾上放着厚厚一摞寫過的宣紙,陳碩臻拿起來一張一張的看,這是陳珍兒練字用過的,最近的這幾張,字還寫得不錯,雖算不上俊秀,但也算得上工整了,越往前翻字越醜。
“啧啧!”陳碩臻發出嫌棄的聲音:“這是人寫的嗎?她的手是雞爪子嗎?”然後又一張一張翻回來,又說:“還好練了練,不枉朕幫她拿個獎,否則回去就露餡兒。”
陳碩臻問:“劉公,她平日都看些什麽書啊?”
劉公公答:“練字的時候多,看書的時候少,一本《論語》看了三個月還沒看完。”
陳碩臻拿起陳珍兒看過的那本《論語》,翻開來看了看,上面圈圈點點,邊角和字縫間都有注釋。她點點頭,雖然看得慢,但好在看得仔細,這個陳珍兒倒還算稱職,做事也踏實,如果自己不在,她來幫忙頂替一下也是可以的。
晚上,陳碩臻在夢中見到陳珍兒,她們依然隔着銅鏡說話。
陳碩臻說:“珍兒,你在這大位上做得很好,這幾個月辛苦你了。”
陳珍兒說:“以前受欺負的時候,總希望自己能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把那些欺負過自己的人都好好教訓一頓,可真正坐在你那個位置上才發現,所有人的性命都掌握在自己手上時,那種壓力好大啊,你必須顧全大局,平衡各方勢力,牽一發而動全身,還真不是想砍誰的腦袋就能随便砍的,全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呢。”
陳碩臻點點頭,笑着說:“你能理解朕的不易,呃,我的不易,我也是甚感欣慰啊,也許後期還會麻煩你跟我再換換。”然後接着說道,“哦,對了,你跟老段和徐總說一聲,沙棠果尚未成熟,等到九、十月份找到沙棠果我便會回現代。”
陳珍兒笑着說:“我會跟段叔和徐叔說的,只要你不嫌棄我人笨,坐在你的位子上給你丢臉,那我也是很樂意穿越過去當幾天皇帝的。”頓了頓又說,“楊鶴童天天問你什麽時候回來,害得我現在占着我自己的身體都不好意思了。”
陳碩臻哈哈大笑:“不用搭理他!”
陳珍兒善解人意,又笑着說:“一千年前,所謂的九、十月份,應該就是我們現在的農歷嗎?行,我也會跟楊鶴童交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