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往事之歸岳

往事之歸岳

過了一兩個月,天氣轉冷。

那只獵來的野兔肉是吃了,但皮毛還在,風幹了之後,岳蟠又将野兔的皮毛做成一副鞋墊,獻給陳安民。

第二天,宮裏便人人都知道兔毛鞋墊的事了,大夥兒又議論紛紛,有人說那岳蟠對皇上極盡讨好之能,也有人說小世子感念皇上厚待,故而盡心回報。

大皇子在宮內遇到拜見完皇上的岳蟠,逮着機會便要奚落一番。

“喲,這不是小世子嗎?”陳碩明陰陽怪氣的說。

岳蟠瞪着他沒有行禮也沒有說話。

“你們世子府,哪樣不是我們大蕪國的?哪樣不是父皇賞賜給你的?你還借花獻佛呢?”陳碩明繼續冷嘲熱諷。

岳蟠很生氣,把拳頭捏得緊緊的。

“你就獵了一只兔子,連兔子都是我陳家獵場裏的獵物,就這一只,你還能翻來覆去地用?再說了父皇穿的可是狐裘大麾,誰稀罕你那兔毛的?”陳碩明說‘一只’的時候刻意把‘一’字說得很重,還伸出一根食指比出一個一。

“我倒想看看你那只兔子到底用完了沒?看你還能獻出點兒什麽花樣來。”他說完,和手下的一幫随從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正在這時,一個威嚴的聲音從陳碩明的身後傳來:“他如果願意,那兔子的脊椎骨還可以磨成骰子獻給朕玩樂。”

一聽這聲音,大皇子等人立刻轉身,看也不敢看得太清楚,朝着聲音的方向就噗通跪下了。

岳蟠見來者是陳安民也畢恭畢敬地跪下了。

陳安民帶着身後一衆随從緩步走了過來,他盯着陳碩明說道:“你看看你!可還有一絲半點皇子的樣子?你的胸襟和氣度更是遠不及你皇妹!”

“父皇請息怒,兒臣知錯了。”陳碩明連忙認錯。

陳安民嘆了一口氣:“看你認錯倒挺快,罷了,回去禁足十日,閉門思過去吧。”

大皇子趕緊答道:“謝父皇。”然後站起來說道:“兒臣告退。”緊接着便帶着自己的随從匆匆離去。

陳安民見陳碩明一衆人的背影,怎麽看都像是夾着尾巴落荒而逃,哪裏有皇子的穩重?于是又忍不住大聲數落了幾句,“一天到晚不務正業,帶着随從到處惹是生非,待朕得空再來考你功課……”

大皇子聽到這幾句話,趕緊一溜煙兒小跑着離開了。

陳安民回過頭,看到還跪在地上的岳蟠,便說到:“你平身吧。”

岳蟠起身,說:“謝皇上。”

陳安民和藹地說:“他若是再欺負你,你就告訴朕,朕自然會替你做主。”

岳蟠擡起頭看向陳安民,又說了一聲:“謝皇上。”

“嗯。”陳安民點點頭,帶着一衆随從走開了。

岳蟠看着陳安民的背影,又看向陳碩明離開的方向,心裏有說不完的羨慕。

表面上看起來陳安民是責罰陳碩明了,但語氣裏卻全是對陳碩明的父愛,那些責備的話語,更像是一個老父親的唠叨。

他也多想有一個慈愛的父親,能像陳安民數落陳碩明那樣來數落一下自己啊,哪怕一句也好。

岳蟠擡起頭,望着那些金碧輝煌氣勢恢宏的宮殿,冷峻地矗立在那裏,門禁森嚴,拒人于千裏之外,但是卻因為有了陳安民和陳碩臻父女倆,而讓他覺得這整座皇宮都變得溫暖起來。

兩年後,大岳國皇帝駕崩。

老皇帝将皇位傳給太子,後來沒過多久新皇帝又暴斃而亡,關鍵是這新皇帝還沒有子嗣。

朝臣們思來想去,只能在太子的皇弟們裏面選了,二皇子好吃懶做不思進取,不合适;三皇子又呆呆傻傻大字都不識幾個,說話還結巴;四皇子早就夭折了,其他的就都是公主了。

朝臣中有人提起,大蕪國還有一個質子,大家這才突然想起來這位剩下的唯一的一個皇子岳蟠。

于是大岳國便派出使者來到大蕪,來接岳蟠回大岳繼承皇位。

世子府的後花園,岳蟠坐在假山上,仰頭望着天空中的白雲發呆。

“岳蟠,岳……”陳碩臻看到他了,“你坐在那假山上幹嘛呀?快下來,你們大岳的使者都來了,要接你回去呢。”

岳蟠低下頭來看着陳碩臻沒有說話,臉上有些不舍的神情。

陳碩臻見他不下來,于是自己也爬到假山上去,找了個平坦點的位置,陪他坐着。

陳碩臻問道:“你可是有些不舍?”

岳蟠點點頭。

陳碩臻笑着說:“你這次回去是要繼承皇位的,我是來給你道賀的。”

岳蟠悶悶地說:“有什麽可賀的?我在這裏住得好好的,我不想回去。以前在大岳,父皇不待見我,我的母妃出身卑賤,即便是我回去當了皇帝,也會成為傀儡,被那些朝臣牽着鼻子走。”

陳碩臻說:“話可不能這麽說,男子漢大丈夫自然要以黎民百姓為重,以江山社稷為重,故國越是不堪,越是需要你回去整頓朝綱啊。”

岳蟠不敢相信這些話出自一個十二歲女子之口,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陳碩臻,陳碩臻卻認真地看着他,堅定地點了點頭。

岳蟠緩緩站起來,縱身一躍,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他心裏打定了一個主意,于是心情也變得好起來,他回頭看着坐在假山上還沒下來的陳碩臻。

此去即便是千難萬險,也要在那大位上穩穩地坐下來,來日必将迎娶眼前這個聰慧的女子,讓她母儀天下!

次日清晨,世子府門口,四五輛馬車排成一排,仆役正在往馬車上裝東西。

陳碩臻只帶着兩個貼身婢女如霜和如雪,前來送行。

岳蟠身穿黑色錦緞披風從世子府走出來,見到陳碩臻便走過來告別。

岳蟠說:“臻兒,我就要走了。”

陳碩臻開心地點點頭,說:“嗯!”然後一抱拳,頗有些江湖俠氣地說道:“岳蟠兄,保重!後會有期!”

岳蟠一臉愁雲,說道:“你倒是灑脫得很,就沒有半點不舍麽?”

陳碩臻拍拍他的肩,說道:“別這樣,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岳蟠眼裏湧出失望的神色,随後便緩緩地擡手施禮道:“既然如此,那便,後會有期。”

說完又朝着皇宮的方向,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小聲說了句:“皇上保重。”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鑽了進馬車。

為首的車夫大喝一聲:“駕!”

車隊便有條不紊地啓程了。

如霜小聲問陳碩臻:“公主,明明你也挺舍不得世子的呀,你怎麽不讓他知道?”

陳碩臻瞪了她一眼,說道:“你瞎說什麽?本公主并無半點不舍之心,他此去便是大岳國的九五之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替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如霜趕緊低頭認錯:“是!奴婢言錯了。”

陳碩臻看她認錯語氣又軟下來,說道:“我只是擔心他此去的安危。”說完看向岳蟠離去的方向皺起了眉頭。

片刻之後陳碩臻突然想到了什麽,她從腰間摸出一張符紙,折成一只小紙鶴,施了個法,那紙鶴便拍動着翅膀向岳蟠的車隊飛去。

一個月之後,陳碩臻聽說岳蟠已抵達大岳國皇都,人還沒到之前尊號便已拟好,叫恒武帝。

于是她便施展千裏相望的法術,想看看岳蟠安頓好了沒有。

“呀,這是哪兒啊?這角度怎麽這麽奇怪。”陳碩臻心想道,于是施法讓紙鶴動了動,這一動,啪!掉地上了。

陳碩臻這才看清楚,原來是紙鶴卡在車輪邊上了,而且是頭朝下。

“原來如此。”陳碩臻施法調整了一下紙鶴的角度,紙鶴跳了跳,調整好方向,便朝前飛去。

飛過宮牆,飛到一處寝殿,陳碩臻看了看,匾額上寫着倚翠殿。

“之前岳蟠在時提起過,這倚翠殿好像是他母妃的寝殿,現在成了太後,不知是否搬到其他宮殿去了。”陳碩臻想到此處,正打算讓紙鶴飛走,卻聽到了岳蟠的聲音。

陳碩臻又讓紙鶴朝岳蟠的聲音處飛近了些,飛到屋檐下的一根橫柁上歇下來。

太後還沒搬走,仍然住在這裏。

岳蟠對太後行禮,說道:“參見母後。”

太後高興地将岳蟠扶起來,說道:“皇兒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說着又捏了捏岳蟠的肩,又說:“來,讓母後看看。”

岳蟠站起來說:“母後,那大蕪國的皇帝對兒臣很好。”

太後高興地點點頭,說道:“蟠兒長高了,多謝菩薩保佑,讓蟠兒遇到好人吶。”說完拉起岳蟠的手,又說:“蟠兒來,坐下,好好給哀家說說,這兩年你都是怎麽過的。”

陳碩臻見岳蟠與他母後要閑話家常,覺得自己也不便多聽多看,只要看到他平安,便也安心了,正準備将法術收回,卻聽見岳蟠說了一句:“母後,你最喜歡的那對紅尖晶耳環今日怎不見你戴?”

這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話,太後大可以說丢了、壞了、為了搭配衣服就換了,但她卻回答了一句陳碩臻聽不懂的話,她說:“哀家戴着呢。”

陳碩臻看着太後的耳垂上明明墜着一對剔透的白水晶墜子,心裏疑惑,為何岳蟠問的是紅尖晶耳環,這顏色不對啊。

岳蟠聽後,眼裏閃爍着興奮的光,問道:“是用了嗎?兩只耳墜都用了嗎?誰這麽大臉面?”

太後點了點頭,頭上的九尾鳳頭金步搖随着她點頭的動作而搖曳生姿,她臉上挂得意的笑說道:“還能有誰?自然是你的父皇和皇兄了。”然後起身走到窗前,揚了揚下巴,又說道:“這麽多年我忍辱負重,這對耳墜裏的鶴頂紅我早就準備好了,要麽就是自己忍受不了屈辱,給我們母子倆用,要麽就是找到合适的機會給仇人用。”

岳蟠跪下,說道:“母後為兒臣忍辱負重,如今終于得償所願,兒臣以後定要好好孝敬母後。”

陳碩臻聽到這裏心裏明白了個七八分,原來太後因為出身不好,即使是被寵幸後封了妃,也一直被排擠,受盡屈辱,她的耳環墜子是白水晶做的,原本是空心的,她将鶴頂紅裝在裏面,謊稱是紅尖晶耳墜,随時都準備着赴死或者殺人。

陳碩臻收回法術,睜開眼,心道:“看岳蟠的神情,他是知道那耳環的秘密的,并且他也認可他母後的所作所為,他甚至為他母後殺了他父皇和皇兄感到興奮。”

陳碩臻想到此處,不禁背後發涼,這是她從未見過的岳蟠,與在她面前的那個岳蟠判若兩人,認識他兩年多,如今突然發現,自己一點都不了解他。

倚翠殿起了一陣風,輕輕将橫柁上的紙鶴吹了下來,掉在了地上。

岳蟠從太後的殿裏出來,正巧就看到了那只紙鶴。

幹淨、寬敞、光潔的地面上,就孤零零地躺着那只紙鶴,想不看見都難。

岳蟠走過去,将那只紙鶴撿起來,身後的太監大呼小叫地問道:“今日誰當值?這外廊的地是誰負責打掃的?”

岳蟠擡手示意他別吵,身後的太監立馬閉了嘴,躬身等候岳蟠發話。

岳蟠将那只紙鶴拆開,熟悉的黃裱紙和紅色的筆劃,岳蟠想了想,自言自語了一句:“臻兒?”

随後便将那張符紙重新折疊了兩下,放進了袖中,大步向自己的寝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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