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災異(五)

災異(五)

如果這位“花牌K”先生知道龍雨如此猜測,估計會笑得不能自已。

雪融後滿街都是泥濘。

天女帶着通行令一路走出金枝纏繞的正門,在沾上了泥濘的臺階上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地走進她的“南瓜”馬車。

龍雨接下來會和花牌K聊聊訓練的細節,大概。天女捧着手爐,百無聊賴地朝車窗外張望。

她雇的馬夫叫克裏諾夫,是個半大少年,年輕但沉穩,負責載她去任何目的地,從不多打聽她的行動。

這次也是一樣,天女吩咐了一句“去戰争教堂”,馬車便徐徐前進,直到天女喊“停一下”。

克裏諾夫輕輕拽起馬繩,棕色的馬兒聽話地靠邊停下。他回頭問:“艾琳諾小姐,發生什麽事了嗎?”

他喊的是天女的真名。很少有人在外面還用“鬥獸場”的稱號。

“沒什麽。”天女看着走在街邊的男人,勾起唇角,“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确認一下是不是他。好了,繼續往前走吧。”

天女所說的“熟悉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舞神教派兩年前在赫萊蒙思城提拔的主教之一,齊奧爾夫·約翰·D·雷克,也就是龍雨曾帶着僞裝接觸過的那位偏愛金發美人的主教。

她對齊奧爾夫沒什麽好印象。

走過兩條街,再拐個彎,就到了戰争教堂。天女走下馬車,提起裙擺,款款走入前殿——榮耀神殿。

榮耀神殿有兩條通往後面的路,左邊的路連接教化廳,右邊的路連着理正廳,前者負責招待信徒,後者主要接見其他教派的來訪者。

這段時間,理正廳進來不少其他教派的人。

戰争教派的戰鬥號召一直沒有結束,他們留了個心眼,明裏暗裏排斥桂冠教派,不讓桂冠教派的人把這些現成的勞動力搶走。不過桂冠教派派來的負責人卻毫無怨言,樂呵呵地表示“正好我們還要花時間把教堂修起來”,故意激怒戰争教派的人。

要不是眼下不是時候,估計兩邊也會打起來。

天女對戰争教堂的路很熟悉,理正廳的執勤人員對她也很熟悉,天女經過時,執勤人員輕聲提醒她:“艾琳諾,你來找祁雅嗎?她今天上午跟着第二批人一起去了椅納鎮,現在應該在還沒走多遠。”

天女轉過頭,先和執勤人員打了招呼,然後一臉不滿地抱怨:“下午好,傑克叔叔。祁雅這個見色忘友的家夥!她肯定是為了保護那個只會唱歌的男人才背着我報名加入團隊的。”

傑克撓撓頭,老實道:“或許吧?但我覺得那個男人也不是很弱,而且他出手大方……你也知道,祁雅最喜歡的就是冒險和賺錢,我覺得是那個男人花大價錢雇傭了她。”

“我當然知道她不是。”天女以扇掩面,“但是她居然抛下我!”

“好啦,好啦,快點追上她就是啦。快去吧。”傑克戲谑道,“抓到祁雅之後,讓她向你道歉。”

天女伸手在傑克的肩頭拍了拍,“那我先走了,最近哪裏都不安全,傑克叔叔你也要多注意一點,別讓不安好心的人混進來了。”

“當然,這可是我的職責。”傑克嚴肅地挺直胸膛,因受到天女的信任而感到驕傲。

天女走後,很快雷克也踏入理正廳。他站在人群中,猶豫着不知該從何處下手,更有一份矜傲束縛着他,告訴他沒必要找實力底下的人攀談。

最終,他的視線轉向一身戰争教堂傳教士制服的傑克。

雷克咳嗽一聲,慢慢踱到傑克面前,背着手,問:“你們的主教在哪兒?我有事與他相商。”

傑克雖然不明白雷克的身份,卻能從他的衣料上看出此人非富即貴。他謹慎道:“此處有三位主教,您說的是哪位?如果是凜憑大人的話,他已經去起寒鎮了。”

凜憑是此處分教堂中實力最強的主教,也是最有話語權的主教。

不過雷克現在根本不在乎:“誰都行,我有急事。誰能馬上過來就請誰來吧。”

“那您跟我來吧,巍河大人正在歸真神殿休息。”

雷克跟着傑克往後殿走了大約有十分鐘,傑克前腳踏進殿門,後腳巍河已經披上大衣、抱起文書,準備趕往前線。至于“雷克的急事”,他當然沒心情聽。

雷克恨恨地咬緊牙關,偷偷在心底罵了一句:狂戰之神這幫信徒,果然都是群沒眼力見的瘋子,眼裏只有打架。

“真不巧,先生。”

傑克尴尬地望着雷克,後者收起情緒,重新挂上禮貌的微笑:“我理解,大家都有忙碌的時候。”

“呃……主要是,巍河大人也出去之後,三位主教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所以您的事要不要……或許可以讓我代為傳達?”傑克問。

不然還能怎樣?

即使雷克再不情願向一個普通的傳教士吐露真相,此時也沒有別的辦法。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傑克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雷克終于道:“我此次前來,主要是希望貴教能對我們舞神教會施以援手。”

“慶城最近出了點問題……當然,我想大家其實都明白,看外面的情況就知道了。”雷克苦笑,“但我們還有更深的問題,慶城需要來一次清掃——雖然這僅僅是我自己的觀點,總之……我們缺少戰鬥力。”

“如果幾位主教回來的話,請務必幫我轉達消息。”

教堂外,天女坐在馬車上尚未離開。剛才她拍過傑克的肩,也将一枚小巧的竊聽器隐蔽地黏在衣褶處,傑克脫下來才能發現,但到那時,竊聽器已經自行銷毀了。

“慶城……是信徒打算反叛?雖然舞神就是個反叛者、這樣的結局聽起來足夠滑稽,但似乎沒那麽簡單……看來還得抽空去庭燈問問真相。”

那都是後話。現在,她該去追趕祁雅了。

另一邊,花牌K并沒有直接教龍雨幻術。

相比拿到信件毫不懷疑的天女,花牌K更穩重,也更注重細節。

他對龍雨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打招呼,而是突兀地詢問:“你是誰?”

龍雨冷靜地思考了一圈。這話肯定不是問他叫什麽,剛才天女已經為雙方介紹過了。那麽,花牌K問的是什麽,教派嗎?

見龍雨不知怎麽回答,花牌K補充道:“說說你的自我認知。”

這麽說來,只是自我介紹而已。龍雨松了口氣,但也不敢敷衍了事,更不想欺騙花牌K。

龍雨一只手落在下巴,另一只手自然地落在膝頭。柔和的春光透過花紋變幻的落地窗,軟軟地卧在他頸側、肩頭。花牌K不着痕跡地看了眼龍雨光下的衣領。很遺憾,鬥獸場提供的衣服雖然簡單便宜,但還沒到透光的程度,花牌K什麽都看不到。

遺憾過後,花牌K似乎才反應過來自己在看什麽,滿眼不可置信。

龍雨渾然不覺,剛剛理清思路。

“我大約三個月前才開始接觸‘天眷者’的世界。”普通人一般把能夠使用神力的人稱為天眷者,龍雨沿用了這個稱呼。

“而後,曾經的秩序信徒告訴我,我身上有秩序之神留下的饋贈,能夠借用秩序的神力,所以我順理成章地掌握了秩序教派的基礎術法。”

“但是在來到赫萊蒙思城後,我通過……契約,借用了欺詐的力量,而且在觀察過某位前輩的戰鬥後,發現欺詐的力量能用在幻術上,所以開始摸索幻術。”

龍雨抽走了多餘的經歷,又在最後補充:“我最開始離開小鎮的原因,是因為我希望找回天災前的記憶。但直到目前都沒什麽進展。”

關于這一點,花牌K沒有異議。

他微微颔首:“如果要用非自然手段找回記憶,或許只有找到‘時間之源流’才行。自然手段則是回到從前生活過的地方,通過同樣的場景、同樣的行為觸發潛藏的回憶……或許也有其他途徑,但無論選擇哪條路,都不是随便就能完成的。”

至于其他,花牌K暫未點評,而是等待龍雨的下文。

他還想聽什麽……對神力的認知嗎?

龍雨這麽想着,說:“兩種帶有差異的神力在我體內達到平衡,憑我的施術感受,無論是帶着秩序印記、還是帶着欺詐印記的神力,都給我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它們似乎比‘我’更強大,‘我’成了它們寄宿的軀殼,而并非使用者。”

說到這裏,龍雨也豁然開朗。

難怪在他成為“天眷者”的三個月中,除了對神力的運用更加熟練,實力卻沒有太多進展,因為他根本沒有理解神力的本質。

“我大概知道魏烺先生為什麽說留在赫萊蒙思才能更快提升實力了。只有先熟悉神力,才能對神力有更深的見解,也就是,産生質變。”

在他提起魏烺的時候,花牌K下意識眨眼,手中的燙金紙牌跳舞一樣轉着圈。

花牌K戴着面具,但從面具下方細微的動靜來看,他肯定是愉悅的。

他輕快地說:“雖然不知道你說的是誰,但想必也是位閱歷豐富的人,有機會的話還真想認識一下。”

龍雨道:“如果我能出去,一定會幫你們介紹……”

“先不說這個,”花牌K打斷他的話,“從你的話中,我了解到,雖然你能夠認識到‘熟練’和‘理解’能幫助你更快成長,但其實你依舊不清楚神力的本質。當然,大部分在微芒級掙紮的人,一輩子都猜不到為什麽神力無法自然增長。能夠達到異能級的人,才有可能猜到真相。”

至于為什麽是異能級,龍雨倒能想通。

如今的實力劃分等級與千年前是同一套,大體上只分為五個等級。這并非落後,而是經過時間檢驗,這麽分确實有它的道理。

天眷者在微芒級的實力區別不算大,但在異能級,天賦的高低已經顯現出來。比如被大衆畏懼、視為頂級強者的劓刑者、折麥人等,實力依舊在異能級的範圍內。

只有得到神種、成為眷徒,這些“有天賦的人”才能更進一步。

而到了神種級,天賦只會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拉開更大……但具體如何,龍雨還不知曉。他還沒見過兩個神種級打架。

雖花牌K沒說得到神種之後的人是否知道真相,但龍雨傾向于,這群人基本是知道的。甚至,這可能就是被賜予神種的關鍵。

而知道的人都默契地保守了真相的秘密……那就很有可能,讓更多人知道真相會傷害到已知之人的利益。

那麽,花牌K真的這麽簡單就告訴他答案嗎?

花牌K豎起食指,抵在面具冰冷的嘴唇上,“這是個秘密。等你把基礎打牢,我再告訴你。”

面具之後的雙眼笑意盈盈,龍雨突然覺得似曾相識。

他恍惚了一瞬,花牌K已經起身,收起整副紙牌,朝他招手:“換個地方,我先教你理論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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