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災異(六)
災異(六)
花牌K把龍雨帶到他沒去過的地方,一個“空中樓閣”。
他是刷卡進去的,這地方一看就不能讓普通會員随意出入。空氣中淡淡的熏香很好聞,但更重要的是站在這裏,能感覺到精神上的舒适。圓拱形屋頂的中央有個花灑似的機關,源源不斷地噴出霧狀的液體,落在人身上十分滋潤,且很快消失。
就像融入體內一般。
“這裏是高級會員的訓練場。”花牌K道,“這些看起來像水霧的是由特聘醫師調配的藥液,有助于修複暗傷、舒緩精神和增強體質。”
“同時,地板上布置了高階擴容的術法,是實際大小的千倍。除了公共區域外,拿到通行卡的高級會員都有自己的私人訓練空間,彼此絕不妨礙。”
龍雨心中一動,很快明白着意味着什麽。是他之前缺乏見識,還以為“赤潮百景之鄉”就是放縱的搖錢樹,現在想來,地上部分才是富人的燒金窟,地下只是小打小鬧的娛樂。
花牌K把他帶到私人訓練空間,為他補充理論知識。他說的理論知識還真是最理論的知識,從所有人都知道的內容講起——了解、接觸神力的多種方式,神力基礎運用與轉換等等。
喝着茶,自問自答,讓龍雨記個大概便行。
但很快,他講的內容深入了許多。
“神力是從哪裏來,為何能夠為我們所用?神明挑選信徒和眷徒的标準是什麽?”
蒙蒙的水霧中,龍雨的視線逐漸集中在花牌K黑而清亮的眼珠。面具随嘴唇嗡動顫抖,似乎并不是很牢固。
“通過字面含義,大部分人都認為,神力是神明的力量,是神明的恩賜,所以他們需要虔誠地供奉神明,祈求成為被神明承認的信徒。但事實是,就算信仰的神明隕落,微芒級和異能級的信徒也絲毫不受影響。”
“這便是大部分人因果倒置。因為神明教導他人運用神力,是為了通過資質挑選信徒。換句話說,有資質、能掌握神力的才能成為信徒,不是成為信徒才能有資質。神明本身并沒有強大到憑空創造神力。”
龍雨在他說完後馬上意識到,他甚至沒正面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
但他話語間又好像把什麽都說了。
——神力并非來源于神明,那麽一定還有比神明更神秘、更強大的存在。
——神明推廣了神力的運用,也用神力集結了信徒。
但是……
“既然神力不是由神明創造的,那為什麽信仰不同的信徒使用的神力會産生差別?”龍雨提出疑問。
“既然說到差別,那就不得不提起‘權柄’。”
花牌K眯起眼睛,就在龍雨以為他要長篇大論時,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更詳細的,就不是我們可以知道的了。”
龍雨瞬間冷靜下來。
他對“權柄”相關的知識表現得太過熱情不是好事,很容易被人看出不對勁。他還不能确定花牌K是什麽人,在他面前小心一點才是正确的。
慢慢講完剩下的理論知識後,花牌K又交了龍雨一些簡單的、不分派別的法術。
“首先,抛棄腦子裏那些把神力用來加強身體的想法。當危險來臨的時候,要學會使用術法來解決。”
花牌K朝空曠的地方揚揚下巴,利落的弧度指向明确。龍雨走到他指定的位置,跟着花牌K的一步步指導,嘗試将神力平穩地輸出。
“保持均勻的呼吸,不要緊張。感受身體裏的神力,試着調動它們。慢慢來,一開始做不到很正常……如果在你的攪動下神力能活動起來、繞着身體游走,就開始嘗試讓神力集中到你的手指,或者手心。如果你想看起來特別一點,嘴巴也行。”花牌K開了個小玩笑。
“第一次嘗試很可能失控,但這裏就是訓練場地,安全問題你可以放心。”
龍雨還在艱難嘗試調動神力,聞言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不由笑出聲,緊張感也消除不少。
在他的不斷撬動下,體內的神力終于不是死氣沉沉地躺在原地不動。慢慢地,一點帶動一點,四肢百骸仿佛都跟着旋轉。
這種感覺很奇妙。
龍雨回想以前抽調體內的神力的方法,确實過于簡單粗暴。那時他就像一個裝水的罐子,沒有刻度,倒出去多少水自己也不知道,甚至總共裝了多少水也不知道,只能估算出夠不夠喝一口。
但是調動神力就好像把罐子抱起來晃了晃,一下就能感受到罐子裏水的重量。
而且這水是能自己流動的,龍雨試着讓神力凝聚在指尖,福至心靈地對準了某塊明顯不一樣的牆面。
金色的神力噴湧而出,仿佛審判的雷電,剎那間勝過白熾燈的光亮。
而站在雷電彼端的龍雨詫異地收回手,下意識回望花牌K。
花牌K鼓起掌,說:“你悟性很好,已經完全掌握了神力的基礎運用。明天收拾好東西,上午九點之前到A-7門口等我,我帶你實踐一下。”
龍雨以為花牌K說的實踐是指鬥獸場的比賽。
但他問過裁判員才知道,他現在已經離開初級場了,而高級場的比賽進程緩慢,一天只比一場,就算昨天高級場的管事給他安排了賽事,也至少是半個月之後的事了。
他後知後覺,花牌K要帶他去外面了。
不是能看到外面風景的上層,而是真的外界。
第二日龍雨起得比平時更早,背着一個新背包,頗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花牌K看到他就笑。大概是心情好,加上熟絡起來,龍雨膽子放大了不少,問花牌K為什麽一見他就笑。
“我以前養了一條棕色的小卷毛狗。”花牌K故意停頓了一下,龍雨還以為他的狗遭遇了不測,沒想到他下一句話是:
“雖然你和它幾乎沒有相同點,但是我以前出門的時候,我的小狗總會蹲在門邊,一直到我關上門為止。看到你蹲在這裏我就想起它了。”
“那條狗……”
“那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花牌K雙手插兜,輕描淡寫,“走吧,還有事情要做,不必把時間花在這裏。”
龍雨站起來,背好背包,跟在花牌K身後。
直到站在殺戮之弈神素雅的坐态神像前,龍雨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
“愣着幹什麽?來看看任務。”
花牌K站在縮小版城鎮分布圖前面對他招手,“來這邊看。目前受邪物影響最大的幾個鎮,你想去哪兒?”
起寒鎮赫然在最頂端,支援人數最多,但情況一欄依舊寫着鮮紅的“危急”。接下來幾個都是黃色字體,屬于次一級。
龍雨問:“危急是什麽程度?”
花牌K指着角落裏不顯眼的小字,一字一句念道:“以下情況有其一,視為危急:原住民死亡及重傷人數超過總人數的一半;可檢測到擁有厄生神血的邪物一名及以上;可檢測到擁有操縱能力的邪物一名及以上;無其他狀況,但支援人員死亡超過百分之四十;其他緊急情況。”
厄生神血是由惡神賜下的“神血”,蘊含着難以想象的惡意,催化人類崩壞的良劑。被厄生神血浸染的人,只會走向滅亡。
厄生神血也是制造邪物的主要途徑之一,但不是必經之路。
惡神包含堕神、邪神等。
“克拉維鎮,可以嗎?”龍雨詢問花牌K的意見。
“當然。”
花牌K帶他報名,領了一張粉色的卡片。
粉色是鮮血的象征,是英雄的榮耀,不帶任何旖旎。
将卡片遞給他們的傳教士似乎看出龍雨是新手,解釋道:“這張記錄卡片能把你在前線每殺死一名邪物都轉化為與其強度對應的積分,一定的積分可以在我教任何教堂、支援點兌換物資。如果活着回來,我教會根據卡片記錄的總積分提供一份額外的禮品,算是我教對各位願意提供支援的有志之士的一份回報。”
龍雨向傳教士道謝。
走出教堂,到處都是馬車,龍雨忽然想起自己真正忘記了什麽。
他還有一匹寄養在馬場裏的馬。
“怎麽了?”花牌K看他一臉糾結。
龍雨沉默兩秒,道:“我們怎麽過去?”
“乘車。”花牌K仿佛看出了龍雨在想什麽,“那邊不安全,騎馬太顯眼。”
龍雨只希望那匹銀目前過得還好,如果他平安回來的話,一定會給馬場續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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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寒鎮的瞭望塔上,阿卡爾懷抱着女孩腐爛的屍體,與山坡上衣着普通的神明遙遙對視。
凜憑則在鎮中坐鎮,不時擔憂地遠眺。
經過二十多天的血肉混戰,起寒鎮裏裏外外就沒幾個幹淨的地方,肉眼可見總有血跡氧化後斑駁的污黑,整個小鎮都死氣沉沉。
抛卻可怕的背景,少年與少女的對視也稱得上賞心悅目。春日方至,郊外野草瘋長,少女的小腿被雜草掩蓋,黑色長裙随風飄動,偶爾将雜草攏入裙下。
但少年并非單純少年,少女的淡漠的眼神中也刻滿不符合外表的蒼茫。
袖手的少女率先打破沉默:“阿卡爾·麥倫,舞屍之人,為何明知我在此,還要前來挑釁?”
腐屍一直發出無意義的嘶吼,阿卡爾按住她的嘴,與少女對話:“請您原諒,我前來此地并非挑釁,而是為了追随您的步伐。”
他赤紅的雙目一瞬不瞬:“我敬愛的神啊,既然您背負着災異之名、為何還堅持維護厭棄您的人類?”
“您應當在疾病的黑暗中享受永生!”
觋詭搖搖頭:“我不喜歡那樣。”
“為什麽?”阿卡爾脫口而出,“您是不死,是命運的選擇……除了您,還有誰能夠成為黑暗的主宰!”
觋詭的神情更加冷漠,甚至閃過一絲厭惡。
祂閉了閉眼。
“你無權知曉。”
“如果你不願離開,我便在此處将你擊落。”
他們都清楚,一旦阿卡爾死亡,失去操控的屍體便會四處亂跑,很難再集中處理,放跑一只都有可能造成大量傷亡。但那也只是比較麻煩。反而如果繼續放任阿卡爾行動,赫萊蒙思周邊的小鎮将盡數化為鬼鎮。
觋詭維持着袖手的姿态,自披肩後卻伸出另一雙蒼白得似乎從未見過陽光的手,一手握着紅到發黑的不祥長槍,另一只手抓着一把紫紅的短刀。
“災異之神的戰鬥形态,果真別具一格。”凜憑偷偷感嘆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