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扭曲之影(一)

扭曲之影(一)

“你們是什麽人!”

另一位宗教主肖囿從外面趕來,面色陰沉,視線觸及秦濟時猛然一震,大喝道:“包圍他們!把這個賊人給我抓起來!”

剛才還相親相愛的隊伍如油水分離,又頃刻沸騰。法羅自知帶的人不多,喊道:“防禦撤退!”

可得到消息的肖囿帶來的人何止幾千,這老家夥瘋得可以,肯定是暫時舍棄防禦,把全城的戰力都拉過來了!

幾萬人圍攻一百八十人,用腳想都知道誰強。

法羅一邊亂七八糟地咒罵肖囿,還不忘保護秦濟,邊打邊退,卻在人海戰術下退無可退,于是咬着牙沖秦濟道:“就算你等階掉落,特殊能力還是有的吧,快想想辦法啊!”

秦濟詫異地回望他:“我以為用不上我。”

話是這麽說,秦濟并未推诿。

他的手在虛空中摸索一番,最終掏出一本似曾相識但又沒見過的黃銅書。

黃銅書的書脊浮雕上方繪制着一輪彎月,月上十字光芒随呼吸閃爍,下方的太陽花層疊,幾根細細的直線落入花瓶中。正面的宮殿和舞神教派的教堂有幾分相似。

他将書翻開,手指點在某一段樂譜上,命令道:“唱這首,《搖籃曲》。”

黃銅書順從地哼着歌,世界仿佛沉寂在一片黑暗中,聽見歌聲的人重新回到了困頓的嬰兒時期,聽到母親輕柔的誘哄,與腥甜的母乳和溫暖的懷抱緊緊相貼,再沒有什麽需要顧慮。

法羅見鬼地望着秦濟:“那是什麽?而且我以為你……不是都說你現在很弱嗎?”

秦濟嘆了口氣,看向歌聲籠罩不到處,信徒依舊虎視眈眈。

“《新月集》。強與弱是相對概念。走吧,之後想知道再告訴你。”

-

“既然咒女對幻術免疫,那我暫且不教你這個了。”天女沒忘記委托,在比賽前幫龍雨分析對手。

依舊是在她的房間,不過今天她沒有泡茶,而是調制了一壺羊奶。室內滿是奶和蜂蜜的香味,開窗也經久不散。

雖然不能教龍雨幻術,但她看起來心情很好。龍雨稍微一想便明白原因。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與神力有關的知識都是珍寶,世家對各自擁有的大部分成熟的術法和獨特的施法條件秘而不宣才是常态。若不是有某位神秘人士的介紹信,天女早就将他掃地出門了。

天女道:“先說說咒女。她不願意升階是因為她有先天弱點,作為施放詛咒的代價,她視覺有損,在高級場中很容易被針對,但對同級或者若愚她的人來說,她幾乎無懈可擊。也正因為視覺有損,她的直覺超越常人,也不會收眼前的幻覺操控。”

聽起來很難辦,龍雨略做沉思,道:“既然她會釋放詛咒,那就意味着我必須速戰速決……是不是應該近身作戰?”

“是。想要破局只能近身戰鬥,但是這裏就有另外一個問題。”

天女操縱着神力,羊奶失重般飛起,在空中慢慢被拆解成細小的微粒。龍雨被臉上若有似無的黏着感吸引了注意,但很快他便意識到天女演示的用意。

他驚愕道:“水……血液?她能将詛咒融入血液中、釋放到空氣裏?”

龍雨不得不感嘆,原來微芒級之間的差距也能這麽大。

霧狀的液體驟然收縮成針狀,天女只是動動手指,“水針”已直沖龍雨面門而來,龍雨後仰險險躲過。

“這只是普通的操縱術法,不會有多大傷害,不過你的反應很不錯。”

天女贊許過後道:“但對于被詛咒的血液,防護措施就是必須的。所以今天我得教你一些用神力阻隔外物的小手段。”

“我們一般稱它為‘臨時屏障’。”

這是神力的衍化,無關任何術法,僅僅考驗操縱神力的水平,也意味着這不是能夠一蹴而就的。天女耐心為龍雨講解過基礎原理後,如之前教他術法一般示範了一遍。

“雖然對新手來說頗有難度,但也有人找出不少小竅門,用一些動作為自己設置‘開關’,提醒身體切換狀态,最常見的是打響指。至于我……”

“我把‘開關’設置在随身攜帶的折扇上。”

天女刷地打開銀骨鑲紅寶石的小巧折扇,龍雨凝神看去,過了好幾秒後道:“我有種被窺探的感覺。”

“沒錯。我現在五感全開、高速思考,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掌控範圍之內。”

不過扇子什麽的顯然不在龍雨的考慮範圍內,目前他只求簡單有效。他收攏五指,試着設想自己将要在賽場上面對咒女該怎麽做。

防禦的範圍很廣,龍雨已經不再将思維局限于體表。

他的視線不經意間落在窗臺,昨日買來的藍色小花沒有被天女扔掉。天女寬容地允許它們多活一陣,找來素色花瓶将它們的莖浸入水中。于是當龍雨看過來時,顯眼的藍色小花正在窗臺上輕輕随風搖擺。

風?

龍雨想到了,就算咒女能創造血霧,只要他能夠控制氣流,血霧也沒法發揮作用。

他閉上眼睛專心感受空氣的流動,但很快他就意識到操控氣流對現在的他來說是件多麽耗費神力的事,如果他把神力全用在這件事上,恐怕會因小失大,輸得很慘。

他得再想想怎麽做才好。

天女教會他方法後也不管他怎麽使用,而是重新倒了杯奶,抿了口奶沫,道:“除此之外,中級場裏紅方的賠率不錯,如果你缺錢的話可以考慮對自己下注。”

龍雨分出神來提問:“紅方有什麽特殊的嗎?”

“鬥獸場把中高級場的對戰雙方分成紅白兩組,其實是借用了一些歷史故事。歷史上是紅方勝。不過烏爾利爾每次都讓人把弱勢方安排在紅方。”她狹促一笑,“以弱勝強的戰鬥才更有看頭,對吧?”

龍雨想起天女在宴會上假裝柔弱的表現,有些不自在又十分贊同,道:“看起來确實很暢快。”

“那今天就到這裏,你先回去練習。如果已經學會了的話再來找我學新術法。”

天女笑眯眯地趕人,準備換身行頭去戰争教堂,龍雨點點頭,才轉過身,卻又折回來問她:“恕我冒昧,但我真的很好奇,你和‘花牌K’是什麽關系?”

天女猝不及防,語塞地看着他,好像他問的是足以改變世界的辛秘。她捋了捋頭發,金色的光澤從細軟發絲傾瀉而下,比室內唯一的藍色更奪目,笑容卻很虛僞:“他是我的老師,教了我很多知識。”

她沒詳細說“花牌K”教過她什麽——實際上龍雨已經從她的眼神中讀到了“你別管”幾個字,于是很識趣地沒有繼續問下去。

他回去練習了一上午,好歹找到些門道,比如在體表構建一道臨時屏障用來抵擋飛來的突襲,雖然不能防範所有攻擊,但至少能為他擊敗咒女創造機會。

下午的時候,龍雨并未繼續死磕,而是去了寄養銀馬的馬場。

寄養時間已經到期,但可憐的小馬并不知道現在的主人差點把它忘得一幹二淨,依舊悠閑地在草場裏散步、吃草,除了最近見到的陌生人多了起來,銀馬的生活沒有任何改變。

管事的人愁眉苦臉的,但手腳麻利,也很健談,同客人們聊起最近馬場發生的詭異事件。龍雨起先并未在意,他支付了欠款和接下來兩個月的寄養費用,走進草場撫摸着銀馬。

馬兒打了個響鼻,它還記得這個驅使它走過雪夜的人,天性使它親昵地低下頭咬住龍雨的外套,遭到拍打後又使勁往龍雨身上蹭,龍雨沒有抵抗。

他仰倒在地,蓬勃的野草嚴密地掩蓋了他的身形,銀馬繼續湊過來,看着就像在啃食嫩草。過了一會兒,一切都在靜默中時,他聽到兩串腳步聲漸漸靠近。

“好了,就在這兒說吧。”

腳步聲與衣料摩擦聲一同停下,兩個人小聲交談着,聽聲音還很年輕。

可能是想找刺激的年輕人。龍雨躺在草地上一動不動,閉上眼睛,就當沒聽見他們說的。

“噓,小聲點……這件事我也只是聽說,你千萬別說出去。昨天晚上那件事你知道嗎?我聽說那是那位大人的手段……”

“不可能吧,誰告訴你的?再怎麽說那位也是正神……”

“你仔細想想,赫萊蒙思城的防守力量并不弱!那些怪物是從哪裏來的?如果是從城外進來,那麽多怪物,恐怕立刻便會被天眷者發現!”

“你是說……怪物本來就在城內?”聽消息的人聲音壓得更低了。

“不僅如此,你想想,……”

“可是城裏不是還有那種教派嗎?”

“有是有,但他們也沒機會進入宴會啊……”那人意味深長道。

他們看似小心的交談實則被人全部聽去。等人走後,龍雨從草叢裏坐起來,摸摸銀馬的頭。

他本沒打算在馬場停留太久,之後想去找魏烺解惑。

他循着記憶來到住所。此處依舊被積雪覆蓋,不見行人蹤影,仿佛從沒有人居住過。一牆之隔的鄰居家院子裏新養了迎春和山櫻,色彩絢爛成片,竟像兩個世界堪堪碰撞在一起的邊界線。

龍雨沒有忽視心裏的詭異直覺,走進鄰居的院子,敲響大門。屋裏的女人抱着嬰兒,開了條門縫,警惕地說:“什麽事?如果要找我丈夫的話請晚上再來,他白天在外面工作。”

“我想問問隔壁住的人,你見過他嗎?他什麽時候離開的?”

“隔壁?”女人抱緊孩子,作勢要關門,“隔壁現在應該沒有人住?我不知道。前主人我倒是見過幾面,不過他去年已經過世了,我見過他的親戚來收拾遺物。”

“去世是什麽時候?”

龍雨語氣有些急切,吓壞了女人,她胡亂搖頭,反複試圖關門,但她的力氣實在比不過男性。她哆嗦着嚷道:“我不記得了,反正已經有好幾個月了……總之請你離開,不要再來打擾我!”

龍雨松手,大門應聲而閉,急促的腳步聲遠去,期間夾雜着幾聲嬰兒的哭泣。

山櫻花瓣飄散滿地,有幾片翻過院牆落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龍雨在雪地裏走出一串腳印。他暴力破門,撞入熟悉的玄關。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曾經居住在這裏的人。

思航真的死了嗎?

龍雨頭一次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他想不通原因。

如果魏烺一直在某些事情上欺騙他,那麽思航或許也參與了欺騙。他們同為欺詐信徒。

而魏烺曾對他說,欺詐的樂趣在于蒙蔽強者,想來他們根本沒打算瞞着他,甚至主動提醒他推斷真相。

……兩個人,同為欺詐信徒、住在一起、生活習慣錯開?

龍雨腳步一頓,他想起當初他們三個人在這棟房子裏碰面的時候,魏烺的表現其實是比較冷漠的,後來卻在他身上花了那麽多時間,這本身就不合理。但如果……如果那時候的“思航”和“魏烺”其實是同一個人的話……

那麽思航死後、魏烺突如其來的關注就說得通了。

并且龍雨回憶起來才注意到,他們倆其實有些很相似的習慣動作,只不過“魏烺”十分克制,有意制造一些不同。就像他扮演“花牌K”這個角色的時候,也會使用符合人設的紙牌,而不是其他武器。

但這肯定只是真相的一小部分,他完全不清楚魏烺的動機。但從魏烺的話裏可以知道,魏烺的目标是位強者。

“不要成為棋子……恐怕有點難啊。”龍雨感嘆道。

-

消息快馬加鞭傳回觋詭手上時,已經是第二天。

“麻煩事,此人……如此無能。”橘攏舟聽見她充滿嘲諷意味的低語,手裏的文書被捏皺。

“我的神明大人,可否讓我為您分擔憂愁?”橘攏舟走過來,親昵地将頭放在觋詭膝上,如嬰孩般純稚的眼神仰視着觋詭。

觋詭比橘攏舟矮,且身材纖瘦,看上去竟像是橘攏舟占主導地位。

“不,這已經不是你能掌握的局面了。”觋詭嘆了口氣,手指深入橘攏舟的發絲,撫慰她也舒緩自己的心情,“我盡了最大努力,但赫萊蒙思終究無法平靜。”

“是慶城的事,對嗎?”

橘攏舟抓住觋詭的手指,收在臉頰處輕蹭,語氣危險,“您別擔心,赫萊蒙思城陷入混亂,對我們來說本就沒有壞處。”

“……我也曾身為人類,最懂苦痛。”觋詭緩緩道,“若非必要……我不希望人類之間開戰。”

“尤其是在它們蠢蠢欲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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