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慶城(五)

慶城(五)

入城後,法羅帶着秦濟走在最前面。

前來接引的舞神信徒看秦濟的眼神很奇怪,似乎他是什麽髒東西。秦濟的神情卻很正常,沒有絲毫變化。

他早知道會被這樣對待。

法羅這麽想着,大致猜到秦濟是音韻教派的信徒。而據他所知……

“所以舞神搶走了音韻權柄的事兒是真的?”法羅湊到秦濟耳邊,悄聲問道。

秦濟呼吸一滞,很快道:“沒有的事。熙澤……舞神沒能融合權柄,而且還因此受了傷。”

法羅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攬着秦濟的肩,全然忘記剛才還在為自己的冒犯後怕,他聲音低沉,氣息掃過秦濟的側臉。

“舞神不是音韻之神的從神嗎,怎麽會沒法融合音韻權柄?”

“而且要是沒有融合,那音韻權柄去了哪兒?”

接引的人停下腳步,一臉生氣地問:“你們在說些什麽,真以為我聽不見嗎?”

“尤其是你,在我們的聖城裏直呼神明的名諱,實在是……”

老頭吹胡子瞪眼、氣得滿臉通紅,卻顧忌有失形象。

秦濟不為所動。他撫開法羅搭在他肩上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法羅的視線劃過秦濟的後頸,整理衣領的人或許沒有意識到,那道豎直、平整的刀傷有一瞬間暴露在空氣中。

猶如獵犬露出的獠牙。

又很快被長發和衣領遮掩。

接下來半個小時接引人沒有再說話,一路将超過一百八十人的隊伍帶到內城。但在進入前,接引人朝警衛使了個眼色。

警衛點點頭。

在警衛的操縱下,三米多高的鐵欄杆為衆人放行。等所有人都走進去後,鐵欄杆迅速關閉,無數信徒從建築物後走出來,包圍了衆人。為首的人穿着表層銀藍色內裏深紅的宗主教教袍,面色青黑,但又透出怪異的紅。

來人喘着氣,惡狠狠地說:“秦濟,沒想到你還敢回來!既然你回來了,那就要承擔後果。”

“快把你身上的斥令交出來!”

秦濟打量了他一番,道:“我也是第一次使用斥令,沒想到是這種效果。你剛才被燙傷了嗎?全身?但很抱歉,李真,我不會把斥令給你。”

“既然你不給,那就別怪我搶!”李真冷冷道,“還愣着幹什麽,動手!”

法羅頭疼地擺擺手:“等等啊,我要是沒理解錯的話,你的斥令牌還在他手裏,你是怎麽敢動手的?”

“而且!”他擡高嗓門道,“你以為我帶的人是吃素的?”

法羅帶了一百八十個異能級、九個微芒級,大部分人來自戰争教派和放縱教派,戰鬥經驗豐富。他環視四周,能看到明顯多于己方人數的舞神信徒。雖然不一定會輸,但最好還是不要造成太大傷亡。

而且他是帶着任務出來的。

于是法羅在李真戒備的眼神下再度開口:“不過我們也沒必要把場面鬧得不好看,不如這樣,我們先談完眼下,過後再商量斥令的事。”

“只要談得好,斥令的事也不是不能商量,你說是吧秦濟?”

李真看着法羅拍拍秦濟的肩,眼神更奇怪了。他的視線在法羅和秦濟身上來回打轉,反複确認,這兩個人的神色都很自然,沒有任何暧昧因素。

“你……”

他有心想問秦濟是不是在外面交了很多朋友,以他對秦濟的了解,這人裏外都冷清得很,最大的愛好就是游歷和譜曲,不可能主動去結交誰的。但他們現在是對立關系,而且他的斥令還在秦濟手上,他不該、也沒法再像從前那樣親近秦濟。

最後他冷哼一聲,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大事當前,我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讓你們的人原地待命,只有你們兩個,跟我來。”

法羅沒什麽異議。

再往前走就是主教堂,舞神住所應該就在主教堂後面,二者加起來占了慶城三分之一的面積。

主教堂內部空曠、冷清,帶浮雕的牆壁上灑滿銀藍色的不知名材料,在反射光下竟與秦濟的發色相似。法羅心裏荒謬的猜測又更進一步。

李真帶他們來到神像前,先做了個簡單的禱告,而後轉過身來,面容嚴肅。

“我知道你們來此地的原因。”

他沉聲道:“但我不得不說,我作為宗主教,都不清楚我神到底出了什麽事,因為另一位宗主教搶在我之前封鎖了消息,不讓除他之外的任何人進入我神的栖息之處。”

這話簡直就是一道驚雷。

法羅一時之間将詫異寫在臉上,而秦濟若有所思,“另一位宗主教,是支持熙……舞神奪取權柄的激進派吧?肖囿?”

李真詫異道:“你怎麽知道?”

“當時第一個公開反對我的就是他啊。”秦濟一臉理所當然,“他最看重權勢,我猜舞神當時一定許諾了他地位,所以他才那麽急迫。”

信息量太大,法羅已經搞不明白情況了,幹脆站在一旁聽他們說完。

秦濟接着道:“所以你說這話的意思是,你希望我們幫你想辦法進入舞神的栖息之處?”

“而且要名正言順,”李真強調,“肖囿放話是舞神讓他這麽做的,現在他就是舞神的代行教皇,我沒權利違抗他。”

“你把我們單獨叫進來,是為了我身上的斥令……不,應該說,是為了讓這場戲更真實?”

“沒錯。”

“可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只要你對這裏還有感情,就一定會來。”李真篤定地說。

秦濟嘆了口氣。

“雖然我們現在算不上朋友,但我很高興你還這麽相信我。待會兒我們可以‘綁架’你,要求面見舞神,你配合表演一下。”

“铛、铛、铛——”

鐘敲了十聲,回音遍布慶城,清脆悅耳。

叢見艘和廖長祈這個點剛起床,離開旅館吃早餐,還沒進門就聽到餐館裏人聲鼎沸,全都在說今天進城的隊伍。

吃飯的間隙,廖長祈悄悄問叢見艘怎麽辦。

叢見艘就一個字:“跟。”

這兩天叢見艘一個人把外圍的情況都摸得差不多了,廖長祈的毒也治好了,接下來唾手可得的情報沒道理不要。

兩個人快速吃了個七分飽——叢見艘出任務都不會吃太飽,防止影響行動,廖長祈學他。回旅館整理行裝,換了一身本地買來的衣服,悄無聲息地融入稀稀拉拉的人流,一路摸到內城邊緣,被高高的鐵圍欄擋住。

這樣的阻攔叢見艘見得太多,他熟練地從儲物空間取出一卷結實的登山繩,繩子末端從小鉛球的中心穿過。叢見艘抓着鉛球掂了掂重量,随後輕輕一抛,鉛球穩穩越過高牆,勾在剛冒出新芽的樹枝上。

而鐵欄杆則被加熱,用來增加鞋底的黏性。

叢見艘先翻過圍牆。過來之後他迅速躲進草叢裏,朝廖長祈打手勢:“沒有警衛,放心過來。”

不多時,兩人已悄悄靠近教堂。

“噓,”叢見艘道,“聽聽他們在說什麽。”

此時正到法羅“挾持”李真的一幕,秦濟舉起手中斥令,一步步走到信徒的包圍圈中,道:“多虧這枚斥令!你們的宗主教現在在我手上,如果你們不想他提前進入泥土的懷抱的話,勸告你們還是按我說的做吧。”

一衆信徒鴉雀無聲,唯有一人大膽道:“可是……另一位宗主教現在不在……”

“那看來,這位宗主教的命并不重要咯?”秦濟微微一笑,回望李真。

法羅道:“我們的訴求只有一個,想辦法讓我們面見舞神,我就放了你們的宗主教。”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最後一名傳教士試探地問:“只要帶您進去就好?”

法羅微微一笑:“我和這位。”

“那……好像也不是很難?”傳教士小聲道,“不過我神的栖息之地守衛衆多,一層層交涉恐怕要花不少時間……”

“交涉?”秦濟搖搖頭,“我們打算直接闖進去,你們,和我們帶的人一起,幫我們達成目标。”

“可是——”

“別忘了你們宗主教的命。”法羅抵在李真脖子上的冷兵器閃着寒光,“還有,別吵,讓能主事的出來說話,其他人閉嘴。”

李真象征性地舉起雙手,一臉無畏,目光炯炯地望着人群。

他好像什麽都沒說,但又什麽都說了。不少教衆的臉上留下痛苦的淚水,被推出來的主教更是不知所措,沉默一番後,低聲問:“那你們能不能保證,你們的人絕不殺死我教信衆?負隅頑抗者交給我們自己處理。”

“好!”法羅等的就是這句話,随即手一揮,宣告衆人,“待會兒下手輕點,就當是演習,禁止殺人!但如果手足被殺害,也可報複。”

最後那句話是為了防止舞神教衆故意毀約。

現在兩群人達成了一致,浩浩蕩蕩地朝教堂內走去。叢見艘換上提前準備好的教袍,招招手,示意廖長祈跟上隊伍。

空中傳來翅膀撲騰的聲音,法羅擡頭,教堂的标識上站着一群烏鴉。

那些漆黑的生靈,無聲監視着浩蕩的人群,又如黏稠肮髒的屍水一般濺落散入草地。沒人知道他們又去了哪裏,但被窺探的感覺并未消失。

法羅大概知道是誰路過,但只要對方不插手,他也不會在意。

他們一路闖進回鳶之舞神的栖息之處。

所謂的“栖息之處”并不意味着只是寝殿,在設計時,主人的日常活動也一并考慮進去。對于舊貴族來說,這個詞或許該換成“王宮”。

“前面差不多就是了……”領路的主教小心翼翼道,“肖囿大人說過不許任何人進去,我不能違背命令,所以……”

“接下來請您自己推開門。”

李真偷偷抓住法羅的胳膊,讓他松開一點,而後悄聲道:“我們得快點,肖囿應該正朝這邊趕來。”

秦濟沉默地,笑容複雜地,推開蘭草雕花帶有木質香味的大門。

“好久不見,熙澤——”

但他的步伐沒能邁出。他凝滞地站在原地。

“怎麽了?”法羅松開鉗制李真的手,湊上前來,推開了另外半扇門,直接被眼前的場景震驚得倒退兩步,語無倫次地指着前方的王座。

舞神奪來的宮殿裏,堪稱世間絕景的數十座浮空塔早已坍塌,數十年過後連斷壁殘垣都不剩下,留下的孤寂、荒蕪的主殿被重新修繕,風格從神聖轉為華麗,唯一沒有改變的是亘古鑲嵌在紅色幕布前的寶石王座。天光照射端坐于王座上的金發身影,也教秦濟看清被無數束縛身軀的纖細蛛絲,在光下熠熠生輝。

長發散落一地,薔薇色的神衣彰顯尊貴,華美容貌之人卻雙眼緊閉。

正如舞神最喜愛的、由天使音師團全世界巡演過的歌舞劇的悲慘終幕,一步步走上高位的複仇之人被幕後黑手刺穿心髒、在無盡的苦恨中結束一生。刺殺他的人也為他挑選了美得驚心動魄的結局。

遍布全身的絲線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具完美的木偶。

那些蛛絲韌如琴弦,靜靜地凝視着來人。

“嗡……”

宮殿一時安靜得像沒有任何生物,有風呼嘯而過,被入侵者挂在高空的水琴在高空沙啞地竊笑,難聽又恐怖,滿懷嘲諷地幫諸位信徒譜寫嶄新葬歌。

李真“撲通”一聲跪下,骨頭在堅硬的地板上磕響,繼而渾身癱軟地坐在地上,長久而呆滞地注視着王座,最後不堪打擊,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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