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番外一:葬
第45章 番外一:葬
動亂措手不及。
拍賣會場處處混亂尖叫伴随跑動獵殺,一場關于血獵追捕吸血鬼的獵殺,往日裏高高在上的血族渾身狼狽,尤其在他們被人類猶如驅趕牲畜一樣驅逐趕到一樓大廳時。
有血族怒紅眼自覺尊嚴受損,張開的獠牙即将撲上一旁未作任何防護的人類,刀身冷光一閃,血族維持着撲食的動作從中間一分為二。
青年甩掉刀身血漬,長靴踏過污糟血液,無言走上最頂層。
一樓負責此次圍獵的血獵隊長注視着青年高挑冷酷背影,下意識緊張吞咽唾液,因恐懼而渾身發抖。
不知會長從哪裏挖來的煞神,雖說這次圍剿大獲全勝功勞主在青年,可隊長想到路上慘死的兩位的隊友,不由太陽穴陣陣抽痛。
瘋子,漠視法則的無道德者,喜愛殺戮的強者,這是隊長短時間接觸中從青年身上看到的本相。
頂樓亮着微弱的燈,軟皮包廂門緊閉,青年撩了撩眼皮,踹開門的瞬間一刀解決兩個埋伏的血族,血濺到青年臉頰,他嗅到那是屬于高等血族的味道。
牆壁銀幕上正在投放一樓場景,門兩邊無數血族警戒拔劍,青年櫻紅色眼瞳漠然掠過他們,視線定在正中央沙發上坐着那人。
“好不容易找到适合你的禮物。”她開口的瞬間,周遭候命的血族們瞬間消失,青年快步朝她走去,一雙染血的手輕輕攏住她的裙擺,“原先還奇怪,為什麽最近那麽多領主傳信于我,抱怨血獵中出了個棘手人物。”
曜石一般光潤的眸緩緩垂下,她俯視蹲在地上面無表情的青年,透白的指撩過他面頰淩亂碎發,聲音放得很輕。
“我的騎士,這是背叛。”
“我從未背叛你。”
始祖彎起唇角微笑,繁冗裙擺下翹起的腳踹上青年胸口,青年順着她的力道倒下,貼身制服包裹着的心口出現紋路繁雜的五芒星契約,他拱起身子側過臉劇烈喘息試圖平複身體異樣。
“那麽,你是在讨我的注意喽。”始祖輕飄飄說。
“不。”周遭寂靜,青年幾乎是咬着牙從咽喉擠出這句話,他用力握住女人細瘦腳踝,望向她的眼底不甘濃烈,“月,我厭倦做你的情人,或是你背後默默無聞的侍衛。”
這是月沒有想到的回答,她沉默的,看了眼地上與欲望掙紮的青年:“取代我?還是,殺了我?”
青年更憤怒了,漂亮面容扭曲擠成一團,他瞪着月,至始至終無波瀾的眸底浮現出月不理解,未曾體會過,蘊含着巨大能量的情緒。
她感到自己有些難過,可血族沒有心髒,怎麽可能會産生多餘情緒。
始祖的沉默無疑為青年未熄滅的怒火推波助瀾,青年氣憤側過臉張開獠牙咬上女人小腿吸吮血液,躁動的契約在甜美氣息中慢慢平複。
吸血鬼的獠牙會釋放某種特殊毒素,用以麻痹獵物,而血族則在吸血過程中滿足歡愉,這同樣是天生無情的血族唯一獲得情緒的方式。
意亂情迷時月望着眼前的青年偶爾會想要親吻,然而青年用手掌遮住月的下半張臉無聲拒絕,又出現了,那雙望着她的血色眸中浮現的掙紮。
月眯了眯眼,她自認對自己的騎士足夠慷慨,沒有一位貴族會容忍自己的下位吸食其血液,對血族而言,這是不可理喻且瘋狂的。
“宿傩。”
她喊他的名字,同樣是二次通牒。
“生日禮前我會回來。”
宿傩整理好淩亂制服,他跨步走到冷臉始祖面前,逾矩而不容置疑地捧起她的臉,朝她臉頰落下一吻。這并不屬于騎士的吻手禮,更像愛人間撒嬌親昵。
包廂門虛掩在一塊,蒼白指尖撫上臉頰,月茫然顫動眼睫。
吸血鬼是被神抛棄的造物,以鮮血為食,以殺戮歡愉,他們是天生無心的怪物。
血族強者為尊,上位者無所顧忌支配弱者,愈是擁有原始血脈便愈為強大。月活了千年?萬年?久遠到她幾乎要模糊掉時間這個概念。
從有記憶起,月便知曉自己是食物鏈頂端的支配者,她成長的也遠比父母期望的更加出色,冷酷,殘忍,理性的高傲者。
她無所謂族群,同伴,亦或是人類,表面上她盡責做到領袖應當做到的一切。
女巫。惡魔的代言人,同為被神厭棄的存在。
五個中階血族,三個低階血族,九個充當血仆的人類。關于見到宿傩的第一面,月記得非常清楚,透徹月光經由花紋絢麗的破碎的窗戶,照亮滿地狼藉。
女巫之子,被人類進獻的最低等血仆,在失力狼狽的狀态下清洗了包含血族在內共十七人,月當時受邀參加領主聚會,聽到傳話很感興趣。
不同于其他血族深感恥辱,他們認為那少年是人類特地送進來挑釁的。月只是單純的好奇,人類軟弱,無能,她那時不認為是少年本身力量所為,只是覺得他或許與惡魔做了交易。
簡直像是從血海中剛撈出來的,少年氣喘籲籲戴着鐐铐被捆在十字架上,那雙混沌帶着些許瘋狂的紅色眼眸掃過衆人,最後落定到月身上,帶着某種執拗與令人厭惡的粘稠。
“我要做你的侍衛。”
意識到少年在和她講話,月傲慢地,垂下眼皮輕輕瞥了他一眼:“将死之人。”
“你會同意的,因為你的身邊都是廢物。”
困住他的鎖鏈被少年不知從哪掏出的利刃砍斷,他身影如魅,匕首刺向離月最近的一位血族,那是一位高階血族,然而在少年的偷襲下硬生生被砍下頭顱只能大睜雙眼表達不滿。
“我會成為你最趁手的一把匕首。”少年雙手捧上沾染鮮血的銀刃,自保的武器,或者說是他本人的性命,無所顧忌獻給月,“你會同意,對嗎。”
少年沒有用疑問句,那雙豔色眼眸寫滿篤定。
從容,強勢,月好像沒有理由拒絕,然而她不信任人類,所以帶他回去的當晚就對他進行了初擁,并在他身上刻下契約。
只要他體內流動着她的血,他就永不會背叛。
令人膽寒的人類少年猶如提線木偶一樣乖巧由月擺弄,在很長一段時間月用他用的相當順手,少年也的确實現了他一開始的承諾。
他成為了她最趁手的利刃,衷心的騎士,進而演變為貼心的夥伴。月對他付諸一切,就是這樣一個赤忱存在,在五年前,引誘她摘掉伊甸園的禁果并吞下。
他所渴求的欲望月并不熱衷,血族只會在進食殺戮時興奮,月只是覺得他那副為她着迷的樣子很有趣,她渾然不覺自己的惡趣會将自己推向何種置地。
一年前,青年告訴她自己要離開。
心髒像是被萬千尖針紮了一般,刺刺麻麻,她蹙眉不滿瞪着他,無聲表達自己的意見。
一向對她包容的騎士這回彷佛瞎了眼,繼續重複了一遍請求離開的詢問。
月冷冷對他微笑:“好啊。”
她沒有刻意關注過宿傩,下屬讨好詢問是否需要跟蹤暗殺他,她也沒有同意。
失控,宿傩離開很久後月才理清自己當時的情緒,她本應為一個下屬失控而感到愠怒,然而那天月枯坐良久,遲遲沒有更正做出改變。
一年未見,因為契約的緣故,月能感受到宿傩的實力又增強不少,他也遠比從前更加成熟,強勢,惡劣。
不明所以的吻。
月果然還是無法理解他在做什麽,想什麽,但她願意包容他的放肆,同樣容忍他的任性,只是自己從小養大的騎士進入了青春期,幼年人類都會經歷的痛苦。
她本該無需擔憂。
這樣想的月,一個月內收到了至少二十封來自不同領主要求領兵讨伐血獵的請求谏言,月擡手揮落一大摞書信,胳膊撐在桌面用力按住腦袋咒罵。
宿傩那家夥究竟在做什麽!
找到宿傩時,他脫離血獵隊伍正孤身一人坐在湖邊望月,月化身的小蝙蝠撲簌撲簌抖動翅膀穩穩落在宿傩肩頭。
沒等月斥責出聲,宿傩遮住臉彎腰低低笑起來,櫻色長發随着動作大半遮住月,她憤怒煽動翅膀吹飛煩人發絲。
“月,我真開心。”青年彎起手指任由始祖化身的蝙蝠踩上,尖銳趾爪深深扣進皮膚勒出血痕,他卻只是笑,“你竟然會來看我。”
這話聽起來很奇怪,月滿腔怒火猛然洩去,她張張口,想要解釋,又陡然覺得自己憑什麽要給宿傩解釋為什麽一年都沒找他。
本來就是他要走的,明明是宿傩的問題。
于是月冷下臉,語氣生硬質問:“近來關于讨伐血獵的請信愈發頻繁。”
“啊~”笑意柔和的眉眼聽聞瞬間收斂,他眺望遠處,壓下心口一瞬湧上的暴戾,同樣公事公辦回複,“又是那些廢物嗎?他們給你帶來煩惱了嗎?”
“的确,可根源源自你,宿傩,這批廢物我用的順手,不要擅自給我徒增煩惱。”
從面上看不出他在想什麽,月只是通知,可就當她要離開前,沉默至今的青年忽然收回遠眺視線定定盯住她。
他問:“除此之外,月,你沒有其他要對我講的話了嗎?”
“·····”順嘴的事,月想,她別扭偏過臉,“傳信的人說你一切都好。”
所以她沒有必要親自現身。
“我不好。”
“什麽?”
青年垂下頭,額頭抵上紅眼蝙蝠毛茸茸圓潤腦袋,呢喃着親昵貼蹭,他輕聲,語帶妄念:“我只是裝作很好的樣子,月,我想你。”
小蝙蝠快速眨眨眼,下意識想拿翅膀遮住身體,開合羽翼扇到青年側臉,她瞪大眼,眸中倒映青年含笑無奈笑顏,又來了,那股心悸,羞澀與種種情緒帶來的不安驅使月第一時間使用魔力閃現逃離。
傲慢強大的始祖無所不能,可對于棘手情感,卻顯得過分懦弱無能。
關于讨伐血獵的谏言請求日日增加,宿傩的名聲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隐居山林的血族都懼怕的地步,月最初猜測宿傩回歸人類社會是為了尋求與她抗衡的力量。
宿傩對血族無感,對人類也沒什麽感情,月不認為宿傩會犯賤貪婪人類那點溫情,畢竟最初就是他的同胞抛棄了他。
他不希望只是站在月的身後默默無名,月便給予他自由的權力。她本有無數次在他成長起來之前暗殺掉他的機會,但最終她沒有那麽做,反而收斂怒火四處為他尋找下一個生日的禮物。
對月自小受到的貴族教育,她的容忍,對騎士的所作所為理應受到唾棄。只她站在權利頂端,除去自己無人膽敢放肆斥責,何況她出于本心認同自己。
她确實在逃避,時至今日月已清晰明曉自己在逃避的噩夢,她喜歡宿傩。她可以掌控他的所有,那是在從前宿傩還弱小時,現在他有了別的心思。
正如月質問他,而他避之不答的問題。
他究竟是不是要殺了她?如果不是,他費勁融入人類社會恐吓血族又是做什麽?要知道月只要還在一天,有原始血脈威吓,手下的血族便不敢對她,或對他放肆。
何況血族永生。
月所疑惑的事情在宿傩生日當天終于有了回答,青年砍下了人類國王的頭顱,被死亡與不詳籠罩的人類陷入恐慌。
血族懼怕他,人類恐懼他。
女巫與惡魔結合生下的不祥之子?不,他即惡魔。
月撐着額端坐高臺,青年挺拔的軀體包裹在暗色制服下,漂亮柔軟的櫻色長發被紅色發帶精致束起,目中無人的紅眸隔着很遠對她彎起。
鑲嵌在銀飾上的紅寶石經由月光折射反射着明媚光澤,對首飾無感的人今日恨不得渾身挂滿珠寶,月煞有興趣挑眉。
青年手搭在始祖膝蓋單膝下跪,相似的場景令月猛然憶起初見時他一番示弱,不同的是稚嫩野獸如今鋒芒畢露,強勢對她露出肚皮袒露弱點。
他之所求不過是為了告訴她,他并非渴求權利與力量,這些東西對他唾手可得,他只為證明自己的愛。
純粹無暇,不夾雜一點野心利用。
何其放肆,何其膽大。
偏偏全是她嬌慣下的結局。
“我愛你。”
明明是野獸居心撥測,她真是,背了好大一口鍋。
見月沒有反應,青年慢慢直起身,兩手撐在椅子扶手之上,寬闊肩膀遮住光亮形成的無形囚籠困住始祖,他的視線掃過淡漠黑眸,又默不作聲不受控制滑落到始祖淡色唇瓣,喉結滾動,宿傩唇角抿直艱難收回視線對視始祖。
“吻我吧。”始祖高傲微笑,冰涼手臂攬住宿傩脖頸用力下壓,她昂起臉在他唇角輕輕落下一吻,“只屬于你的,特權。”
青年悶聲大笑,手捧住始祖下颌将她吞吃入骨一般吻着。
長生種的愛糜爛黑暗,幸而她愛上的本就是一只惡魔,死亡也無法停駐的深淵,他們在那裏,相愛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