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落水
落水
已是掌燈時分,外面開始下起了雨,細雨一滴滴打在殘荷之上、發出淅淅瀝瀝的雨聲。一場秋雨一場寒,微風透過窗棂縫隙,輕輕吹拂于指尖上,将這股冷意一直從指尖蔓延到心房。
蘇長鳶不由緊了緊衣袖,将筍尖似的小手藏在袖攏間,終于獲得了片刻的溫熱。
譚桀音見狀,知曉她一向驚寒,最難熬秋冬,加上又是夜裏,坐在這風口上吹了許久的風,她的臉色有些發白。
她不由心疼:“姑娘,今日或許她不會來了,我們早些回去吧。”
東風渠上一片寂靜無聲,與醴泉坊內的嘈雜形成鮮明的對比。
蘇長鳶往外望了眼 ,搖搖頭:“再等等。”
須臾過後,只聽見陣陣水聲從水岸的另一頭傳來,朦胧的夜色中,船槳翻轉着水面,引着小船往醴泉坊靠,不過片刻,紅燈籠所照耀的轄區內,出現了一伶仃船只。
船頭站着一藍衣女人,她高高舉着火把,火光映在她臉上,映出她一副淩厲的嘴臉,滿是怨氣,滿是仇恨,滿是不甘。
蘇長鳶支開半扇窗戶,想要看得更真切一點。
窗棂弄起聲響,怕是引得胡翠危聽見了,她仰頭朝上看來。
她便立即撇下窗棂,迅速從窗邊閃遠,心髒怦怦跳動起來,扯着她的太陽穴也突突跳起。
總覺得有事情要發生。
譚桀音道:“不久前,有十來個可疑人進了賭坊。”
蘇長鳶道:“是什麽樣的人。”
“不清楚,後面他們又分散了,不知是不是我多疑。”
“切勿掉以輕心,或許是胡翠危請來的,雪染在下面,若遇見了危險,你得第一時間保護她。”
譚桀音應下。
兩人逶迤來到二樓屏風處落座,剛坐下,便聽見樓下傳來吵鬧的聲音。
是胡翠危吊着嗓子說事呢。
“雪娘子贏了那麽多錢,也算是醴泉坊的名客了,怎麽一整日蒙個面紗,也不叫我們見見廬山真面目。”
說罷,吆喝起來,四下跟着起哄,都朝着要見雪染的面容。
蘇長鳶暗道不好,胡翠危果然是鬧事的。
雪染年幼,不知道要如何應對她的故意刁難。
她正犯愁,用折扇挑開一節垂紗帳望去,見雪染面不改色,巧妙道:“想要見我的真面目,也可以,不過你得先贏我。”
好雪染,臨危不亂,縱然對面坐的是殺親仇人,她依舊保持着鎮定。
胡翠危将手伸入衣襟,掏出一沓宣紙或是布帛之類之物,一掌拍在賭桌上。
她認得,那是蘇家給她一條生路,送給她的,如今她恩将仇報,她是應該把這些都一并收回來了。
這邊雪染也推出一個小托盤,圓圓的小托盤裏用紅色綢緞蓋着,她揭開紅綢,露出黃金圓餅堆積起來的小山,黃金山散發着金光,晃得人眼迷亂。
兩邊各自壓上賭資,定下三局兩勝,不過片刻,都叮叮哐哐搖起篩子來。
骰子在篩子裏不停翻轉震動,伴随着周圍的起哄聲。
成敗在一瞬間,得也容易,失也容易。
嘗試過一夜暴富的胡翠危,怎麽都回不去那些日夜操勞,兢兢業業的生活。她只想不勞而獲,把未來寄托在不過巴掌大小的篩子裏。
縱然是輸了,她也覺得自己在下一局就能翻身,如同手掌翻轉那般容易。
可命運的眷顧總是那麽短暫,總是稍縱即逝。
随着篩子一次又一次開,她一次又一次輸,臉上的鮮血也像沙漏一般朝四肢滴落,僅僅剩下一片慘白。
她的手不知道被誰拿起來,按了紅色印泥,按在房契和田契之上,随後那只手就像是被一次性使用的工具一般,被別人用力甩開。無力地垂在衣袖間。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她喃喃着,聲音湮沒在周遭都是歡呼中。
她忽然跳起神來,一腳踏板凳一腳踩在賭桌上,往前一撲,伸手抓住雪染面紗,狠狠一拽。
香紗在空中揚起,露出一張熟悉的美人臉,原來這少女不是別人,而是蕭鹿山那一家要飯的姑娘。
她頓時怒火驚起:“好呀,你這個死婆娘!,你爹出老千慣了,你也跟着學,诓騙了我的家私去。”
說罷,伸手就要去掐她脖頸,叫她把銀錢、房契、田契、都還回來。
說時遲那時快,那雙手剛剛伸出去,只見一匕首嗽的一聲,冷冷地穿過她的指縫,悶聲紮入桌上,那匕首噓噓搖晃,發出聲響來,雪白的刀片上還沾染了一串鮮血,正不斷往下滴。
胡翠危低頭一看,見指縫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割破一道口子,鮮血從雪白的縫隙中滲出來,一滴滴落在桌上,染紅了雪白的桌布。
周圍的人頓時傻眼,立即抱頭鼠竄,四下亂了起來。
她往上看了一眼,見屏風後影影綽綽,便指着不遠處的殺手道:“在二樓,把她的同夥都抓住!”
回過頭來,又見雪染打包好黃金、房契、田契,正要逃走,她又叫了幾個殺手,那幾人頓時掣出亮劍,将雪染堵在角落。
蘇長鳶暗道不好,她看了眼譚桀音,叫她救雪染,自己則循着狹窄的樓梯,往三樓上躲竄。
她不會武功,上去只是添亂,便想着能找一處躲身。
她提着裙擺,一步一步踏上臺階,逃到三樓走廊上,她找到一處屏風,抱着頭蹲下來,祈求那些人不要跟上來。
原本計劃好的,等贏了胡翠危所有的錢財,便可以坐等官府的人上來抓她,宮中的人不被允許賭博,官府的人一旦抓了她,便可以将她逐出宮外,叫她這一世都別想過得安寧。
可惜她沒有算到胡翠危還有這一盤狠辣的棋。
她太小瞧她了。
外面的風雨漸漸大了起來,雨聲唰啦唰啦,像是在沖洗整個東風渠。
一陣陣比雨聲還要大的腳步聲上了樓,蘇長鳶豎起耳朵,偷偷往遠處一看,只見幾縷寒光豎起,一二三四,有四個殺手握着劍朝她的方向迫近。
她頓時心中一寒,那股寒冷從心髒一直伸向指尖,她的手指都是冷的,她在身上胡亂地摸着,摸出一把折扇,緊緊拽在手心。
額頭突突地跳起來,冷汗也似一滴水往下滑落,她屏住呼吸,希望這四個天殺的人不要從她身前路過,或者只是路過,她希望他們眼瞎看不見她,她能躲過這場危機。
那幾人越來越近,一股男人的汗臭酒臭夾雜在一起,朝她湧了過來。
“出來,我看見你了。”
領頭地晃了晃刀,大聲喝斥。
蘇長鳶知道他們并沒看見人,只是在詐她。
因為她躲在屏風後面,那幾個人也不敢貿然上前,生怕有埋伏。
她的心便平穩了些,一動也不動,乖巧地蜷縮着。
哪時天公不作美,忽然傳來一道閃電,那閃電亮若白晝,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那些殺手的身上。
透過薄薄的屏風,她能看見他們,他們也能看見她。
“好呀,一個人躲在這!”
說罷,那幾人揮劍朝她砍了過來。
她頓時拔腿起來,将屏風一幹物推倒在地,又提起裙子往前跑。
三樓的游廊是一個環形,她跑了一圈,又回到屏風處,此時屏風已經被砍得七零八碎,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隐隐聽見身後有劍朝她揮來,來不及回頭,她忙低頭躲閃,只聽見頭頂噌的一聲,似金撞玉般的聲音。下一刻只覺發冠一松,玉冠從墨發上順下,硬邦邦砸在地上,秋風吹起她的長發,就像一頭海藻在水中輕輕浮動,額頭前有幾縷碎頭發貼着臉頰,帶來一陣陣癢意。
“原來是女人?”
“我不殺女人。”
“我也不殺女人。”
“巧了,我也不殺女人。”
有三個人不殺女人,叫她獲得了一線生機,她剛要道謝,嘴角的笑還未展開,便忽然消失不見。
另一個不吭聲的人咧嘴笑:“我男女不忌。”
說罷,引劍刺來。
她迅速展開折扇擋在前面,劍刺破扇骨,穿過宣紙,直指着她的眉心,她不停後退,後退,那劍一直緊逼,追逐,下一刻就像是要刺破她的眼球。
後腳抵到欄杆處,長鳶往後一仰,身體重重撞上木欄,只聽木頭脆裂斷開,她整個身體跟随着碎掉的木頭跟着往下墜。
來不及反應,她只覺得心留在三樓,身體卻已經不受控制地被往下拉,大雨頓時沖刷在她臉上,她閉上眼睛,耳邊僅僅剩下風聲,很快,身體墜進水中,砸出巨大的水花聲,耳朵裏的風聲也變為悶悶的水聲,咕嚕咕嚕。
長鳶渾身生疼,感覺心還飄在三樓,沒有回攏,一時手軟腳軟,沒有力氣。身體也像是被浮藻拖住了一般,扯着她往下墜。
就要死在這裏嗎?
她呼吸不過來了,腦海開始浮現奇奇怪怪的東西。
她還沒有替玄森報仇,胡翠危也還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蘇錦鶴會不會又聽了她的話害死母親,外祖父一家抄家究竟和她那妹妹有沒有關系,對,抄家,她這一死,外祖父一家接下來就要面臨抄家的磨難。
不能,想到這裏,飄在天上的心頓時砸入身體,五感漸漸有了知覺,她頓時清醒過來。
她費力地睜開眼睛,視線由混沌變得清晰,她可以看清水面上一滴滴雨落在,在水平面形成一個又一個小小的水窪與波浪。
長鳶掙紮着浮出水面,頭剛剛冒出去,她拼命地吸了口氣,眼睛剛要睜開,卻聽見一聲驚呼:“在那兒!”
緊接着,不知道從哪兒飛來一枚石頭,重重砸在她太陽穴上。
她頓時雙眼昏花,眼前冒出不可思議的畫面,有時候是一圈冒着火星的小人,有時候是旋轉的星星,滾燙的液體從額頭上流下來,混雜着雨水,帶着一絲絲血腥氣息。
她徹底沒有了力氣,就連睜着眼都費勁,她再次沒入水中,浸濕的衣衫仿若千斤重,又冷,又濕,拖着她身體徐徐下墜。
閉上眼睛,她反而看得更多了,她又看見了前世,被送上斷頭臺的時刻,那時劊子手已經行刑完畢,神奇的是,她竟還沒有死透,胸口尚且有一口餘氣,在微微起伏着,她看着那日的天空,天上慘白無光,沒有幾片白雲,也沒有幾片烏雲。
像孢子一樣的晶瑩雪花徐徐落下,落在她長睫上,眼前形成一片朦胧的畫面。馬蹄聲從不遠處傳來,敲在青石地板上,穿進她耳朵裏,噠噠噠,步子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終停下。
她又聽見有人下了馬,走起路來一身盔甲帶着刀劍碰撞聲響,徐徐朝她靠近。
是誰,是誰?
腳步聲停在身旁,一片高大的陰影蹲在她面前,她努力地掀開眼眸,只見一大片沾着鮮血的頭發輕輕拂過她的面頰,還未來得及看清他的臉,只聽撲通一聲。
像是有什麽東西重重砸入水中。
她從回憶中醒來,眼睛緩緩撐開,見遠處有一人朝她游了過來,看不出他穿的什麽顏色的衣服,只記得他衣服在水中浮起,衣袖灌滿了水,游動時帶起一陣陣聲響,他的長發在水中浮動如水藻,五官在模糊的水中越來越清晰。
蘇長鳶愣了一眼,伸手朝他靠近,想要看他更明白些。
是你嗎?蕭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