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入局
入局
雪染到太傅府的第二日,便早早收拾起來,跟着丫鬟婆子一并洗衣掃院子,眼裏有活,勤快得緊。一直到巳時二刻,蘇長鳶醒來,才喚她到後院秋風亭等着。
梳洗整束好後,蘇長鳶逶迤往後院來,剛到涼亭偏側,引頸一望,便見涼亭旁私立一桃衣女子,她渾身洗涮幹淨,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茍,一張小灰臉洗出來,竟變成了一張小白芙蓉面,清秀可人。
想到她昨日那副髒髒貓的樣子,又對比她今天的樣子,蘇長鳶不禁感嘆,人還是得靠衣裝,或是說,靠優渥的生活滋養,才會讓人煥發出照人的光彩來。
她提着裙子上前,未走到雪染跟前,人便朝她迎上來:“姐姐.”她又低下頭,搖頭道:“不對,夫人。”
蘇長鳶拉着她的手在手心,一對小手洗得幹幹淨淨,指甲也剪得整整齊齊,就是還殘留着一些做過苦力活的舊傷痕,不過沒事,多用用手油便能很快好起來。
她臉色也失了些血色,身子太過纖細瘦弱,若是想要複仇,必須還得把她養得白白胖胖的。
她拉着她坐下,輕輕拍着她的手:“府裏的活你不用争着幹,若是想要複仇,你還需學會一件事,從今日起,你便跟着譚桀音練習,一直到熟絡為止。”
雪染擡起一雙眼眸,眼睛裏盡是感激之情。
不一會兒,譚桀音也展眼來到秋風亭,手裏端着一圓托盤,紅色的絲絨布上躺着兩個碗來打的棕木篩子,前面擺放着十二子象牙制成的骰子。
她将托盤放在石桌上,取出篩子和骰子為兩份,一份給雪染,一份握在自己手裏。
“也不是需要你成為真正的賭神,只是需要培養你沾染賭博的氣質,所以你可以嗎?”
蘇長鳶見她圓目圓睜,像是在為難,便主動解釋。
她點頭道:“需要我怎麽做。”
譚桀音道:“知道這個是什麽嗎?”
看她年紀小,她本打算從最基礎的認識、玩兒法教起。
雪染笑了笑:“這個是骰子,不過,這個骰子,和我從前見的不大一樣,這個看上去更精致些。”
她抓起一個骰子,轉動着看來看去。
譚桀音點頭:“會玩兒嗎?”
雪染纖長的睫毛眨了眨,将骰子六顆放在桌上,一手拿起篩子,忽而一陣風起,蹭的一聲,她用篩子在石桌上就那麽一刮,立即将六顆骰子盡數篼進篩子,騰空搖起來,叮叮咚咚,響了數聲後,又騰地将篩子扣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仿若能看見石桌被震開的灰塵掉落下來。
蘇長鳶吃了一驚,不是吃驚小姑娘會這般手藝,而是吃驚,她正需要這樣一個人時,上天就恩賜這樣一個人到她跟前來,冥冥之中,她身後似乎站了一尊無量神佛,庇佑着她,心口起了一戰栗,這陣戰栗由心田指向十指,手指不由跟着顫抖了些,她按在石桌上,感覺到手掌比石頭還冷。
“你怎麽會這般厲害?”
她臉色蒼白了些,目光移向雪染。
雪染被誇得不大好意思,臉兒嬌紅地低下去,臉上剛要起一陣微笑,卻像是想起了什麽,那笑意剛到唇角便消失不見了。
“我爹是個好賭的人,我自小跟着他在周邊賣花,看着他們玩,也偶爾學上一點,所以便會了。”
她爹因賭博欠債而自盡,說話時聲音越來越低,連着頭也跟着垂下去。
不過耳濡目染這點與譚桀音有些相似,她自小生在軍營中,軍營的人日常的娛樂便是賭博吃酒,這裏邊暗箱操作,出老千,玩手段,她也都跟着混了有模有樣,再加上她聽力聰慧,光是聽骰子翻轉幾下,就能猜出大小來。
雪染雖然沒有那樣厲害,但好再也算通曉此事,學起來定要容易得多。
就這樣,她跟着譚桀音學習,手握篩子,一篩子下去,從晚秋到冬至,銀杏上的樹葉盡數紛飛飄落,僅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空中盤直錯節地交織。
再回眸,短短兩月過去了。
雪染的手輕輕按壓着篩子,四周盡數變了模樣,從秋風亭到了醴泉坊,周圍也圍滿了賭客,他們個個臉上充斥着無限的欲望,大聲喊着,開,開,開。
空氣中彌漫着煙、汗液,以及濃酒的刺鼻氣息,盡管她面上蒙着紗,卻依舊抵擋不住那些混合過來的氣味,叫她一陣陣惡心。
她強忍着惡心,打開篩子。
四下立即響起歡呼聲,她又贏了。
“雪娘子好生厲害,年紀輕輕,看不出來。”
“就這一夜,她只贏不輸,賭神在世不是。”
“可不是,要是誰運氣好,能把她的十萬金贏走了,那下半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吃喝不愁,一天使十來個仆人也不算多!”
這胡翠危恰好從旁經過,看這邊熱鬧不已,便上前拉了一個賭友問話。
“胡大娘你有所不知。”那人眉飛色舞,五官扭在一起,滿是羨慕的語氣:“醴泉坊新來了賭客,名喚雪娘子,放豪言說是為了出來玩,帶了十萬銀錢專門來輸,不輸完不回家。”
胡翠危聽聞眉頭一顫,吊梢眼都壓彎了一些:“竟有這事?”
“騙你不成,你看。”說罷,指着人群中那粉衣女子:“人就在這,不過她賭運好,今兒一次也沒輸,把把都是她贏!”
胡翠危聽聞更是驚奇,就算是她,也運氣再好,也算輸過一兩次的,不過都盡數贏了回來。
她暗暗想着,這小娘子怕是初來乍到,運氣好而已,總歸是沒有遇見她,所以還沒輸,若是與她相賭,定要輸給她。
十萬銀錢啊,她有了這些錢,誰還在宮中受窩囊氣。
宮中規矩森嚴,毫無自由,就算是俸祿也只夠平常買件鮮亮衣服,鮮亮首飾,吃點好的東西,可一年到頭也餘不下幾個錢,算來算去,哎,在太極宮賺的銀子,全還給太極宮了,白幹嗎不是。
那蘇錦鶴雖做了蘇妃娘娘,卻一直受制于太後、皇帝的壓制,她想出宮賭博,都被不允許,兩人還因此吵鬧了好幾次,她只得偷偷跑出來。
這短短兩個月,她又贏了不下三千銀兩,可這些錢哪裏能受用呢。
白白養了一個小婆娘,真是沒好歹的,她呸了一聲,還是得靠自己。
眼下機會來了,十萬銀錢啊,別人贏不了,她難道還贏不了不成?
她整了整衣冠,清幹嗓音,往前撥開人群,徑直走到內裏。
方才那輸了的人剛離場,小娘子對面空空,無一人敢迎戰。
原來是那小娘子有規定,一局以一百兩銀錢為底,上無限定,也就是說,一局下來,有一方最少都要輸百兩。
坐在她賭桌上的,大都是來看戲看笑話的,一百銀錢,是多少人幾年的口糧。有幾個人堵得起,輸得起。
胡翠危挺直腰杆,往她對面擠了進去,輕蔑朝她瞥了一眼。
“小娘子,我來和你玩一局。”
話音剛落,便見對面擡起了頭,她雖罩了薄薄面紗,可見那一雙眉眼如畫,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從前她哪裏認得這樣的高門貴族小姐,自然沒放在心上。
昔日的仇敵距離她不過一仗之遙,雪染的瞳孔便不由自主地縮小,黑色的眼仁就像要豎成一條細線,成為捕食獵物的兇猛野獸,她把銀牙咬緊,指尖掐白,努力地壓制着體內洶湧的沸騰的血液,直到緊繃的身體漸漸變得柔軟,她豎起手掌,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又一場豪賭開局,人群像海潮不斷洶湧而來,你看這邊雪娘子拿出一張黃金圓餅,對面便擺放一排跷腳元寶銀錠,均值一百兩白銀,左右買莊的賭客又各自壓上碎銀、玉石、幾串銅板吊錢……。
昏暗燈室、煙霧缭繞、賭客眼紅脖子粗,贏了的歡喜拍掌、敗了則唏噓哀嘆,但又抽不開身,一個個似鬼魂附體,非要把命欠上,才肯罷休。
今日黃白之物堆成山,昔日白骨何人來收拾。
這胡翠危剛上來兩局,便狠狠贏了兩局,只是這兩局才贏了個二百銀錢,她十分不受用,第三局,便說要加倍。
她伸出五個指,指着雪娘子道:“五倍如何?”
此刻,坐在二樓蜀繡孔雀屏風後的二人正悠悠喝着茶,蘇長鳶淺淺飲了一口,朝下瞥了一眼。
譚桀音則看着她:“雪染怎麽輸了,難不成是場子太過吵鬧,她不适應。”
她則搖頭:“非也,對面坐着她的仇人,她好歹要抽些時間來适應,不妨事,再看看。”
話音剛落,這第三局便已經開始。
叮叮哐哐,人聲嘈雜,一個個眼追着骰子,跟着重重落在賭桌上:“開、開、開!”
雪染與胡翠危同時開,只見衆人湊上前來,一個個拍着大腿叫喚:“雪娘子贏了!”
胡翠危臉色明顯陰沉下來,可謂一時天來一時地,剛剛贏到荷包的二百兩銀子,還沒揣熱乎,就又翻轉背地跑去別人兜裏,氣殺人也,氣殺人也。
“老娘不信了。”她捋起衣袖道:“再來。”
蘇長鳶看着她急紅的臉,輕輕掩着折扇笑了笑,兀自搖頭,心道,雪染果然是沉得住氣的。
這第四局,胡翠危又輸了。
然而輸了并沒有挫敗她的銳氣,她反而越挫越勇,只跳上了條凳,一條腿支在桌上,掀開裙擺,從她靴子裏掏出一沓銀票,她揚了揚銀票,大剌剌道:“再來,老娘有的是錢。”
四周圍着的賭客一看,紛紛吹噓誇贊,又是誇贊她有錢大方,又是誇贊她運氣總會回來,又有兩個陪客左右給她遞酒端茶,伺候得她服服帖帖。
她雖然輸了,但是卻享受夠了面兒,一時間哪裏肯抽出身去,只一心享受這紙醉金迷,衆人追捧的場面。
“又輸了,胡大娘,看你還是收着點,不要繼續玩了,小心把家裏宅子良田都輸進去。”其中一賭客不由道。
她本輸得厲害,卻聽不得別人勸這些,厲聲道:“我有的是錢,就是輸了錢,沒了宅子,田,我也是宮中的貴人,有的是使不盡的金銀,享不完的榮華,要你操什麽心?”
陪玩的左右也幫着她說話,丫鬟幹嗎操主子的心,趕緊一邊兒涼快去,則又不停給她倒酒,勸她繼續玩。
這賭桌一旦上去了,就難以下得來,越輸越賭,越賭越輸。
胡翠危喝得醉醺醺的,眼看着手裏的銀票所剩無幾,連着三個月的所贏來的四千銀子就只剩下薄薄百兩,她卻沒有心慌,或許是因為酒壯慫人膽,她将頭上的珠釵、手上的戒指、腕上的黃金翡翠手镯,耳朵上的金耳環,脖子上的璎珞,一并摘了下來按在賭桌上,兩眼昏昏,兩手一指:“最後一局,我必然翻身!”
她哪知,這一場豪賭,竟然将之前所贏來的黃白之物,盡數輸了幹淨,回去的時候渾身上下摸不出一個銅子兒,就連坐船的三文錢都是借的。
胡翠危游魂般地飄蕩回莊上的宅子,醒來後已經是翌日早上,她攤在堂屋的軟榻上,大門打開,身上連一層褥子都沒有蓋。
她按着發疼的腦門坐直,腦海中開始浮現出昨日豪賭的場景,原來她不過一夜之間,就連本帶利輸掉了贏來地前來,想想傷心不已,又氣不過,轉身去找出房契田契,咬牙瞪目,暗自發誓,勢必要将所輸銀錢全部贏回來。
于是乎,早飯都未顧得及吃,便着急往望荷祠趕。
今兒天色不大好,幾朵烏雲像是牛羊的形狀,成片地壓在屋檐頂上,紋絲不動,微風吹來了一股涼意,從她指尖直達腦門,叫她舒服地打了個冷戰。
走着走着,她越來越清醒,隐隐想着有一些事似乎不大對勁。
這幾月以來,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故意引她入局,叫她輸掉房契田契一般。
軟布鞋踏在沙礫土上,腳步越來越慢,身子也越來越沉。她抱着懷裏房契田契,左思右想,冥思苦想,愣地豎起手指,搖了起來:“那個雪娘子一定有古怪!說不定是找了人出老千來騙我。”
她心中一下有了數,哼聲一笑,轉而停下腳步,回想曾經走跑江湖的時候,也認識幾個練家子混混,便将一份田契兌了銀子,雇了十來個殺手做尋常百姓打扮,提前混入醴泉坊,她則又揣好了其餘房契田契,預備着去赴那驚鴻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