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帝鴻氏2
帝鴻氏2
“蚩……尤……”
混沌的嗓音帶着嘶嘶的異響,宛如一條吐着信子的毒蛇,陰沉森冷,擺出了捕食前的進攻姿态。
“蚩尤冢……對,先找劍格,去蚩尤冢找劍格……”
“禺強!若你再敢騙我,下次見面就是你的死期!”
他語無倫次地嘀咕了幾句,猛地卷成一道漆黑的風暴,與禺強擦肩而過,徑自沖出了花園,沒有再回頭看他們一眼。
禺強目送着黑影遠去,看了看從頭到尾都非常安分的秦琢,一直微微皺着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了一些。
“他走了嗎?”秦琢小聲問他。
禺強釋放神識感知了片刻,才道:“放心吧,他已經離開龍宮了。”
秦琢道:“我有很多問題想請教禺強閣下……”
“先回去再說吧,即使有半把軒轅劍鎮壓,這個穹闕依然不太穩定。”禺強将寬大的手掌放在了秦琢肩上,“這後花園可不是個談話的好地方。”
秦琢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黑綠的泥潭,軒轅劍插在正中央,半截劍身深深地插入了地面,肮髒的污泥順着寶光盡失的劍刃向上攀爬,已經将其染黑了大半。
好好的一把神兵,竟然被穹闕污染成了這個樣子……
“這個地方,好像有點死氣沉沉的。”在跟着禺強往回走的路上,秦琢便隐晦地提出了他的第一個問題。
禺強等他出了後花園的石門,擡手在空中虛繪了一道符咒,隔空印在石門上,金色光輝倏然綻放,将整個院子籠罩在陣法之下。
做完這些後,他才和氣地對秦琢解釋道:“确實如此,我的後花園裏早就沒有活物了,你看到的花啊草啊,都是我用特殊的材料制作的,并不是真的花草樹木,哈哈哈,聊作裝飾罷了。”
秦琢指了指被混沌一抹就抹下一層碎石來的拱門:“我可以摸摸看嗎?這不是普通的石料吧?”
“請便。”禺強的态度一直保持着疏離的客氣,“這是用煉制補天石之法鑄造的石料,但……或許是我天資欠佳吧,無法煉制出真正的補天石,只搞出了這麽一堆效果一般的殘次品。”
一聽這些石頭差一點就變成補天石了,秦琢連忙收手,目光中帶着敬畏:“禺強閣下知曉補天石的煉制方法?”
他的心情頓時雀躍起來,那可是補天石哎,女娲娘娘煉石補天的故事誰不是從小聽到大的!從禺強的話語不難推斷,補天石有壓制穹闕肆虐的能力!
禺強點點頭,帶了些許疑惑,似乎不明白秦琢為什麽這麽興奮:“補天石的煉制之法一直是公開的呀,只是除了女娲大神之外,無人能夠複刻了而已——最接近成功的人是禹王,可惜他窮極一生,到最後也沒能真正成功。”
聽到這話,就像是一桶冷水當頭澆下,讓秦琢冷靜了一點。
想想就知道,若是人人都能有女娲娘娘那般大才,能夠輕易煉就補天石,那穹闕也不會遺禍萬年了。
“劣質的補天石,殘缺的軒轅劍還有伏羲大神的八卦陣,三者相結合,我才勉強壓制住了這個來勢洶洶的穹闕。”禺強嘆了一口氣,“但是……唉,你也看到了,補天石趨于崩潰,軒轅劍遭受污染,就連陣法也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
秦琢道:“那這個穹闕豈不是非常危險?禺強閣下為什麽還要居住在這裏?”
禺強說的理所當然:“我受了敕令,就得當北方海神,當了北方海神,就得對抗穹闕,保護此界的生靈。我的府邸設在此處,一是為了能夠全力鎮壓穹闕,二是為了更好地監測其動向,一旦出現異動,我也能夠及時解決。”
他的神情很平淡,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琢看着他,看着這身與燭九陰別無二致的戰甲,一時間竟有些晃神。
不一樣的,秦琢想,雖然目的都是為了守護,但禺強和燭九陰有顯而易見的不同。
禺強只是為了責任而已,他就是一個冰冷的責任執行者,無關其他,只是居其位謀其事罷了,如果他不是北方海神,他什麽都不會做。
而燭九陰不同,他的自我犧牲,是因為他真的深切地愛着鐘山的萬民,無論他是何種身份,無論他是不是鐘山之神,他都會選擇這麽做。
秦琢無意去指責禺強什麽,只是覺得周負的評價當真準确,禺強就是一個中規中矩的神靈而已,只對分內之事盡心盡責,其他的一律不管。
相比之下,他忽然覺得周負有些可憐。
他被尊為不周君,可他自誕生起就坐在衆帝之臺上,背負着巡視昆侖、聯結兩界的職責,他從來沒得選。
所有人都叫他“不周君”,好像只有自己叫他“周負”,剝離了不周君的身份、責任和權柄後,也不過是個涉世未深、對人情世故懵懵懂懂的年輕人罷了。
充滿活力又壓制着激情,性格軟和卻要故作威嚴莫測,秦琢很驚訝周負居然還能保持着這樣的心性,而沒有将自己徹底活成不茍言笑的“不周君”。
唔,現在不是想周負的時候。
秦琢又問:“這身甲胄……是燭九陰的吧?”
“是我的,不過燭九陰也有一套相同的。”本來走在他前面的禺強回頭看向他,“我統領北方海域,轄地與鐘山接壤,燭九陰初至鐘山上任時,就将這套戰甲當做見面禮送給了我。”
見秦琢面上閃過一絲異樣,禺強放慢了腳步,語氣平和地解釋道:“我和燭九陰稱不上朋友,但關系絕對不算差……祂是一個很特別的神靈,我甚至覺得,只要祂樂意,祂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得到所有生靈的喜愛。”
回憶了一下燭龍倒影那副樂觀豁達的模樣,秦琢不禁贊同地點了點頭。
除了那些活在陰暗角落裏的腌臜物會懼怕在烈日的炙烤下灰飛煙滅,其他人都很難拒絕如此溫暖的陽光吧?
如果燭九陰能從半生半死的狀态中解脫,讓他和周負交個朋友倒是個不錯的選擇,周負的交際圈也不能總是就這麽點大……
打住,怎麽又想到周負那裏去了!
秦琢拍了拍自己的臉,發現他們已經走回了先前會客的大殿,士兵和侍從已經收起了如臨大敵的姿态,見主客兩人一前一後走來,紛紛垂首行禮。
“剛剛你都沒怎麽吃東西,我再讓後廚做些點心吧。”禺強一邊說,一邊指揮侍從撤去了原本的席位,換上兩張精致的軟榻,又在中間擺上桌子和瓜果茶水等物。
秦琢受邀落座,這次是坐在禺強旁邊,而不是下首了。
“讓我想想……這些事情該從哪裏說起呢……”禺強低聲嘆息,不經意間流露出幾分憂郁,往昔的回憶對他而言似乎并無多少美好可言。
秦琢提議道:“那便從最早的事講起吧——混沌說,黃帝等人皆虧欠于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個啊……”禺強的嘆息始終沒有停下來,一聲接着一聲,好似想要吐盡這些年積壓在胸口的煩悶與郁氣,“這事還真是夠早的……”
“不必着急,我有足夠的時間聽你講完。”秦琢看了看面前的果盤,從中挑出了一個開始扒皮。
“好吧,說是黃帝與混沌是往事,其實還要從西王母開始講起。”
“……西王母?”秦琢停下手上的動作,錯愕地眨了眨眼睛,他身上還帶着一縷西王母的真靈呢。
本以為此前的昆侖之行能有幸見到那位女神,結果見了小鵹才知道西王母在鎮壓穹闕,根本沒辦法見任何人。
禺強道:“或許大家早已遺忘,或者從來就不曾知曉,西王母最初并不是神,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族少女——就像我一樣。”
“人?”秦琢心裏一驚,不可置信地向禺強确認道,“那位執掌昆侖的女神,竟是人族出身?”
“還不是因為穹闕……”禺強的目光愈發悠遠,明明注視着秦琢,目光卻仿佛穿過了時間的洪流,落在了遙遠的蠻荒時期。
周負曾告訴過秦琢,西王母是第一個接觸到穹闕的人。
那個時候,誰也不知道穹闕的存在,它的降臨太過突然,沒有給任何人或神防備的機會。
那時的西王母還不叫西王母,她的名字就叫“西”,還是一個年輕俏麗的少女,可穹闕的降臨在一瞬間扭曲了周圍的一切事物,也扭曲了這個叫“西”的女孩。
《山海經》中所記載的西王母的形象是:“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發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
西王母的外形像人,長着一條像豹子那樣的尾巴,一口老虎那樣的牙齒,很會用高頻率的聲音吼叫。滿頭亂發,還戴着一頂方形帽子,是上天派來負責刑罰和傳播各種災難的神。
可她本來的外貌并不是這樣子的,穹闕的力量污染了她,在改變了西王母容貌的同時,還給她帶來了某些匪夷所思的能力。
她的魂魄在崩潰、肉身在腐朽,發瘋一般一頭紮進了昆侖山的深處,昆侖萬年不化的冰雪讓她身上灼燒的痛感退去了些,但仍是阻止不了她的生命走向消亡。
關鍵時刻,娲皇找到了她,勉強保住了她的性命,随後娲皇研究出息壤和補天石,才将穹闕的影響從西王母身上除去。
可是西王母被改變的樣貌卻再也無法恢複了,她不再回到人族部落,而是居住在了昆侖的玉山,一邊借助昆侖神山的力量學習操縱自己的力量,一邊警惕着那個穹闕的動向。
“如果西王母起初只是人族的話,出現在此世的第一個穹闕,我感覺它聽上去并不強?”秦琢提出了質疑。
畢竟龍宮後的那個穹闕連補天石、軒轅劍、八卦陣的三重壓制都能突破,甚至反過來污染軒轅劍,而第一個穹闕卻連一個普通人族都殺不死——即使這個凡人是未來的西王母。
“确實如此,西王母遇見的穹闕,或許是至今所見最弱小的一個了。”禺強點了點頭。
不過,西王母不但沒有因此消沉堕落,還陸續收服了陸吾、英招等本就生活在昆侖山上的神靈,将昆侖神山的權柄盡數納入掌中,成為了執掌昆侖的女神、真正的昆侖之主。
後來,山海玉書與昆玉相繼誕生,羲皇過世,娲皇失蹤,歷經戰亂,黃帝成為了這片土地新的領導者。
他能往來昆侖,也聽說了西王母的故事,于是他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
——造神。
人族的修行之路艱難而緩慢,若能借助穹闕的力量,複制西王母當初的經歷,人界很快就能獲得許多架海擎天的強者。
那時的黃帝已經垂垂老矣,身體狀況不允許他親自嘗試,于是他叫來了自己最小的兒子——也就是後來的混沌。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他最小也是最聽話的兒子,成功從被穹闕污染的領域裏回來了,還帶着一身強大得足以比肩神靈的力量。
當大家為此歡欣鼓舞之時,穹闕中卻突然冒出一只人形生物,将他小兒子擄走——那也是天魔首次為人所知。
小兒子失去蹤跡,此時他長子少昊的兒子站了出來,表示自己願意再次嘗試。
這名勇士,被後人叫作窮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