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帝鴻氏1

帝鴻氏1

“呼……”

禺強閉了閉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似乎在評估着混沌這句話的可信度。

混沌面帶扭曲的笑意,靜靜地等着禺強的回答。

秦琢張了張嘴,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最後選擇保持沉默,不論是從叔侄的角度,還是從神靈的角度,他們的恩怨都輪不到秦琢插手。

嘆息過後,禺強垂下眼皮掩住了眸中一閃而逝的狡詐,随後擡眼看着混沌道:“好,我帶你去找軒轅劍,此間事了,你與我再無瓜葛。”

混沌咧開深淵一般的巨口,口中沒有舌頭和牙齒,只有一片翻滾的黑霧,他發出的笑聲回蕩在殿內,顯得局勢愈發詭谲。

“好!禺強,我的好侄兒,父親說的沒錯,你永遠都能做出最合時宜的選擇。”混沌拍了拍異化的雙手,随後雙臂張開,向上首緩緩走去,“走吧,讓我們去見一見神劍的光輝!”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我只答應了帶你去軒轅劍所在之地,并不能保證你一定能帶走它。”禺強負手而立,沉聲說。

神器擇主,如果軒轅夏禹劍不認可混沌,拿混沌頂多得到一把破銅爛鐵——還不如破銅爛鐵呢,畢竟廢料還可以賣錢,而神劍不行。

混沌不以為意:“用不着你操心。”

見他這副自信的模樣,禺強也不多說什麽了,他只是吩咐老龜将虹陀帶走,又讓秦琢跟他們一起去。

秦琢自然是欣然應下了,他也很樂意親眼見一見軒轅劍,另外還想看看這北方海神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禺強懶洋洋地沖他們揮了揮手,一副放棄抵抗的樣子:“走吧,我帶你們去。”

大殿門被侍衛們重新開啓,入眼是列甲呈兵的一衆蝦兵蟹将,連身姿娉婷的姬妾們也流露出了肅殺之氣,手持兵器嚴陣以待。

“喲,這麽大陣仗,我該為此榮幸嗎?”混沌悶聲笑了起來。

禺強懶得理他,衆将士主動讓開了一條路,禺強在前,混沌在後,秦琢不遠不近地跟着。

整個龍宮被一個透明的球形屏障籠罩在內,隔絕了水壓和水流,禺強沒有帶任何侍衛,三人一起繞到了龍宮後方,走入了一座隐秘的小花園裏。

“你把軒轅劍藏在這種地方?”混沌上下打量着花園的石門,伸手在紋樣樸素的石門上輕撫一把,竟摸下了一層碎石粉末。

他沒料到用整塊岩石鑿成的拱門會如此脆弱,看着滿手的粉末愣了一下。

混沌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相互撚了撚,碎石尖銳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他模糊不清的五官扭曲得更厲害了。

秦琢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竟從混沌那張五官亂飛的臉上看出了一股被欺騙的怒意和怨氣。

“禺!強!”混沌暴怒地看向禺強,“你故意的!”

禺強從容不迫,語氣冷靜淡然:“何出此言?你倒是說說,我哪一句騙你了?我這不是帶你來找軒轅劍了嗎?”

混沌不斷變化的相貌完美地诠釋了什麽叫陰晴不定,他雙拳攥緊,喉嚨裏擠出了一聲野獸般的悲憤嘶吼。

“可惡!憑什麽!你們——你們怎麽敢這樣玷污他的劍!”

秦琢一手握住了曳影劍,一個捏了捏乾坤袋裏的銅燈,一看情況不對,就随時準備跑路。

這幾位惡神對黃帝的态度實在令他費解,饕餮一邊憎恨恐懼着黃帝,一邊對他留下的一切敬重非常,混沌一邊說黃帝虧欠于他,一邊堅定地認為自己仍是黃帝的子嗣。

而他見過還同行過一段時日的梼杌,倒是沒有表現出過他對黃帝的态度,但是梼杌極其仰慕羲皇,對西王母允許陸吾彈奏伏羲琴一事至今耿耿于懷。

混沌說的對,好端端的人族,怎麽會堕落成兇神,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據他所接觸過的三位兇獸來看,他們對那些世人口中的正道先賢的感情都很複雜,怨恨之下帶着尊敬,景仰之中混着憎惡。

很像秦家年輕子弟對師長的态度——自己可以有事沒事抱怨兩句,但別人一句壞話都不能說,只不過那幾位兇神要更極端一點。

到時候問問禺強吧,禺強不說,他就去問周負,但周負誕生的時間遠遠晚于黃帝時期,秦琢覺得他未必會知道。

“如果祖父在這裏,他也會選擇這麽做的。”面對混沌的無能狂怒,禺強不鹹不淡地說道。

混沌怒目圓睜,一雙眼睛幾乎完全占據了上半張臉,顯得恐怖又詭異。他像是一口氣從西山跑到了東海似的,劇烈地喘着粗氣,胸膛重複着擴張收縮的過程,渾身因憤怒而控制不住地顫抖。

“我要殺了你們。”他發出痛苦的低吼,“我遲早把你們全都殺了!”

這次輪到禺強露出輕蔑的神情了:“你找的軒轅劍就在這裏,只看你有沒有膽量把它拿走了。”

混沌似乎冷靜了一些,看着禺強便嗤笑道:“有何不敢?它本就不該在這裏!”

發完瘋的兇神邁開穩健的腳步,緩緩踏入了園中。

見秦琢還在躊躇,禺強态度溫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昆玉閣下,不打算一起進去看看嗎?”

秦琢猶疑道:“軒轅劍……到底怎麽了?”

禺強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沒有正面回答:“您進去看一眼,就會知道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秦琢不進去就有點說不過去了。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擡起腳,沿着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向了花園深處。

混沌的腳步看似緩慢,實則快如飓風,兩三步就消失在了秦琢的視線裏,禺強看上去并不擔心會發生什麽意外,篤定了混沌今日帶不走曳影劍。

秦琢留心觀察了一下花園的環境,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花團錦簇,綠樹成蔭,很難想象海底居然能有這樣的盛景,但是本該生機勃勃的景色,卻讓秦琢從心底泛起一股涼飕飕的寒意。

這個地方……死氣好重啊……

他強壓下了那股不适感,默默地加快了前進的速度。

小路的盡頭,矗立着一個白袍身影,從背後看,秦琢還是覺得像極了古鈞,但他清楚這并不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書劍派掌門,而是四兇之一的混沌。

混沌擡着一只手,整個人凝固在了那裏。

他的腳下是一片粘稠的泥潭,泥漿時不時咕嘟翻滾一下,色澤黑中帶綠,令人作嘔,而他身前似乎插着一把長劍,想來就是傳說中的軒轅劍了。

因為被遮擋了大半,秦琢看不清楚劍的模樣,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像古籍中記載的那樣,劍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劍柄一面書農耕畜養之術,一面書四海一統之策。

腳底下的泥潭翻湧着,不斷地想往混沌身上撲,卻被兇神渾厚的靈力盡數隔開了。

秦琢看着那片泥潭,本能地感覺到了厭惡,情不自禁地後退半步,喘了一口氣才抑制住了想要逃離的欲望。

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但潛意識已經将這片泥潭的名稱告訴了他。

——穹闕。

雖然看起來像是一片惡心的泥潭,但這确實是一個已經被鎮壓住了的穹闕。

和衆帝之臺邊那個無害的穹闕不同,這個穹闕散發着無盡的針對一切的惡意和破壞之力,不斷地向外擴張着自身,最核心處卻被軒轅劍死死釘住。

“北海底部居然有一個穹闕……”秦琢深深地震撼于北方海神的膽大妄為,“禺強閣下,您居然把您的府邸建在穹闕邊上?”

“嚴格來說,我是原住民,這穹闕才是外來者。”禺強的聲音帶着郁悶,“我也沒想到穹闕會出現在龍宮的後花園裏,實在是太突然了,當時我正吃着點心呢,突然虹陀就跑過來跟我說,後花園裂開了……”

秦琢下意識地接話道:“裂開了?”

“虹陀那小子年輕,沒見過貨真價實的穹闕。”禺強搖了搖頭,“本以為人界天道被始皇補全,山海界的秩序有不周君鎮守,穹闕應該很難突破這兩道防線了才對,誰知道……”

禺強這段話聽得秦琢心髒狂跳,穹闕和天魔确實都有上千年沒有出現在世人眼前了,如今的修士早已忘卻了他們的威脅,把他們當做虛無缥缈的傳說。

但近兩百年來,山海界異動頻發,四兇陸續現世,天魔再度降臨,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而是意味着無限主神的陰影又逼近了這個殘缺的世界。

交談間,混沌雙手緊緊握住軒轅劍的劍柄,全身都靠着這一點支撐,才沒有跪倒下去。

“這……根本不是完整的軒轅劍!”

“禺強!你好得很啊!”

他的脖子扭動了半圈,胸口仍朝着前方,肩膀紋絲不動,只轉了一個腦袋,換作常人來做這個動作,脖子早就扭斷了,然而此人是形體無拘的混沌,這個怪異的姿勢并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禺強上前一步,側身微微擋住了秦琢,對着暴怒的兇獸攤手道:“我從來沒有向你保證過,軒轅劍是完整的吧?都是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人,閣下難道不知道軒轅劍早就斷了嗎?”

軒轅劍……已經斷了?

秦琢驚訝地從禺強身後探出頭,望向穹闕中央的神劍,卻沒有看出它有絲毫損毀的表象。

“拙劣的鍛造技術!肮髒的廢銅凡鐵!”混沌的尖嘯仿佛能穿雲裂石,他整個身軀急速膨脹了起來,一眨眼就撐破了最外層的白袍,露出白袍下黑煙一般的軀體,“就這種肮髒的破爛玩意兒,也敢擅自成為軒轅劍的劍格!”

心緒不穩下,他徹底失去了人的外形,化作一團變化不定的黑霧,純黑的靈力逸散開,幾乎和泥潭般的穹闕融為一體。

“究竟是誰幹的!誰幹的!殺了他,我要殺了他啊啊啊啊——”

禺強暗自警惕,面上依然是一派風輕雲淡:“我拿到手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有氣別沖我龍宮撒。”

“騙子!你們都是騙子!黃帝是,西王母是,你也是!”混沌的叫聲不像是人族能發出來的,而是帶着威脅似的喉嚨響聲,更類似于猛獸的嘶吼。

禺強看了看那片狂暴地席卷了整個花園的旋風,冷聲道:“剛剛硬抗穹闕的侵蝕,現在的你還能剩多少法力?奉勸閣下一句,該收手時就收手吧。”

秦琢也跟着點頭,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不難猜測,禺強把殘缺的軒轅劍當做了鎮壓穹闕的陣眼,先不說混沌能不能把劍拔出來,就算拔出來了,他們又能承受得住穹闕爆發所帶來的後果嗎?

混沌還有一絲理智尚存,黑霧劇烈地潮湧着,宛如末日降臨時的烏雲,最後彙聚成一團,霧中似有無數猩紅的眼睛望了過來。

“劍格在哪裏?!這裏只有劍身,告訴我劍格在哪裏!”

禺強閉目道:“看來,無限主神對你造成的影響,比我想象的要嚴重許多啊。”

“廢什麽話,我要的是軒轅劍的下落!包括劍身和劍格!”混沌吼聲震天。

禺強看着失去人形的混沌,眸光中滿是悲憫與決絕:“如果不是受了無限主神的影響,你就應該記得,劍格被祖父藏在了兵主蚩尤的茔冢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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