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帝鴻氏4

帝鴻氏4

兩人相對無言,禺強也意識到今日的自己說的有點多了,沉吟片刻後,便轉移了話題。

“說到燭九陰……燭陰宴的事,我必須要說一聲抱歉。”

聽到這三個字,秦琢的神色暗了暗,沒有第一時間質問禺強為何如此行事,而是安靜地等待着他的解釋。

“首先,我得承認,鲲鵬一族的确是我派過去的。”不知是不是因為心虛,禺強移開了目光,不去看秦琢的雙眼,“原因也很簡單——我需要力量,鲲鵬一族同樣需要力量。”

秦琢微微颔首,表面上還維持着心平氣和:“北冥淩也是這麽說的。”

“北冥淩……哦,你是說這次前往九幽主持燭陰宴的鲲鵬是吧?”禺強回憶了一下,“我勒令他們不準過多索取,每次只讓他們喝一點燭龍血。”

“可是,有了鲲鵬一族的撐腰,只會讓那些妖獸變本加厲地傷害燭九陰。”秦琢的聲音冷了下來,到最後已隐隐蘊含着怒氣,“為何不阻止他們?!”

面對他快要壓抑不住的怒火,禺強只是淡然一笑:“昆玉閣下,還請冷靜些,聽我慢慢說。”

秦琢用指尖按了按太陽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說。”

“燭陰宴不是我辦的,它的發起人是混沌,混沌隔三差五就會變換形貌,前去參加宴會,竊取燭九陰血肉中蘊藏的力量。”禺強張口第一句就是撇清了自己與燭陰宴的關系。

秦琢狠狠皺眉,臉上寫滿了“無法接受”:“以他的本事,潛入九幽又不是什麽難事,何必多此一舉?”

“我怎麽知道那個瘋子是怎麽想的,如果硬要給出一個理由的話,或許就是所謂的‘法不責衆’吧。”禺強聳了聳肩。

秦琢聽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只要參加燭陰宴的妖魔鬼怪足夠多,到時候東窗事發,輿論和壓力就不會只針對他一個了,更別說他還把自己的身份隐藏得很好,若不是他這次非要拉上秦琢,恐怕也不會這麽早就暴露。

“燭九陰可是拯救了九幽的英雄,這種事情一旦傳出去了,大荒的帝俊都會親自查辦,混沌再瘋癫,也不會願意對上帝俊的。”禺強道,“再者,我派出的鲲鵬也是為了探查混沌的動向,他非常謹慎,拉起了燭陰宴後并不是每一次都來,可惜我的坐騎們太過愚笨,往往看不破混沌的僞裝。”

秦琢搖頭:“我還是不能接受。”

“接受什麽?”禺強偏過頭看向他。

秦琢道:“你說了那麽多,可我還是接受不了你的做法。”

“哦,是嗎……”禺強慢條斯理地低語道,“那換作是你,你會怎麽做呢?”

秦琢想了想,将自己代入了北方海神的身份後,斟酌着說:“我會在發現燭陰宴後,第一時間将混沌的惡行告知帝俊。”

禺強勾了勾唇角,帶了一點不含惡意的嘲笑:“你別忘了,我說過,九幽燭龍固然重要,但我也要為北海想想啊……我要鎮壓穹闕,外物已經不能給予我更多的幫助了,現在的我最缺的是力量——足以鎮壓穹闕的力量!”

“揭發混沌的所作所為,難道不算大功一件嗎?”秦琢不服氣地同他争辯起來,“帝俊統領大荒千年,難道還舍不得一點能增進修為的天材地寶嗎?”

禺強盯着他看了許久,昆玉閣下誕生的時間比他還要早些,但是記憶殘缺,倒成了個實打實的年輕人。

昆玉的眼神明亮而堅定,帶着一點不屈不撓的純粹,黑眸深處仿佛燃燒着一簇永不熄滅的火焰。

曾經的他也有過這樣的眼神,不過,那時在還有父母、祖父護持着的無憂無慮的少年時期了。

于是他閉目長嘆:“昆玉閣下還是想的太簡單了,我不是帝俊、羲皇那樣天生地養的神靈,也不像西王母那樣奪得了昆侖神山的權柄,我的力量完全來源于穹闕,外物對我的提升實在有限。”

“而且……”他飛快地瞥了秦琢一眼,又挪開目光,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一件與他毫無關系的小事,“而且,我巴不得帝俊能抓住我的錯誤呢。”

秦琢的眉毛緊緊皺成了一團,眼眸中不再充斥着憤怒與敵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解。

禺強看天看地看桌面,就是不看他:“我不是說了嗎,這個海神我不想幹了,恰好帝俊也看我不順眼,覺得我怯懦怕事又小心眼兒,幹脆讓他趕我下崗得了。”

小心眼兒……

秦琢确實知道這個評價,是在祭天祖地裏時,蔚姝老祖轉述給他聽的。

“我沒覺得你小心眼兒。”秦琢認真地說道。

這是實話,雖然蔚姝和帝俊都說北方海神小心眼,但他目前還沒看出來。

禺強終于看他了,還莫名其妙地笑了笑:“那也就是說,你承認我的怯懦和怕事喽?”

秦琢眨眨眼,坦蕩地實話實說:“是有一點,不過……可以理解。”

“不,你不理解,或者換個說法,你在試圖理解,但是毫無疑問地失敗了。”禺強撓了撓頭,又沉沉嘆了一口氣,“但我依然感謝昆玉閣下的善解人意。”

“總之,”他清了清嗓子,不願讓話題進行下去,“我認罪,閣下記恨我也好,想上報帝俊也好,為我隐瞞也好,哪怕是當場報仇都行,我都接受。”

他這麽說,反倒讓秦琢不知如何是好了。

于是秦琢決定把這個問題抛出去:“我會告訴帝俊,具體的懲處由他裁定。”

禺強無所謂地點點頭:“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想問的問題?那可太多了!

秦琢坐正了身子,腦中複盤了一下此行的經歷,開始驗證起自己最初的推測:“禺強閣下,這把殘缺的軒轅劍是你從書劍派某位掌門手中拿到的,對嗎?”

禺強颔首承認:“不錯,不過你也不要擔心,我和書劍派之間是等價交換,書劍派絕對不吃虧。”

看來混沌說的是真的,起碼在書劍派失去了軒轅劍一事上,混沌并沒有撒謊。

“當時……”秦琢定了定神,“北海鲛人族的祭司蔚姝,她也在場吧?”

“蔚姝啊,她在呢,就是她把那位書劍派掌門帶到我面前來的。”禺強的嘴邊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恰好那時她剛把曳影劍取出來,我本想借用曳影劍鎮壓這個突然出現的穹闕,蔚姝卻跟我商量說,她找到了更合适的。”

秦琢了然地點了點頭,這點他猜錯了,本以為軒轅劍和黃河奪淮一事有關,沒想到只是時間上恰巧吻合了。

那麽混沌所說的,書劍派前代掌門看到衆多鲲鵬聚集的盛景,應該是因為穹闕的現世,而不是因為黃河奪淮入海。

“對了,說起來這還是河伯給我指的路子呢。”禺強忽然猛地一拍頭,幹脆拖了一個神靈下水。

秦琢沒聽明白:“什麽?”

“黃河奪淮而入海,本質上是河伯在侵占淮河水神的力量和權柄。”禺強覺得昆玉閣下應該惡補一點神靈的知識,“因為無支祁沒救了——雖然這麽說有些冒犯,但它确實是事實——所以帝俊默許了此事。”

這下秦琢聽明白了:“所以,你竊取燭九陰的力量,是受到了河伯的啓發?”

“可以這麽說。”或許是年輕人眼神的攻擊性過于強烈,禺強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

秦琢冷笑:“燭九陰和無支祁的情況能一樣嗎?現在,我算是看出閣下的怯懦和怕事了。”

他忽然覺得,這北方海神還不如混沌呢,起碼混沌計謀敗露後就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而禺強一邊說着他這麽做就是想讓帝俊治自己的罪,一邊又把河伯拉出來當擋箭牌以便推脫責任。

敢做不敢當,厭生又怕死,算不上壞人,但确實是個爛人。

無支祁本就是被禹王鎮壓在龜山下的神靈,據說祂早已經被穹闕污染、神志紊亂,而目前山海界還沒有找到祛除污染的有效方法。

因此,僅從理智和利益上來講,為了對抗無限主神,以犧牲無支祁的代價來提高河伯的戰力,是可以被接受的。

但是燭九陰不一樣,祂是支撐起九幽的英雄,如果狠下心舍棄九幽萬民,祂完全可以好好地活下去,而祂本身的能力也比禺強要強大得多。

禺強默默地喝了一口茶,什麽都沒有說。

秦琢仔細打量着他的神情,可惜判斷不出禺強的沉默是因為羞愧還是無所謂。

和這家夥談話總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秦琢坐立難安,要不是還有很多疑問沒得到解決,他真想當場告辭。

為了掩飾情緒的波動,他随手拿起了一個果子,破開囫囵吞下,半點滋味都沒嘗出來。

“我猜,你還想問我那徒弟的事吧?”禺強淡淡道。

秦琢看他:“虹陀,真的是神靈的後代?”

“勉強算是吧。”禺強指了指自己身上陳舊殘破的戰甲,“他是‘鼓’的後代。”

見秦琢臉上略顯茫然的表情,禺強就知道他想不起“鼓”是哪位。

“鼓是燭龍的兒子,他同一位叫欽的神靈在昆侖之陽殺害了另一位神靈葆江。鼓和欽後來都被帝俊懲處殺死,他們的屍身都被挂在了鐘山東面的瑤崖上,以警示燭龍,後來……我猜是有天魔插手了,導致兩具神屍都化為了禽鳥一般的怪物。”禺強向他解釋道,“《山海經》裏有記載,你應該想起來了吧?”

“那豈不是說……”秦琢有些繃不住表情了,“虹陀是燭九陰的後裔?”

“是。”禺強的應答幹脆利落。

雖然知道虹陀的身份來歷是完全合理的,秦琢的表情還是空白了一瞬。

在他的認知中,燭九陰和自己是同輩,起碼他們間的交情是同輩。

可是他突然得知,同輩的兒子的兒子的兒子的……都已經這麽大了,就像是聽說秦家年紀最小的孩子都已經結婚生娃了一樣,有種古怪和錯亂感。

“不過,到了虹陀這一輩,來自神靈的血脈已經很稀薄了,神靈的力量也并不能通過血脈傳承——不然我祖父還廢什麽心思造神啊,直接讓神靈多生孩子不就好了。”禺強見他神情不對,便主動開口多說了幾句。

意思就是,虹陀是虹陀,燭九陰是燭九陰,他們是兩個幾乎沒有關系的個體,也別指望虹陀那小子能有多大的出息,支撐九幽這種有如山岳之高的重任,稍微抖落一點塵埃下來就能把虹陀壓死。

秦琢略帶遺憾:“我明白了。”

看來若想拯救燭九陰,禺強和虹陀這邊是提供不了什麽幫助的。

要問的東西已差不多問清楚了,秦琢想起自己來北海的目的,便詢問禺強說:“我想請鲲鵬一族幫我一個忙,至于報酬,盡管開口便是,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禺強熟練地打着官腔道:“恕我冒昧,但當前的形勢容不得絲毫閣下有閃失,所以我得多嘴問一句,閣下想讓鲲鵬一族幫忙做些什麽?”

秦琢将自己想去天帝苗圃找仙藥的打算告知于他,禺強不做評價,只道:“原來如此,那閣下準備何時啓程?”

秦琢本想說越快越好,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今日有些疲乏了,明日走吧。”

他還有件事要去向那位領路的老龜求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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