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帝鴻氏6

帝鴻氏6

葉司關上客棧的房門,拖着疲憊的腳步走到床邊,張開雙臂撲倒下去。

“啊……終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這真的是蓬萊秦家,而不是青丘塗山嗎?怎麽盡出人均八百個心眼子的狐貍?他手忙腳亂左支右绌,根本應付不過來。

要不是迫于武帝長年累月的積威,他差點就被套出話來了。

他煩惱地在床板上翻了個身,睜着呆滞的雙眼,直愣愣地盯着屋頂。

“你小子,這就受不了了?那你以後該怎麽面對朝中那幫人精?”一個蒼老的聲音帶着不加掩飾的嘲笑自葉司身上某處響起。

葉司嘆氣道:“太累了,實在是太累了,還是研究陣法比較适合我,秦家到底是怎麽察覺到不對勁的?”

武帝也嚴肅起來:“這點确實很奇怪,即使是朕,也挑不出你言行中的漏洞,秦家人怎麽突然防你跟防賊似的?”

一想到百般推脫的秦家主,神出鬼沒的敬終公子秦思慎,還有那位東拉西扯的六長老陳聆兒,很明顯,大家都防着他呢。

而且更讓葉司無語的是,秦家還特意讓他看出了他們的防備——這恐怕還是處于對七殺軍和長定公主的尊重。

葉司毫不懷疑,他們本可以将此事做的滴水不漏,直接将态度擺在了明面上,反倒是他們僅有的讓步了。

想到這裏,他又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難啊……太難了……

蹭點人道氣運怎麽會這麽艱難啊……

一位小小的七殺軍六品校尉能有什麽壞心思呢,不過是想再借一借秦琢來消化他薅來的人道氣運罷了。

“好可怕,昆玉閣主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這地方我真的待不下去了。”葉司雙腿夾住簡樸的被褥,抱着被子滾了一圈,愁容滿面。

武帝冷哼道:“你以為我願意來?若不是你小子的肉身實在太脆,我直接就幫你把人道氣運吸收了。”

面對武帝的冷嘲熱諷,早已習慣的葉司巋然不動:“您太為難小子了,小子研究的是陣法,長定公主都不會讓我親身入陣,體術差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對吧?”

“對你個頭!”武帝沒好氣道,“這裏也算是始皇帝的地盤,我是動不了手腳了,你小子還是自求多福吧!”

武帝氣沖沖地罵了一句,就不再出聲了。

葉司把手臂覆蓋在眼睛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勉強盤坐起來,沉下心神,開始調息。

常羊山一戰中,他偷摸着從人道玄陣中取得了不少人道氣運,武帝不知施展了什麽法子把氣運的氣息完全掩蓋住了,沒有任何人能察覺到他的小動作。

但是氣運這東西并不是那麽好消受的,即使有武帝的協助,葉司的體內還是被不受控制的氣運攪得一團亂。

要不然,他也不會急匆匆地跑到蓬萊十一島來尋秦琢。

至少他能感覺到,待在秦琢身邊時,人道氣運會安分得不可思議,如果實在等不到秦琢,他就不得不铤而走險尋求別的法子了。

此時,客棧邊上的小巷子裏,正躲着兩個高挑的身影。

墨柳全身都籠罩在陰影中,一動也不動,氣息毫無波瀾,顯然是被壓制到了極點,即使有人徑直從她身邊經過,也未必發現得了她。

而秦思慎則光明正大,慵懶地斜靠在牆面上,卻好似一塊不起眼的石頭,讓人看一眼就忽略了過去。

“葉操德的狀況有點古怪,他的氣血很凝滞,靈力也斷斷續續的,真奇怪,他怎麽會受這種傷?”墨柳側頭對秦思慎低語,話中滿是不解與困惑。

秦思慎擰眉沉思片刻,想不通就果斷搖頭:“據參加了常羊山之戰的兄弟們所說的情況,葉操德負責的是龍城瀚海陣和人道玄陣的布置,應該沒有親身上陣厮殺才對。”

葉司在不久前還活蹦亂跳的,怎麽一轉頭就變成這副大限将至的模樣了?

又是什麽原因,讓他在這種狀态下還不閉關療傷,反而千裏迢迢從京都跑到蓬萊十一島來找玄鳥閣主?

兩人面面厮觑,皆是百思不得其解。

秦思慎道:“再盯他幾日吧,他等不了多久的,這麽嚴重的傷勢,若是他執意不離開,怕是會死在蓬萊地界,他總不會放任自己死掉吧?”

或許是收斂氣息太久,墨柳吐出一口濁氣,眯起了水光潋滟的杏眼:“真讓他死在我秦家,也未嘗不是個麻煩事兒。”

相比之下,秦思慎潛伏起來就游刃有餘得多,他甚至還能伸出兩根手指扣住墨柳的手腕,往她的體內渡入一道溫和的靈力。

“我帶了些補充靈力的丹藥,這必定是一場持久戰,昔矣可千萬要沉住氣啊。”秦思慎一邊含笑道,一邊往墨柳的手中塞了一個白瓷瓶。

墨柳也沒有推脫,道了聲謝就收下了:“要不是葉操德一直縮在客棧裏,我的木鳶就不會派不上用場了。”

木鳶是百工苑研制出的一種機巧,外形與普通的鳥雀幾乎沒有差別,常被用于探路和監視,必要時也能當做丹雷使用。

譚奇私底下稱之為“自爆無人機”。

“無妨。”秦思慎大手一揮,“他總不可能一直躲在客棧裏,等他出來了,我就得仰賴昔矣的木鳶啦。”

聽了這話,墨柳臉上的懊惱失落消失得無影無蹤,略帶驕傲地一揚下巴。

“到時候,就交給我吧!”

…………………………

秦琢看着眼前面色難看的大漢,心情也一時間十分複雜。

這大漢不是別人,就是在九幽和他有過小摩擦的鲲鵬北冥淩——禺強派他來護送秦琢去往天池。

秦琢嘴角微抽,他覺得禺強就是故意的,因為談話中被反駁了不少次,都到這兒了還要給他下點小絆子。

不愧是帝俊親口認證過的小心眼兒。

“大人,請随我來。”北冥淩板着一張臉,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他也沒想到,這個自稱“昆玉”的淮河水神使者,真的能和禺強大人講的上話,還能輕而易舉地調用鲲鵬一族。

一路出了龍宮,北冥淩便展現出鲲鵬原身,舒展開來的雙翼遮天蔽日,騰雲駕霧,玄光流轉,一縷清風将秦琢卷起,輕輕置于覆蓋着纖長羽毛的背上。

北冥淩發出一陣啼鳴,許是因為飛得擡高了,讓人不禁心底生出一股寒氣。

秦琢趕緊伏低身子,抓住羽毛,免得從他背上掉下去。

忽然,他感覺藏在乾坤袋中的銅燈動彈了一下,風塵子順着他的袖口無聲無息地溜了出來,立即投身入了北冥淩振翅劈開的高天之風。

就如一滴水融入大海,風塵子暢快地随着無靈無智的同類奔流着,若不是銅燈與他冥冥中還有微弱的感應,秦琢險些以為他消失了。

南北的扶搖,天地的呼吸。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适應了高空的環境,秦琢逐漸大着膽子,在北冥淩的背上盤坐,嘗試着攤手,體會着風從指尖流過的感覺。

他竟心生莫名的歡喜,從魂魄深處漫上來一種親近之感,仿佛自身也化作了八方之風中的一縷。

此時,他想起了他誕生的過程。

——女娲娘娘請風神箕伯捕捉了一縷純淨的高天之風,又向火神祝融要來了一顆辰星火種,構築起了一縷與山海玉書完全契合的精魂。

無形的風……本質是什麽樣子的呢……

有風自扶搖,鼓蕩無倫匹。

秦家有很多與風有關的法術,萬象洞也以掌握八方之風而聞名,可惜秦琢先前沒有達到煉精化氣後期的層次,也與修習法術無緣。

他心分兩用,順勢運轉起靜水心法來。

今生作為秦琢的前二十五年,他的靈力從無到有,至多不過如涓涓細流,在經絡中艱難地寸寸挪動。

後來,得了曳影劍的助力,又生吃下了一片山海玉書,随後還有了刑天的一縷玄氣,多種因素相加下,硬是給秦琢提升到了煉精化氣後期。

靈力終于勉強彙成了小池塘,調動也流暢了很多,而眼下的秦琢福至心靈,他覺得自己尋到了一舉突破至煉氣化神境的契機。

北冥淩專心趕路,突然感覺到周身的氣流盡數向他背部湧去,他連忙快速地拍動了兩下翅膀,才将自己陡然降低的高度升上去。

發生了什麽事,那小子……那位昆玉大人在他背上幹了啥?

鵬鳥的眼珠子裏寫滿了莫名其妙,但他這時候已經到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地點,不能随意分心關注秦琢的情況,确認了他還好端端地待在自己背上後,北冥淩就一個加速沖入了風暴群中。

昆侖封山後,只有鲲鵬一族才能到達南冥天池,其奧秘就在此處。

昆侖地界的禁忌不止在地上,還遍布了周圍的天空。

低空有阻礙靈力的禁忌,高空則是密不透風的恐怖風暴群,一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其間還有雷蛇游走、銀花綻放。

秦琢閉着雙眼,卻敏銳地覺察了風的千變萬化,在他的感知中,面前仿佛有數不清的各色蛟龍狂舞,道道身軀通天徹地,壓迫感不言而喻。

風塵子都有些膽怯了,不再撒歡兒似的到處亂竄,老老實實地貼着北冥淩身側飛,不敢深入風暴半步。

在狂風包裹中,自如呼吸都變成了一種奢望,秦琢氣息內蘊,胸膛的起伏已微不可查。

他看到那些蛟龍轉過碩大的頭顱,一雙雙冰冷的豎瞳咬住了他的身影,眼神中滿是對擅闖者毫不留情的毀滅欲。

北冥淩驚覺今日的風暴群異常狂暴,走過千百遍的路也變得陌生了,本來可以輕松穿過的路線危機四伏,他不由自主地放緩了速度,躊躇不已,徘徊不前。

而秦琢則是另一番感受。

靜水心法被催動到了極致,靈力在他身上鼓蕩,曳影劍從劍鞘中躍出,随着一聲清越的長嘯,穩穩地豎立在他面前。

不過秦琢并沒有去借曳影劍的力量,而是頂着足以壓倒人的狂風緩緩起身,雙目半開半合,靈力從四肢百骸瘋狂湧入經脈,彙聚于氣海。

氣海內的靈力攪動起來,形成了一個小漩渦,不斷地擴大,再擴大……

秦琢擡眸望向眼前一簇一簇的黑色龍卷風,感受着充盈到快要溢出來的靈力,冷靜且認真地思考着。

——最佳的禦風手段是什麽?

是融入,還是驅動?

不,都不對,融入只有風塵子這樣的靈物化形才能做到極致,而用靈力驅動則是更适合人族修士的手段。

但是秦琢和這兩者都不同,他的魂魄本就包含了一縷至精至純的高天之風。

所以……

他沒有過多猶疑,慢慢地擡起一只手,循着勉強喚起的一點本能,将那種源于魂魄的、玄之又玄的力量彙聚到了指尖。

視線中仍然充斥着游弋的蛟龍,電光自他們的口中醞釀,震耳欲聾的雷鳴是他們暴怒的嘶吼。

雖化作龍形,本質上還是風,既然是風,就應當遵從風神之令。

秦琢微微張嘴,冷冷地吐出了一個字。

“停。”

霎那間,天地清明,烏雲破曉。

一條條張牙舞爪的蛟龍身軀潰散,籠罩昆侖數千年的風暴群頓時消隐,電光失色,雷鳴漸息,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昆侖潔白無瑕的山巒。

秦琢愣愣地收手,捏着手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似乎自己也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