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離開第七醫院一個小時後,容傾回家了。
柳夏是湛海大學的老師,教鋼琴的,容傾剛進家門,就有種很不一樣的感覺,家中溫馨的氛圍十足,什麽康乃馨,淡色系的裝飾,久違地,他看到媽媽露出了笑容。
容傾實在是難以形容這種感覺,哪怕知道父母其實不屬于自己,但終歸是貪戀家庭氛圍,這些年,容淮南與生物研究院一直在着手複活親生兒子容絮。
當容傾換好拖鞋,掃到所謂的容絮時,他驚呆了,但是表情基本沒什麽變化。
容絮是解逢花幻化的,容傾無畏地看過去,喊了聲:“爸?”
容淮南對容傾感情不太深,他勉強點頭,忽然道:“阿傾,随我過來這邊。”
接下來,事情基本沒有超出容傾的預料,容淮南委婉地跟他說了下讓他卸下審判院大審判長的職位,又說或許你可以離開湛海市。
容傾沒回答,母親的感情跟他深一些,只不過讓他驚訝的是,要更早一點,柳夏就說:“你就別叫我媽媽了吧,我親兒子回來了,也用不到你了。”
容傾清楚明白自己的身份定位,也沒說啥。
失去的東西不止一次,所以煩躁也沒什麽用。
解逢花是發現容淮南秘密時着手準備的,他披着陌生的皮,對着眼神淡漠的容傾說,“我幫你一把。”
容傾心思複雜,實在是太難以說清楚離家之感。
猝不及防,來得太快。
可能人類就是這樣子。
容傾對付解逢花只需要采用心理戰術,“你再怎麽霸占我的位置,游行仍然不會幫你複活淩濛。”
解逢花道:“喪家之犬還有心情說這種?游行知道你這種人,他失憶了,也不會記得你的,你以為,事到如今,他還會選擇你嗎?時間因子的全球污染不是你導致的嗎?”
“該你背負的人生,你讓一個惡魔替你背負,你真他媽孬啊!”
容傾跟游行性格類似,不會吐露太多,他也不承認,不否認,“我再如何,也不會把最對自己的好人抽筋拔骨,骨頭灰都吃了。”
解逢花好笑,“你挖游行心髒,你還有臉說這種?”
“真是不要臉啊。”解逢花冷冷笑起,擡腳把容傾的行李箱給踢下去,戾氣十足。
可容傾就對解逢花性格很外放,“烈女怕纏郎……”
“有些人,纏都沒得纏,”容傾也會開玩笑,“誰讓游行的德行就是那樣呢……我只不過恰恰好,有優勢。”
罵人不帶髒字。
解逢花被狠狠內涵到,他繼續攻擊,“你總有一天,會一無所有!”
容傾被踩到痛處,反而是攻擊性也更強了,“那也比沒有強。”
“氣死你就行了。”
解逢花吐出幾口氣,跟容傾說話,簡直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罵了句:“他媽的,老子,老子!老子!老子!”
解逢花惡狠狠地招呼樹幹。
容傾丢了句,“踢壞賠錢!”
解逢花回到屋內,容傾打車去含山孤兒院時,遙望二樓的暖黃色燈光,他心想,不在意是不可能的,若能真的放下,又哪裏有藕斷絲連這一說法。更何況,是從小長大的地方。
直到上車前,容傾依舊沒有實感,他唉聲嘆氣,卻不知道說什麽。
談不上眷戀,但失落,心中空蕩蕩。
司機師傅是個年輕的五十歲老頭,他笑嘻嘻,問說:“去找朋友耍啊?”
容傾想起謝折銷打牌被騙錢就難受,心口堵得慌,随意道了句:“沒朋友。”
“那是去找婆娘了?”
容傾心窒,這問的什麽問題。
司機師傅說:“父母在,不遠游,年輕人我看你也長得漂亮,你老婆肯定也是個盤條靓順的美女,我性子靜,我老婆可愛發脾氣了,可我看到她就笑嘻嘻的,你莫不是離家出走,去私奔吧。”
“停車。”
師傅聽了,容傾把話聽進心裏,其實沒有別的,就是看到湛海市教堂頂站了個熟悉的人。
猩紅的雙眼,滔天的黑壓。
“……”容傾甩給師父一百塊錢,師父道:“你是不是跟你老婆吵架了啊?!”
容傾腦袋嗡嗡嗡的,他似乎隐約間懂一點那什麽為什麽,指尖滾燙的感覺是何種情緒了。
還以為是占有欲作祟,哪知深入迷局,現在才知。
容傾煩躁也就是在這裏,自從他跟游行厮混,不,成了好朋友那刻起,對方無所不用其極地侵入他的世界。
可能是理智絲線的作用,容傾記得自己對游行說了句蠻狠的話,他說:“你覺得我憑什麽會愛上你?”游行多傲慢的一個人,容傾對游行眼中那種失望,那種刻骨銘心也要把你忘掉,什麽東西也不是的決絕刺痛了他。
要分開,容傾直覺不可能,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人鎖起來。
可要在一起,容傾覺得自己不夠格,怕自己會傷害他,跟自己在一起有什麽好的呢?
要錢沒有,要命随便拿走。
容傾克制着自己的情緒,可在這種虛張聲勢中過了五六年。
容傾自認為情緒平穩,該如何又如何,但什麽都失去了,就會無限向往想要的光明。
他也覺得自己變态,甚至有點病,對方又實在是無孔不入,午夜夢回,滿腦子的血腥,都快要把容傾吓到心髒驟停。
容傾捏着理智絲線。
游行是不大會大發脾氣,他只會動手。
容傾心中其實慶幸,對方沒掄死他,其實是他幸運。
但更多的,是這場全球污染的始作俑者是梵天與莉莉絲,又或許是神界所有人。
容傾心情狂躁,無處安放。
他探尋游行的記憶。
陰險就陰險,他又不是什麽好人。
容傾清晰定位自己的認知,他捏住絲線,心中一絲歉意閃過,他想人應該還是有點隐私,但容傾看到了這樣的畫面。
游行是時間系異能者,可以輪回時間。
容傾看到十四五歲的游行迅速拉開房門,表情着急,大喊了聲:“媽媽!”
打開房門,屋內是這樣子的景象,剛出生的嬰兒嚼吃着母體的血肉,身邊是被啃光到只剩骨頭的一具屍體。
黑發少年一次又一次輪回,每一回他焦急地打開房門,甚至後面幾次,游行都沒有跑得很快了,他把手搭在門把手上,眼神如傾頹的荒原。
游行脊背彎下去,把手久久地搭在門把手上,長達數秒。
淚水啪嗒啪嗒掉到地板上,游行脊背塌下,胸膛起伏。
一瞬間,少年攥住門把的手骨節握到發白,容傾清晰地聽到游行那一句:“對不起……我真的……盡力了。”
聲音可憐低啞,如蚊吟,似哀鳴。
雪域冰封千裏,冰川咔嚓裂開。
“我真的……盡力了……”
雪山傾塌。
容傾的荒原來了。
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讓他心髒一瞬縮緊,勒得他鮮血淋漓。
他好笑又神色倉皇,自言自語道:“你,居然是你!”
“我求而不得的東西!為什麽你有!”
容傾又怒又氣,仿佛大天使長的傲慢也在這一刻暴露無遺,“沒有我,哪裏來的你?”
“你的一切都是我賜予你的,你為什麽……”
容傾眼眶濕潤,“為什麽?!”
他也說不清楚,那是為什麽。
只是這些年,梵天無處不在,污染物無所遁形,殺不死污染物,被最恨的梵天喚醒,卻殺不了他,需要依靠一個惡魔來保護自己的屈辱,讓容傾如剝光皮的刺猬,分外羞恥。
更可怕的是,游行這麽苦,等價的心痛……
此時,回饋他身。
容傾好笑,自言自語,“誰會愛上一個惡魔?”
這是近些年,容傾情緒波動最大的一次。
容傾胸口起伏得厲害,他瞪緊了前方的游行,也召出自己的剎雪刀,對着公園的一棵大樹橫劈砍下。
可怕的是,司機師傅的聲音無處不在。
什麽離開,什麽老婆,什麽發脾氣。
容傾搞不懂,自己為什麽對這些話這麽敏感,只是心裏頭的不爽卻是與日俱增。
更可怕的是,容傾耳力極好,不遠處的街道處有一對兄弟剛好出現,可能那喊名稱的是個小可愛,他喊道:“哥哥,我好喜歡你。”
“喜歡我什麽?”
“最喜歡你。”
在容傾暗無人知的欲望裏,暴戾傲慢的鬼王如果能這樣對他軟聲說話,其實容傾心裏是爽的。
但理性歸理性,欲望歸欲望。
容傾堅決不承認,這樣的自己是自己。
容傾心中鄙視,唾棄,這樣惡心的自己……他直覺往下想,答案肯定會逼瘋他。
“我不會喜歡你。”
而遠處又說來一聲,“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容傾反省這幾日自己的所作所為。
忍不住。
細思極恐。
容傾好笑道:“我為什麽喜歡你?”
“理由呢?”
隔壁那個聲音又說:“親下,聽話。”
容傾再也受不了,對着大樹一頓狂砍。
遠處對峙的遲言允跟游行都注意到了那邊的異動,遲言允好笑,“你看中的這什麽對象?這麽發神經?”
游行愣神,冷哼一聲:“你再怎麽問我,盛今諾也不把你當朋友啊。”
遲言允神色驟變,“盛今諾呢?!”
“死了。”
遲言允計上心頭,他趁游行走神,十分突然地擡手一攬拉住游行的腰,游行躲避不及,被碰到了衣服,遲言允另外一只手來勾他的下巴,他眼神妖媚至極,又道:“我親你,容傾會不會打我?”
游行還沒反應過來。
容傾已經拉開他,遲言允被剎雪刀一刀招呼了胳膊。
鮮血四濺。
遲言允罵了聲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