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章

第 17 章

晚上八點。

湛海市,索菲亞大教堂。

池忱認真地拉着小提琴,悠揚的琴聲舒緩,比起遲言允的諸多捧場,青年的歌聲聽上去寂寞而蕭索,比起冬日的落葉更為荒涼。

一曲畢。

池忱收起小提琴,他面露郁色,臉上有巴掌的紅痕。

池忱晚上出門,給他父親上香同時打算去樂隊演奏的時候,于思彤一個大耳光扇在池忱的臉上,罵他不思進取,不懂上進,只知道搞這些歪門邪道。

……或許,母親并不愛他吧。

只愛那個死去的哥哥。

池忱眼睛脹脹的。

随即,池忱轉頭,便聽見一陣鼓掌的聲音。

游行的聲線恍若天籁,他笑着說:“彈得不錯,就是沒人聽。”

一邊叫好,一邊嘲諷。

池忱知道自己誤會了游行,他也懶得再去争辯些什麽,老實說,他有點累。

他根本一點兒也不想當這個大監察官,如果不是母親逼迫他一定要比游姝過得好,又或者是自己維持自己的清醒,那麽一切都不同了。

游行死後,他也沒安寧多少。

笑完了,他還是活成一個可笑的黑色喜劇。

池忱似乎是想開了點兒,臉紅腫熱痛,他收斂起了往日的姿态,笑問:“好聽嗎?”

游行點頭:“我很喜歡,剛入職你彈的曲子……我還記得,是叫秋日頌?”

池忱笑了下,“這是我父親給我寫的曲子,只可惜我父親去世得早,不然我肯定會拉得更好聽。”

池田是小提琴兼作曲家,在池忱六歲的時候,他跟于思彤離婚,本欲帶走池忱,奈何不是親生的。

游行見他提起父親,垂眸,又看向遠處的天使雕像,潔白的翅膀上溜着一圈金光。

“這裏,是我父親向我媽媽求婚的地方……”游行像是悟到什麽,“好像你爸還是我爸媽婚禮的演奏家吧……我聽過這首曲子。”

或許是頭一回提及了父母,池忱看向游行,“有印象……抱歉,我不該提起這件事。”

游行搖頭,“怎麽不繼續上音樂學院?”

他看到了池忱臉上的巴掌印,雖然過去池忱嘲諷自己那刻的确嚣張,可他現在也說不出個所以。游行感覺自己不該狹隘,但他的确,已經磨掉了所有……關于繼續活下去的勇氣。

可能是受到了一點感染。

那微不足道,沒拯救到父母的記憶裏。

游行終于想起了一點事,他一直不斷不斷拒絕回想過去後……

爸爸希望他,過得開心。

媽媽希望他,也過得開心。

池忱看他垂眸,便問:“還要聽嗎?”

游行臉上的神情沉靜下來,沒說什麽,他轉頭看向屋外的綠林蔭。

他以為自己不能忘記父母,但是唯有在熟悉的地方才會想起。

是因為,最近被人愛着的關系嗎?

游行心想,自己應該贖罪,天使什麽的也不會原諒他……

可天使沖着他露出慈善的微笑,池忱的小提琴音拉得仍然動人心弦。

游行道:“好可惜,你如果去到音樂學院,或許現在站在舞臺上的人是你吧……”

池忱跟遲言允關系好就是因為這個。

他深吸一口氣,又道:“我真的羨慕他,沒天賦,還能有這麽多人捧場……我媽媽都恨不得把我的琴砸了,終歸是我的不幸,可我也幸運,至少,我是我自己的觀衆。”

池忱笑了,“現在有第二個了。”

游行:“……”

“游行……”

“嗯。”

“很抱歉。”

“……”

“這首曲子,當我賠給你的。”池忱手機鈴聲響起,他對游行打了個招呼,又轉頭道:“我朋友找我去音樂會了,得先走。”

兩個人過去其實有龃龉。

游行自認為不是那麽大方的人。

他很極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因為死就死,死了反正也解決不了問題。

可他,真的好想自己的父母。

游行心緒翻湧,薄丘說他是個固執的人。

地獄城的少年時代,父母都已死去。

只剩他。

如今人間一遭,為何又如此?

舒夏洛說游行是天使。

游行每每想到就覺得這是懲罰。

他難以掌控這股情緒。

游行拿出手機,忽然想給舒遇打個電話……

那頭接通,游行打了個哈欠掩飾自己的心虛,“我要吃排骨。”

舒遇擱急診室加班,這會兒忙到飛起。

游行聽到他手忙腳亂的聲音,突然就把電話挂了。

舒遇:“……”

“……?”

他是該說游行的嘴硬呢,還是該說游行的嘴硬呢?!

舒遇很煩這狗崽子,打不聽,像是倔牛。

可他知道游行是為了救父母才會那樣,舒遇心中是千百倍的愧疚。

過了會兒洛九夜來了,他摘下口罩說:“舒大哥,急診科有個割腕自殺的病人,你去看看?疏導一下他心理?他不讓治啊……”

舒遇無奈,他是心理科的,可最近人手不夠,只好被迫上工。

他一邊走一邊跟洛九夜道:“岑然的事情查得怎麽樣了?游行沒添麻煩吧?”

“一般般吧,”洛九夜說:“我打算再等幾天,我聽阿傾說我死了的媽媽也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得瞞着我叔叔去找下他……”

“出國也還可以。”

“沒錢啊……岑為跟薄沨那小子又混上了,你說,我還能出國嗎?”

他們聊得挺開心。

等到舒遇去到急診室疏導心理病人,洛九夜則是接到岑為電話說要回家給輔導英語,舒遇點頭說我一個人去處理就好,緊接着,舒寒雲作為急診科大主任看向自己侄子,問道:“你跟那個岑為混得熟?”

舒遇多少對舒寒雲有點忌憚。

陳寂白也稍微提醒了他一下,舒遇告訴舒寒雲:“叔叔,若要人不知,除非幾莫為。”

舒遇意指舒寒雲謀害岑為父親,保不準是這個人暗中加害。

但是礙于叔侄情分,舒遇不好說。

舒寒雲開玩笑說:“死了個人,至于嗎?”

舒遇心冷了,“那我媽媽呢?”

舒寒雲有意無意,只好說:“那是你媽媽活該。”

舒遇額頭青筋暴起,他撸起袖子怒道:“你!”

舒寒雲甩到外科手套,他走到門口時警告舒遇,“屋外都是陳晔開的人,大侄子,你也不想覺醒天賦計劃的事情暴露出去吧,你說這個時候,你親叔叔游溯會不會對你動手?”

“我好歹名義上是你的舅舅,可游溯繼任聯合署署長以來,污染者沒有不死的。”舒寒雲又笑,“你乖乖聽我的話,好好的別做傻事,我或許可以放過你。”

舒遇沒成想舒寒雲變臉這麽快,那些他替他還的債,都是被騙了?!

他骨節攥動響聲極大,但是也不敢像之前對游行那般脾氣大。

舒遇最需要冷靜。

他道歉:“對不起,叔叔。”

舒寒雲笑,“這才聽話,去救人吧。”

他眼神看了看桌上躺着的人,神情莫測。

舒寒雲走到走廊外,勾起嘴角。

舒遇打開外科手套,甩了甩就要給病床上的人做清創,他想了想,依舊給游行發了條短信,編輯道說:【晚上回去給你做。】

過了一分多鐘,舒遇讓護士給自己穿上手術服。

當護士走向病人右邊床的剎那……

一只手伸了出來。

咔嚓。

護士的脖子被扭斷。

舒遇聽到聲音後轉身,盛今諾沾滿血痕的右手從後往前掐住他的脖子,他對着病房內的監控攝像頭獰笑,保衛室保安毛骨悚然,他剛喝熱水,一下子被嗆到。

“鬼,鬼啊!”

舒遇倒在盛今諾懷中。

游姝站在病房門口,他手中轉動着鑰匙,友情提醒盛今諾道:“哎,你不能殺他呦。”

盛今諾長得清秀,非常具有欺騙性的臉蛋。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角。

“游痕殺了我的父母,我為什麽不能殺他的兒子?”

游姝道:“因為,你的父母不是你的父母,給你取名字的盛家,包括盛今諾這個名字都是原先被收養的游行的,你太可憐了,搶了名字跟領養名額,還要報複他的家人。”

“你就是個禍害,害人害己的禍害。”

游姝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洋娃娃。

盛今諾又問:“你是說含山孤兒院?”他着迷地在舒遇頸間嗅了嗅,“誰還活着嗎?”

“孤兒院院長顧深是你殺的吧?”

“六歲的你這麽膽大包天,敢殺死一個成年人,”游姝道:“這就是進化者吞噬母親的魅力?”

盛今諾保有神智:“你說游行會來嗎?”

人影走近,洛九夜喊了聲舒遇的名字。

游姝跟盛今諾趕忙閃人。

游姝提醒盛今諾:“有人在找你,你不知道嗎?”

“哦,那個蠢貨啊?!”

兩個人絮語,洛九夜走到病房前撿到舒遇的手機。

這個點兒,湛海市生物研究院的另外一個研究員不疾不徐走過來。

顧南澈長得唇紅齒白,他問洛九夜:“喂,我剛看到游姝了,是不是他被他弟弟叫走了?”

顧南澈,是顧深的兒子。

洛九夜疑惑:“你怎麽在這裏?”

顧南澈唔了聲:“碰見舊人,敘了個舊,你打電話給阿行問問看,順帶說他媽媽生的那個小孩現在就在游姝手裏呢……”

洛九夜點頭,顧南澈又跟他唠:“你媽姓洛?”

洛九夜:“對啊,我是我叔叔養大的。”

顧南澈提醒他,“你叔叔,是不是叫德古拉?”

洛九夜蓋上手機,他頓住,顧南澈微微笑,有點意味深長的感覺。

“伯爵的妹妹,就這麽不見了,不覺得很蹊跷嗎?”

顧南澈像是開玩笑,“我聽說,前幾年你叔叔失蹤那會兒,好像不怎麽同意你跟岑然在一起吧……岑然是岑主任的女兒呀,你怎麽了……?”

洛九夜跟顧南澈說了下自己叔叔不見的事。

只是因為一直待在第七醫院,所以沒怎麽去關注叔叔的事。

顧南澈看他沉思,笑了起來,“算了,是我多事。”

當接到洛九夜電話時。

游行正戴着耳塞。

巨大的體育場熱血沸騰,很多人揮舞着熒光棒。

遲言允怼着話筒,聲音磁性而沙啞,“這首歌……送給我的朋友……”

盛今諾。

遲言允望向湛海大學的方向。

游行聽着轟天的叫喊聲,他腦子都不清醒了。

“喂——挂了。”

游行看到晚上可以吃排骨,他高興得很,直到一只素白的手摘掉了他的耳塞。

容傾走過來坐在他旁邊,随手拿了游行的保溫杯喝水,動作狀似不經意,實則心機滿滿。

容傾跟他靠在一起,簡單道:“你哥被抓走了。”

游行聽到歌聲,他屏息而待,張開嘴啊了聲,“你說……讓我……”

“去救?”

容傾手指蒼白修長,指尖泛出好看的玉色。

他唇就落在游行喝過的位置上時……

游行剛還沒反應過來,這會兒他眼底微怔,“你——”

保溫杯剛落到嘴邊,還沒喝進去,也沒碰到……

容傾把水遞給他,笑得很有深意,“抱歉,拿錯了。”

游行險些一把搶過,他皺了眉道:“一起去呗?”

保溫杯還在容傾手上,他想喝水,得伸手過去他的另外一只手拿才可以。

游行面露不快。

原先在病房裏被容傾捉弄的場景浮現,他不自覺泛起一絲羞惱之色。

“你還有這種喝別人水的癖好啊……”

容傾冤枉,他把水杯遞給游行,吹了吹,如實說:“水很燙,不是嗎?”

游行接過,兩個人手指相碰。

各自泛起酥麻般的心癢。

容傾不經意且漫不經心朝游行的脖子掃了一眼,他碾了碾自己的指尖,又微笑說:“你掌心,确實很燙。”

游行裝作沒聽懂。

把水送到唇邊時……

容傾身上那股子清冽的氣息一下變得明顯起來。

他,今天是不是用了薄荷味的沐浴露?

游行嘴唇還是有點刺痛的。

“怎麽是溫水?”

容傾莫名看向他,抿緊嘴唇。

他是聽了游行的話的,只不過把冰塊放進了自己的保溫杯裏。

游行感覺有點坐立難安。

容傾這個人耍性子他不是不知道,可手段用在他身上,就很沒有辦法。

游行看他好久不說話。

幹脆起身主動去拿容傾的杯子。

容傾看他又這樣,就扯住游行的手臂,聲音已然有點低沉了,“你幹什麽?!”

游行好想喝冰水凍一凍自己的心。

它在顫動。

耳朵好像被羽毛撩起了心扉的癢。

“喝水。”

容傾有些急,他握住游行的手不準他動,過了片刻,游行又說:“我真的很想喝水,你不允許嗎?”

容傾放開了游行的手。

游行簡直是口幹舌燥地幹了大半瓶,他仰起頭,露出纖長如天鵝一般的脖頸。

容傾心煩氣躁,他拽了游行的手腕又到自己身邊,同時右手摟住游行的腰……

游行腰被捏住,嘴唇被貼住……

冰冷的溫度在唇齒間蔓延。

烈火灼冰,呼吸滾燙,氣息相融。

容傾捏住了游行的下巴,偷偷又大膽,小聲而怯懦:“再親一下。”

“一下就好。”

就真的,只是貼了一下。

游行怔愣,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他看到容傾通紅的耳尖,沒忍住,上手碰了下後,有意又無意說:“膽、小、鬼。”

容傾的手搭在游行的脖子上,手感受着游行脖頸的溫度。

脈搏鼓動,聲音呱躁。

他忽然很高興,很滿足。

容傾側耳落在游行耳朵旁,還是低語,聲音沙沙的。

“怕黑,不許喊我。”

游行別過臉,不搭理他。

容傾手指了指自己的側臉。

游行抿唇,思考,是不是要親他一下……

來讓容傾幫忙。

容傾笑道:“幫我擦下灰……”

游行:“……?”

他眼神冷冷一瞥,臉乍然沉了,“那我自個去。”

“你一個人涼快去吧。”

容傾看游行大步走開,他去拉游行的手,急道:“你什麽意思?!”

“我讓你涼快。”

容傾胸膛起伏,非常正式道:“不可以,你是我的。”

游行:“你涼快休息去吧。”

容傾強硬與他十指相扣,猛地鉗了游行下巴,在他耳邊沉聲:“不可以丢下我。”

游行下巴尖疼,他嘴還硬,“我——”

樹葉聲沙沙作響,一片綠葉落在二人交疊的雙手間。

有人跟蹤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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