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熊山風景區(22)
熊山風景區(22)
劉善恩聽到葉何的話,精神一振:“那我們趕緊去山神廟吧!”
“稍等。”葉何說着,斟酌片刻,将悅澤書院的石制八卦圖上的每個卦宮石塊一一按下彈出,并将它們按照《增删》上的八卦方位填了回去。
本來他只是抱着試試看的心态,沒成想,當最後一塊西北方位的《乾》宮石塊被按下後,葉何忽然感覺到,似有某種晨日清風、湖邊漣漪般的清新之感自石臺向周圍擴散。
“沒什麽反應啊。”劉善恩托腮道。
“可能這個臺子就是個标示方位的裝飾,沒什麽用。”李心琦道。
葉何一怔,問:“你們沒感覺到嗎?”
兩人齊聲疑惑:“感覺到什麽?”
葉何蹙眉。奇怪了,難道是自己的錯覺?
“算了,沒什麽。”葉何搖頭道,“我們去山神廟吧。”
“好!”劉善恩兩步跨到床邊,就要扶起緊閉雙眼的韓明亦。
葉何準備去搭把手,可總覺得有些不對。他突然靈光一閃,從口袋裏掏出三折頁,“你們看!”
“怎麽了?”劉善恩停下動作,和李心琦一起走過來。兩人看向三折頁,雙雙驚得倒吸一口氣。
《熊山文化區游客守則》
一、文化區由南門進入,從北門離開。文化區無需購票,只需在入口處取三支香,并去山神廟上香即可。
二、愛護文化區環境衛生。
三、愛護文化區公共設施。
四、愛護文化區一草一木。
五、不攜帶危險物品進入文化區。
六、文化區地圖還在完善中。因此,若在文化區內遇到未在地圖上标注的山神廟,不必覺得奇怪,保持虔誠,進入廟中并上三支香即可。
七、文化區內不可進行水上活動。
八、文化區內設道路指示牌,請沿路牌前進。
九、文化區開放時間為每日7: 00至17: 00。
十、若有任何疑問,或在文化區內遇到困難需要幫助,請在原地等待文化區巡山員并向其求助。巡山員穿黃色馬甲。
“怎麽又變了?!”劉善恩捂着額頭,緊蹙雙眉。
“這次好像變得比之前都更簡潔了。”李心琦說着,突然驚詫道,“诶等等,‘熊山文化區’?怎麽是‘文化區’?不是‘風景區’嗎?”
葉何蹙眉,目光在第一條、第六條和第十條規則上流連。
山神廟,未在地圖上标注的山神廟,巡山員,黃色馬甲……
這版《游客守則》,絕對出自山神的手筆無疑了。
“對哦,為什麽是‘文化區’,不是‘風景區’?”劉善恩也疑惑道。
李心琦側目:“是不是地震之前,熊山就叫‘文化區’,後來才改的名字?”
劉善恩搖頭:“不是,一直都叫‘熊山風景區’啊,沒改過名字。”
“奇怪。”李心琦蹙眉。
葉何卻突然開口道:“熊山以前,确實是叫‘文化區’,而不是‘風景區’。”
“诶?有這事嗎?”劉善恩迷惑,“是多久以前啊?”
“二十多年前,熊山被雲錦開發為旅游景點之前。”
“真的嗎?我怎麽想不起來有這回事了。”劉善恩苦思了一會兒,問道,“葉何,你怎麽比我這個工作人員還清楚啊?”
“我在網上查過資料。”葉何言簡意赅地回答道,沒有提到自己是在「異聞館」論壇上看到的。
在葉何的引導下,三人沒有花費更多時間在《熊山文化區游客守則》上,而是趕緊帶上韓明亦,走出悅澤書院,準備往熊山山神廟的方向趕路。
按照葉何的八卦地圖說,他們在悅澤書院,只需要沿着“↓清風亭”路牌指示的方向往南走,就能走到地廬,再在地廬按照“↗驚雷岩”的路牌方向走,就能走到熊山山神廟。
誰成想,三人離開書院,找到門口的路牌時,卻吃了一驚。
棕黃色的木制路牌上,是白色手寫的大字,“悅澤書院”、“↑天王塔”、“↓地廬”。
“路路路牌怎麽也變了!”劉善恩驚得舌頭打結。
“不僅文字,木頭的材質也變了。”李心琦蹲下端詳了一番半人高的路牌,道,“而且之前這上面的文字是打印體,現在都是手寫的。”
葉何目色沉靜:“這是二十多年前的路牌。”
“什麽?!”劉善恩和李心琦皆是一驚。
“我們把八卦圖回正之後,路牌的文字也變得正确了,指向的都是裏世界正确的地點。”葉何沉吟道,“這說明山神廟裏那股使路牌、《游客守則》變化的勢力,對我們應該是沒有惡意的。”
幾人一邊走,葉何一邊對兩人道出自己額外的推論。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原世界的路牌,都是金屬制的,只不過表面塗成了木頭一樣的紅棕色,文字是宋體;而裏世界的路牌都是木制,用的是楷體白字。
“而現在路牌再次變化之後,又成了木制白字手寫體。所以我姑且認為,路牌的變化跟《游客守則》的變化一樣,昭示着主宰這個世界的勢力的變化。
“原世界,正常的路牌,正常的《游客守則》,對應正常的現實世界;
“裏世界,方向混亂的路牌,有所偏向的《游客守則》,對應大部分被猴妖的耳目和力量所掌控的世界;
“而現在——我姑且稱為‘往世界’吧,過往的世界。方向正确的路牌,簡潔的《文化區游客守則》,對應的大概是——
葉何頓了頓,道,“熊山山神廟的主人,熊山山神所主宰的世界。”
劉善恩問:“這就是你要去祭山神的原因?”
葉何怔了一下,點點頭。
幾人向南經過地廬,再沿“↗山神廟”路牌的指示往東北而行,果然到達了熊山山神廟。
葉何與劉善恩将韓明亦扶到了正殿的牆邊坐下。葉何拿了個蒲團,幫他墊着後背。
韓明亦仍緊閉着雙目,眼耳口鼻流出的血從雙頰流下,沿着脖頸流向肩頭、流入衣領。四五道源源不斷的鮮血溝渠,看着實在令人觸目驚心。
葉何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正殿中央。
與裏世界不同,正殿裏空空蕩蕩,絲毫沒有那座四不像神像的身影。
本應放置神像的位置,只立着一副石制的八卦圖,比悅澤書院裏那座大上一些。
葉何站了兩秒,轉頭對正在低語的李心琦和劉善恩說道:“心琦、善恩,你們先出去吧,我好了叫你們。”
兩人幾乎沒有猶豫,就點頭答應了。李心琦走了兩步回頭,問葉何需不需要把韓明亦帶出去。葉何搖頭說不用。
兩人走之後,葉何立刻從登山包裏取出之前在悅澤書院拿的宣紙。這是熊山給葉何展示的《山神廟祭祀禮儀》裏提到的祭祀用品之一。雖然那張紙頁并沒有實物留存,但上面的字不多,葉何記得很牢:
《山神廟祭祀禮儀》
一、在一尺見方的白紙上書寫“四方八極中位土行熊山”,将紙覆于貢桌之上,墊于貢碗及燭座之下。
二、以一指深的貢碗呈豬、羊、牛三牲之肉,成太牢之禮。若三牲不備,可以人血代之。
三、持三支香磕頭三次,而後供香。
四、手持盾牌敲擊三次,念“天地陰陽,五行八方,祭如祈如,道生道長”三次。若無盾牌,可以禦敵之物代之。
貢桌、貢碗、香都是正殿裏有的。盾牌沒有,葉何打算用瑞士軍刀替代試試。“禦敵之物”嘛,他用來殺了四五只巨猴的小刀,怎麽不算禦敵之物?
在紙上寫好“四方八極中位土行熊山”後,葉何将長條形貢桌上的空碗和燭座都拿了下來,将宣紙在桌上鋪好。接着,他拿起貢碗,走到韓明亦跟前蹲下。
準備接血時,葉何卻突然猶豫了。他看見韓明亦被鴨舌帽壓住的淩亂發尾,看見他臉上的道道血流,看見他左手上浸血的繃帶和身上十多個焦黑的圓洞。
葉何沉默地收回了手,轉身走到貢桌前,将碗放上桌,然後伸出左臂,懸在貢碗正上方。接着,他右手從懷中掏出瑞士軍刀,手腕一甩,甩到了大刀的一檔。他将刀刃對準自己的左小臂,毫不猶豫地劃了下去。
尖銳無比的痛感霎時從手臂神經傳入大腦,但葉何只是手臂生理性地顫動了一下,臉色卻分毫未變,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鮮血自刀口滴落,血流得不快不慢,過了好一陣,才将貢碗裝了個半滿。
葉何擔心血量不夠,又等了許久,才收回左臂,并随手用繃帶包了一下。
接下來的流程就要容易許多。葉何用從劉善恩那裏借來的打火機點燃了三支簽香,持香磕了三次頭後,将簽香插入銅色祭祀燭臺。而後,他拿出瑞士軍刀,跪在蒲團上,用手指敲擊了三次,每敲一次,便念誦一次“天地陰陽,五行八方,祭如祈如,道生道長”。
祭祀禮成,葉何站起身,靜候了片刻。
那遠而又近、飄渺若實的聲音終于響起。
「又見面了,葉何。」
「你如約而至,做得很好。」
葉何立刻回道:“我按你說的祭祀了你,現在該你救韓明亦了。”
「我已施救。」
葉何愣了一下,馬上快步走到韓明亦身邊,蹲下查看了片刻,蹙眉道,“可是他還在流血啊。”
「放心,他性命無虞。」
葉何心憂地看着韓明亦,默然片刻,問道:“路牌、《守則》——你為什麽要幫我們?猴妖和熊妖,跟你是什麽關系?”
「答案你已知曉。」
葉何不由得反問道:“我已知曉?”
話一出口,他便忽地明白了熊山的意思。
葉何心裏,确實對熊山和兩只異怪的關系有所猜測:猴妖、熊妖對于熊山而言,是小偷,是寄生者,是需要除去的存在。熊山被它們入侵,被搶占了地盤和香火,因此沒辦法主宰裏世界,只能通過改變《游客守則》的方式提醒困在裏面的人。
不僅如此,他甚至對這間山神廟的由來也有猜測。
之前在裏世界時,他們來到熊山山神廟,葉何問韓明亦,神像有沒有問題。彼時韓明亦只沖他搖了搖頭。葉何知道是要防猴妖的耳目,便沒多問。但葉何看韓明亦搖頭時的眼神,猜測神像确實有不對勁的地方。
在往世界(似乎是二十多年前熊山被旅游開發之前的世界),熊山山神廟根本沒有神像,只有一幅八卦圖——韓明亦家裏的擺設也是這樣,因為太和道不拜神明,只拜天地。
在悅澤書院的休息間裏,書櫃上壓着與其他書籍明顯不屬于一個時代的、舊得多的線裝本蔔筮書籍,床頭貼着幾副泛黃的卦圖,休息間屋中央還有标識熊山各個地點方位的八卦臺。
八卦臺,八卦圖,八卦方位,整個熊山都是以八卦為核心的。
再聯系到山神廟的祭詞、祭禮……
葉何懷疑,這間山神廟的修建者,悅澤書院最開始的住宿者,甚至熊山文化區各個地點的命名者,都是太和道的傳人。
熊山既然對他說“答案你已知曉”,那就代表葉何的猜測是正确的。熊山既與太和道、與破異者有聯系,那會做出善意的提醒,會救韓明亦,就都在情理之中了。
想到這裏,葉何不覺道:“你能送我們出去嗎?”
話剛一出口,葉何便後悔了。這座山雖然未對人類表現出惡意,但終歸是座擁有法力、會讀人心的山,救人都要收取利息。要讓它送大家出去,恐怕……
「可。」
……咦?
葉何愣了一下,旋即條件反射地問道:“代價是什麽?”
「你無需付出代價。」
葉何蹙眉。
無償幫助?天上掉餡餅,有這麽好的事?
「只需在韓明亦提及我時,如實對他說出除你我約定之外的一切事情即可。」
「他自會知曉如何做。」
葉何緘默不語,半晌後,才應道:“好。我答應你了,可以送我們離開了嗎?”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