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名分 女尊(八)

第58章 名分 女尊(八)

日光熹微, 東方微明。

榮玄玉幾天幾夜沒怎麽休息,此時已然沉沉睡去,發頂細小的絨毛炸開, 根根分明地豎了起來。

孟新霁額發汗濕,溫順地趴在她心口處, 任由快感浪潮般沖刷每一寸經脈。

驚惶不安的心落到實處, 數着耳畔的心跳, 意識漸漸模糊,眼皮沉重起來,不一會兒, 他便陷入了一場好眠。

翌日一早,榮玄玉應漿果的要求, 将他送上回老家的客船。

船只順流而下,沒過多久, 便消失在水天相接處。

漿果走了, 榮玄玉情緒有些低迷, 無精打采地低着頭,剛欲轉身,手心倏地傳來柔軟的觸感。

心跳驀地加快,她抿了抿唇,側目看過去。

青年眉目清朗,見她看來, 視線閃躲一瞬,但還是忍着羞赧與她十指相扣。

他輕輕晃了晃交握的那只手, 笨拙地安慰着:“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說完這句,他飛快地觑了眼榮玄玉,從嗓子眼裏擠出一聲:

“妻主。”

随着話音落下的那一秒, 呼嘯的江風好似刻意配合,一瞬間變得溫旭和善起來。

原本細若蚊吟的嗓音,在這一刻擲地有聲。

青年面紅耳赤,掌心沁出絲絲縷縷的冷汗。

就好像見不得光的心思突然被放到臺面上,被拖到光天化日之下,任人評議,任人宰割。

孟新霁的自尊不允許自己這麽卑微,但事實上,他也的确做了一件為人不齒的事。

尤其,還是一段不被人承認的關系。

青年阖了阖眼,剛想裝作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耳畔便驚雷般,砸下一個字眼。

“嗯。”

榮玄玉說嗯。

孟新霁幾乎狂喜地挽住榮玄玉的臂彎:“妻主!”

“嗯。”榮玄玉又應了一聲。

不論如何,榮玄玉都明白:在這個世界,男子把貞潔看得比命還重,昨晚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那就一定要負起責任來。

其他的,還需要再給她一點時間。

小雨淅淅瀝瀝,敲擊着窗沿。花窗半開,落日餘晖灑落一窗碎金,桂影斑駁,風移影動。

冬去春來,轉眼已是姑洗三月。

雨過天晴,脆生生的讀書聲從戶牖裏傳出來,引得路人翹首以盼,視線劃過一群有模有樣的花苞頭小孩,冷不丁停滞在角落裏的龐然大物上。

那裏坐着一位年輕的女娘,約莫着舞象之年,馬尾紮得高高的,正伏在書案上睡得香甜。

路人納悶地瞅了眼門牌,是‘丁字班’沒錯啊,按理說這麽大的年紀,熬資歷也該升到‘丙字班’了吧?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院子裏傳來清脆悠揚的鐵铛聲——到放學時間了。

青藤書齋半月一休,念及這些小童們久不歸家,夫子撂下書卷,爽快地宣布放學。

頭戴儒巾的女童們歡呼出聲,潦草地行了個謝師禮,呼啦啦地沖出學堂。

只有角落裏的那位始終不動如山。

關夫子再也無法裝聾作啞,怒氣沖沖地走到後排,挽袖高舉卷軸:

“豎女爾敢!”

積壓半月的怒氣湧上心頭,關夫以壓根沒打算留手。就在此時,前門處傳來清醇如酒的嗓音。

“娘子,你在這裏嗎?”

不早不晚,卡點卡得恰到好處,令關夫子硬生生收回打擊報複動作。

一身素白長袍,挽着發髻的男人挽簾而入,瞧見關夫子,眼中閃過清晰的驚愕,他忙不疊行了個禮:

“拜見夫子。”

但這次顯然沒那麽好糊弄過去。

要說榮玄玉入學已經三個月了,就是講解經義的時候聽一耳朵,也不至于淪落到不學無術的程度。

可偏偏她家郎君袒護溺愛,和稀泥的本事令關涵月束手無策,眼睜睜看着榮玄玉發展成現在這副上課睡覺,無法無天的模樣。

關夫子憋了一肚子話不吐不快,可一見怯懦的榮家夫郎,和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榮玄玉,一口氣卡在喉嚨裏,登時懶得繼續浪費口舌。

她面色沉凝,冷斥一聲:“朽木不可雕也!”

“下個月的童試,讓榮玄玉去試一試吧,若是做不成秀才,你們二人就另請高明去,老媪無能為力!”

語畢,關涵月重重甩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孟新霁禮數周全地颔首,目送夫子離開,待做完一連串的動作,回過頭,果見榮玄玉狡黠地撐着下颌,眉尾飛揚。

她倏地站起來,拖着青年往書齋外跑去:

“夫子也太啰嗦,終于不用待在這裏了,讓我猜猜你給我帶了什麽好吃的……”

孟新霁荊釵輕揺,提着素布衣袍,勉強跟的上她那莽撞的步伐。

榮玄玉先一步抵達馬車旁,她着急地左顧右盼,就是沒發現馬凳,索性撸起袖子,勾住青年的腰,輕輕松松将他舉了上去。

行人“嚯”的一聲,投之以注目禮。

孟新霁羞紅了臉。

青天白日的,怎可……怎可做出如此露骨的行為?

這半個月,榮玄玉啃菘菜都快啃出幻覺了,不怪她總是念着那口吃的,從古至今,大鍋飯就沒有能入口的。

她反手将孟新霁推搡到轎廂裏,又引的路人大“嚯”一聲。

“這女娘,年紀不大,竟如此急色……”

榮玄玉拿出翻箱倒櫃的看家本事,不消幾秒,便從提籃裏端出一碟桂花糕。

一連吃了幾塊,直到孟新霁包住碗頂,她才偃旗息鼓,一臉不舍地停了下來。

糯米不好消化,青年怕她積食,搓暖手,貼在側臉上試了試溫度,而後捂住榮玄玉的肚子,順時針輕輕揉搓。

轎廂內鋪了厚厚的一層被子,不大的地方,卻被打理得比卧榻還舒适。

榮玄玉沒骨頭似的靠在他肩窩裏,惬意地眯着眼。

但白日實在睡太足,榮玄玉精神得出奇,沒一會便清醒過來,她一睜眼,孟新霁便沖她溫柔地笑。

看得人心癢。

指尖順着清瘦的脊背上移,攏在青年腦後,暗搓搓握住荊釵,猛的一拔。

如瀑青絲傾瀉而下,落在手心,涼涼的,滑滑的,軟軟的。

青年眼睛彎彎的,清冷的眼尾高高挑起,像極了一只偷到蜜糖的白狐貍。

人之初,性本賤。

反正榮玄玉就那個毛病,不舒服了喜歡找茬,舒服了也要找找茬,娛樂一下身心。

她哧溜滑到青年腿上,沒輕沒重地往下扯他的頭發,語氣惡劣:

“笑笑笑,沒聽見夫子說我是朽木嗎?考不過童試,一起喝西北風啊。”

按理說,榮玄玉考不考得過,都對生計沒什麽影響,因為她本來就是個吃軟飯的,連入學的束脩都是孟新霁給她交的。

可她偏偏就是要那麽說,很大程度上,也是孟新霁慣出來的臭毛病。

意料之中的,青年投之以無奈且縱容的目光,含笑着搖搖頭,勸解道:

“妻主不必擔憂,童試不去也罷,萊陽又不止青藤一家書齋。”

說完,他輕輕挪動下身,拿過棉枕置于榮玄玉腦後,妥帖地掖了掖被角,溫聲道:

“妻主上學辛苦了,再睡一會,醒來差不多就到家了。”

她目送孟新霁走出轎廂,随着牽引缰繩的聲音響起,馬車緩慢移動起來。

“……”

值得一提的是,萊陽濕氣重,大多數人都使用藤枕,□□玄玉初來乍到枕不慣,總是睡不好覺,白日也難免提不起精神。

現在這塊枕頭,還是家裏最困難的時候,孟新霁拿一籃子雞蛋同佃戶換來的。

即使後來有了很多枕頭,榮玄玉還是最喜歡這一個,因此走到哪裏,青年都不忘給她帶着。

榮玄玉盯着轎廂頂,緩慢地眨了眨眼。

她撐起上身,慢條斯理地往後抻了抻腰,而後蓄勢一撲,倏地撲到青年肩上,從身後抱住他纖細的腰身,鼻尖頂着他的肩窩嗅聞。

孟新霁險些沒拉住缰繩,他望着前方逐漸放大的村落,和田埂上零星歸家的男人們,咬着下唇默不作聲。

“哎呦小孟好福氣啊,摟摟抱抱不得了呦!”

“榮家郎君回來啦,你家娘子有沒有升到丙字班呀,今年能拿個秀才回來不?”

“……”

外來戶收到排擠在所難免,孟新霁不在意別人怎麽說他,但奚落榮玄玉……

青年攥緊缰繩,眼底染上濃郁的怒色。

榮玄玉沒注意還有些阿貓阿狗圍觀,拍拍孟新霁的手背,指着最愛說人閑話的男人說道:

“你,就是你,那個大嘴,嘴巴放幹淨點,沒記錯的話,你女人叫王秋花吧?”

“以後再讓我聽見你滿口噴糞,我就去給王秋花緊緊皮子。”

蛇打七寸,‘大嘴’頓時臉色鐵青,消了氣焰。

再怎麽說,榮玄玉也是個身強力壯的女人,哪個男人也沒勇氣和她拌嘴。

解決得太沒挑戰性,三兩句話便給他唬住了,榮玄玉只好無趣地驅車回家。

長孫冀就住在他們隔壁,當時送走漿果後,榮玄玉帶着孟新霁去給她道別,結果她竟直接舍了擺渡人的生計,領着他們來到這處安寧的小山村。

雞零狗碎的事情雖多,可論及風土人情也完全過得去。

紅鬃馬打了個響鼻,長孫冀聽見聲音,走出來招呼道:

“今天有酸菜魚吃,快點!”

長孫冀人到中年,竟然被孟新霁開發出老饕的潛質,人齊了才開飯,她急得恨不得将榮玄玉拖進屋裏去。

榮玄玉自然是滿口答應。

青年往面盆裏舀了一瓢清水,榮玄玉也自覺地湊過去同他一起清洗雙手。

指尖湊近,勾纏,扣緊,孟新霁心跳剛開始加速,就被濺起的水花兜頭灑了一臉。

榮玄玉得逞地躲到一旁笑。

青年好脾氣地擦淨臉,說要去菜園裏摘些胡蔥調味,囑咐榮玄玉先行食用。

飯菜都是孟新霁做的,榮玄玉還不至于這點時間都等不了。

但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孟新霁的身影。

榮玄玉知會長孫冀一聲,出門徑直往菜園方向走去。

未及靠近,便聽見熙熙攘攘的談話聲。

榮玄玉眉頭緊蹙,本以為孟新霁是被當才那些男人欺負了,細聽又不太對味。

“新霁啊,好孩子,叔父和你說句貼心話,你長點心眼,早點把玄玉那丫頭拿下來啊!”

“上次縣裏來人對戶籍,我可是瞧見你倆不在一個冊子裏,這沒名沒分,沒兒沒女的……”

“說的不好聽……那叫倒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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